游戏过后,诸夫人又赏了会儿景,瞧了会儿灯。
夜色渐深,崔氏率先起身,道:“天不早了,今儿这夜游会当真有趣,改日得空,再请杨姐姐到我那儿坐坐。”
她这一起身,旁的人也纷纷起身告辞。杨氏带着三个儿媳在二门处送了一程。
待人都走了,姚氏说自己乏了,先回一步。杜璎紧随其后,也带着两个丫头告退回院。
姜氏落后半步,陪在杨氏身边,一道往玉屏苑去。
一路上,杨氏都面上带笑,显然心情不错。
玉屏苑里,徐老爷穿一身细白绸衫,正站在小池边打太极。
听见脚步声,他收势站定,吐出一口气后,望向杨氏,见她面色红润带笑,随口道:“看来宴会办得顺当?”
杨氏在他身侧站定,摇摇手中团扇,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你别说,还真怪好,就连崔氏都夸呢。”
徐老爷慢悠悠扎了个马步:“怎么个好法?”
杨氏便宴上的事说了,从香薰烛到解诗寻花,语气越说越轻快。
“我之前去园子里瞧了一圈,又问了席上菜样儿,当时只觉得中规中矩,想着不出错便好。”
“谁承想,她是个有文采有心思的,弄的这两样小玩意儿,倒蛮有趣呢。”
徐老爷最爱念叨家和万事兴,见她真心实意夸赞杜璎,温和一笑。
“你可还记得老二和人家是咋认识的?不就是在诗会上?若没文采,只有脸蛋,咱家老二那般挑剔的性子,哪会动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随意说着话。而一旁的姜氏,脸上虽还挂着笑,攥着扇柄的手指,却已经用力到骨节发白。
姜氏这会儿,是真后悔了。
她本想着坑杜璎些银钱,顺便还能在杨氏面前卖个机灵。
谁承想那起子商户女,不声不响的,还真把这夜游会办好了!还阴差阳错得了崔氏的夸!
那可是崔氏!户部侍郎、按察使的夫人呀,能在她跟前露脸的机会,多少人都求不来!
早知如此,那日就不去激她了!她要不接,办宴的差事落在自己头上,这回露脸的就是自己了……
她是越想越恼,越想越悔,为啥自个儿的运气,总是如此背呢?
姜氏把唇抿了又抿,压了半晌心绪,才扬起脸,说笑般道。
“二嫂嫂的心思的确巧,既给宴会添了彩,又给自己的陪嫁铺子揽了生意。兴许是在娘家耳濡目染来的,要我和大嫂,定是想不出这法子。”
她语气颇轻快,说的话像在夸,可听起来却怪怪的。
杨氏嘴上闲唠着,心里却正想着自己手里那间香药铺,想着是不是能学着老二媳妇的法子,琢磨几样新鲜物件儿救救急。
姜氏这话一出,她不禁一噎,不知该说什么好。
徐老爷瞥姜氏一眼,目光不咸不淡:“夜了,都早点歇着吧。”
说罢,背着手往屋里晃去。
杨氏跟着往里走,语气平平:“你也累了一晚,回去歇息吧。”
姜氏见俩人不搭话,咬咬唇,应了一声是。
待出了院,她扭头吩咐丫鬟:“明儿一早,你叫马车到二门口候着,就说我要去妙安观。”
丫鬟应道:“是。”
姜氏自言自语道:“该去拜拜,去去晦气了。”
另一边,二房院里。
几个丫头闹哄哄挤在正屋里,端茶的端茶,脱衣裳的脱衣裳。
朱槿笑道:“姐儿弄的这夜游会真有意思。”
莺歌亦道:“看得我迷了眼,要不是朱槿拽我,我都不想回了,真想睡在那儿!”
今儿席上,杜璎给自己争了脸面,又与姚氏重归于好,心里舒爽极了,叫朱槿把刘妈妈喊了来,要发赏钱。
她拿来装钱的匣子,给朱槿、莺歌各半吊:“这十几日,她仨忙的不着家,房中事全赖你俩料理,这些拿去买些糕儿、饮子吃吧。”
俩人盈盈一拜,双手接过,道:“谢谢姐儿!”
接着,她给月宁、湘水、刘妈妈各颗银锞子:“近来暑气重,我在屋里待着都热得很,更甭说你们。”
“夜游会办得好,你们仨占头功。”
三人接了银子,也道:“多谢姐儿/娘子。”
刘妈妈出言提醒:“娘子莫要忘了林妈妈,她是玉屏苑的人,多少赏些,给那边些面子。”
杜璎点点头:“我省得。你们也都下去歇着吧,月宁留下与我拆髻。”
“是。”
木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杜璎坐在妆奁前,打了个哈欠,烛火照在她侧脸上,显出几分倦意,但眉眼间仍是掩不住的高兴。
她招呼月宁过来,打开首饰匣,捏出一枚金戒子,亲手套在她手指上。
“这回多亏有你。不光弄出那香薰烛的点子,又教我特意给嫂子做甜橙烛,解了我一桩心事。”
她顺势拉月宁坐在身旁绣凳上,亲昵地开起玩笑:“离了你,可叫我怎么活?”
金戒子上刻着两朵十字花,在烛光下泛着光。
月宁看了两眼,把戒指褪下来,塞回到杜璎手里,眸光清亮柔和:“姐儿,我不想要戒子,倒想求另一样恩典。”
杜璎微微一怔:“你说便是。”
“这段时日,我在留芳阁里帮忙,跟着康掌柜学了不少东西,样样都觉得新鲜。”
月宁声音轻轻的,“不瞒姐儿说。等赁期满了,出了府,我就想回江宁守着爹娘,开家酱料铺子,做点小生意。”
“若此时能跟在康掌柜身边多学一些,以后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我想求姐儿:往后屋里不忙时,允我多往铺里走动走动,跟在康掌柜身边帮帮忙、搭把手。我保证,绝不耽误屋里的差事。”
有道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月宁晓得杜璎是个没恁深心思的人,平日里待旁人真诚,更希望真心换真心,旁人真诚对她。
有什么说什么,兴许能求成。绕着弯子不讲老实话,杜璎若是察觉了,反倒会心生不喜。
当然,若是对着张娘子,这一套反而不好使。
杜璎闻言定定看了月宁一小会儿,眼中透出几分惊讶,几分不舍:“你赁期是到什么时候来着?”
她竟忘了,月宁是赁来的,终有一天是要走的。
月宁回道:“明年八月,还有一年呐。”
杜璎摩挲着手里的金戒子,挽留道:“你若对开铺子感兴趣,何必要走?到时叫你做个管事,铺里、院儿里,一起管,不比你自己在外头从头开始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