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鲤双手接过银子，诧异道：“娘子怎叫我去买？我也不晓得娘子爱用什么样的，别买岔了。”
杜璎笑笑，继续手上的针线活：“月宁近来在忙外面的事，也就早晚得见她一面，你帮我跑一趟就得了。”
“我不爱那大红色，旁的都愿试试。这荷包里是十两，用不完，余下的拿回给我。”
双鲤福福身，应了下来。
傍晚时分，雨势渐收，蛛丝似得雨水随风飘摇，双鲤拿扇儿遮在头顶，揣着银子，快步回了家。
崔妈妈见闺女冒着雨回来，赶忙拿了块干布子来给她擦身：“下雨还回来作甚。”
双鲤不答，略擦擦便蹬了鞋子，爬上炕找钱匣。
打开一数，里面只有五钱。
她抬头，看向炕边的崔妈妈：“娘，你借我六钱银子使吧，等我有了就还你。”
崔妈妈皱皱眉：“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上个月夫人不是才赏了你一块银子？”
“夫人赏的，我扯纱做衣裳了呀！”她攀上崔妈妈的胳膊。
“杜娘子近来使一粉，擦上脸很是好看，我也想要。一盒一两六钱，我这儿有五钱，卖支钗，娘你再借我六钱，便够了。”
一番央求后，崔妈妈从自个儿箱笼里把钱摸了来，嘴上不忘唠叨：“你这丫头，恁大个人了，花钱没个算计。”
“单说那衣裳，入夏府里做了两身，郎君婚前，你又做条裙儿。好嘛，这才多久，又扯纱做衫子，多少银钱够你这样霍霍？”
“你要是不做那衫子，买粉的钱不就够了？”
双鲤接过钱，嘟囔一句：“娘，你不懂。”
崔妈妈懒得和她多说，撑起伞去灶房拿饭了。
临睡前，双鲤把杜璎给的荷包拿出来，放在枕边。
崔妈妈边铺床，边问那是什么。双鲤就把杜璎吩咐她，明儿去关记买脂粉的事说了。
崔妈妈眼珠转了转：“那你的钗子，先不忙卖。没准见你买得多，人家掌柜乐意搭你一盒粉，或者便宜些卖你呢！”
“心眼儿别那么死，你就说下回还来买，多与人磨磨。开门做生意的，都没恁死板！”
双鲤想了想，觉得她娘说得甚有道理：“行，那我试试。”
隔日一早，天色放晴了。
双鲤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浅碧色衫子，搭素色裙儿，收拾利落才揣着银子出了府。
到了长胜街上，稍一打听，就找到了关记脂粉。
关记的掌柜，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美妇人，描眉擦粉，高髻上左右各插一支钗，耳上挂两个玉坠子，风韵颇佳。
见有人来，迎道：“姑娘买些什么？”
双鲤走上前，道：“我替我家娘子来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脂粉。”
掌柜上下扫她一眼，笑意更深，利落转身取出几样新品，一字排开摆在柜面上。
“这盒是前日新到的茉莉粉，粉磨的可细，味儿也香。这盒口脂名唤秋叶，也是新到的，红里带棕，涂上可好看。”
说着，她用小木棍挑出一点儿，在手腕内侧揉开。
那抹红棕色晕在腕间，果然如其名一般，色泽似深秋时节的红枫叶。
她拿到鼻端闻了闻，道：“都怎么卖？”
掌柜道：“茉莉粉一两九钱，口脂二两。”
双鲤道：“一样来一盒，再给我拿盒杏花粉。”
她正琢磨怎么跟掌柜开口，要她多送一盒粉呢，就见对方顺手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瓷盒，道。
“姑娘要不给自己带盒杏花粉？跟你家娘子那个是一样的，就是小盒的，价钱也便宜，只要一两半。”
双鲤目光在粉上顿住，按照她娘昨夜教的，道。
“……我买了恁多样儿，你饶我一盒粉如何？我回去在娘子跟前多说你两句好，下回还来你家买。”
掌柜笑着道：“姑娘呀！这粉卖别人，我都卖一两六，只管你要一两半呐！”
“我们店东西好，利薄，全靠老客回头。这样吧，饶你一盒粉可以，我给你拿盒寻常米粉，杏花粉却不成，那里头有珍珠嘞！”
双鲤抿抿唇，不依：“寻常粉，我自个儿就有。”
掌柜想了想，身子前倾，压上柜台，小声支起招。
“姑娘若是真想要，不妨胆子放大些。拿了混在里头，跟你家娘子一并报账去，不就成了？”
双鲤眼皮一抖，心脏怦怦跳起来。
掌柜见她犹豫，继续道：“姑娘怕甚？哪家主子真会过来查问？不过一两半，不过人家一盘好菜、半块冰钱呐，谁会在意！”
双鲤攥着荷包，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
只清清嗓子，道：“那便带一盒吧。”
掌柜接过银子，上秤后退回多余的。然后把三样东西，分成两个油纸包包好给她。
“姑娘慢走，常来啊！”
回到徐府，双鲤先到罩房歇了一会儿，想了想要怎么说，方才去正房里找杜璎。
“娘子，关记新到了两样东西，一是茉莉粉，一是口脂秋叶。奴婢瞧着不错，便都买了。”
“茉莉粉二两六钱，二两八钱，余下的都在这儿了。”
双鲤把东西和荷包，一并放在桌上。
杜璎没管荷包，启开粉盒嗅了嗅：“嗯，劳你跑一趟了，下去歇着吧。”
出了正屋，双鲤深吸一口气，背靠着廊柱大口呼出来，嘴角浮起一丝笑。
等回到后罩房，她在窗沿坐下，拿出那盒杏花粉，在手背上抹了一点儿。
学着那日月宁的样子，迎着光线左右转动，果然瞧见细碎珠光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月宁走进关记脂粉铺。
铺里有人在挑脂粉，月宁等人买完，才走上前，道。
“关姐，她来了吗？”
关掌柜倚在柜台边，慢悠悠拨动两颗算盘珠子，笑道。
“来了。”
“你家那丫头，也不是恁老实的人。我不过递个话头，才劝两句，她自己个儿就顺着梯子上了。”
月宁弯弯眼，水灵灵的黑眼睛漾出一抹笑，从荷包里取出一吊钱推过去。
“有劳啦。”
关掌柜收了钱，又闲扯两句：“客气啦。”
“我这铺子开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别说替主子买东西，顺手捎自家的。还有那昧下钱，叫我帮忙瞒账的嘞！”
“瞧着吧，这是头一回。往后啊，这胃口只会越来越大，不消人劝喽。”
月宁没多说，只道：“我们娘子就是想试试她。一次两次就罢了，若总这样，可不成。”
关掌柜附和道：“是！那谁银子不是银子？不过也不止银子的事，放在身边用的人，总得寻那种踏实的嘛，我懂。”
事实也就同关掌柜说的那样。
打这回起，十日内，杜璎又吩咐双鲤去买了一回绣帕，一回脂粉。
无一例外，双鲤总会多捎一件儿，一次都没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