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你走?”
徐道卿低头看她,面色愕然。
“璎娘怎会赶你走?你先起来,起来说话。”
双鲤抬头飞速瞟了杜璎一眼,站起身,拿帕子擦擦哭花的脸。
杜璎面色沉静:“我只不过是与她提了相看的事。”
月宁跟上来,站在她身侧,对徐道卿福福身,道:“是,姐儿方才还说,若她成家后还想回来,院里照样有她的位置。”
“何来赶人一说?”
双鲤恨恨盯着她,咬牙道:“那牛不吃草,还能强按头?”
闻言,徐道卿松了口气,对双鲤道:“原是为这事。”
“你误会了,璎娘也是一片好意,你若实在不愿嫁——”
话未说完,刘妈妈往前迈了一步,她面色紧绷,死死盯着双鲤:“你不体面,娘子想替你体面,你倒还不乐意了!”
“你当姐儿是为谁操心?若不是念你伺候郎君多年,娘子何苦费这个神!”
双鲤怔了:“什么、什么叫我不体面?”
杜璎脸色黯淡下来,望向她的眼神里有三分恼怒,七分疲惫和伤心。
徐道卿目光掠过在场众人,在双鲤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杜璎身上。
他抬手揽住杜璎的肩膀,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带着一丝认真:“璎娘,有些事总该叫我知道。我若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断个分明?”
杜璎抬起手,覆在他的手上,定定看着双鲤,声音低低的。
“有些事,就非要摆在台面上说不可?说出来了,你难堪,叫你家郎君也跟着伤心。”
双鲤听得一头雾水,脱口而出:“你胡——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刘妈妈冷笑一声:“听不懂?你手里捏的新帕子,脸上搓的杏花粉,嘴上涂的新唇脂,可替你听得懂?”
此话一出,双鲤脸色唰地白了!身子晃了晃!
刘妈妈转头对徐道卿福了一礼,指着双鲤道:“郎君,娘子真真是拿这丫头当自己人的,近来把房内采买的差事,都交到她手上了。”
“半个月里,统共叫她买过两回脂粉,一回绣帕。可这她是怎么做的?”
“谎报脂粉、帕子钱,拿贪来的银钱,给自己添置东西。少则一两,多则二两。要知道一等丫鬟的月钱,每个月才不到三钱呐!”
“换作哪个主子,能容忍下人这般中饱私囊?可娘子念她打小服侍您,硬是忍下了呀!”
她每说一个字,双鲤的脸色就白一分,嘴唇微微发颤。
怎么会?她如何会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明明从不查问的啊!
不不,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郎君、郎君……
她猛地看向徐道卿,脸色涨红,耳根火辣辣发烫。
徐道卿满眼不可置信,声音有些发涩:“双鲤……你?”
双鲤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发抖:“郎君,郎君你听我解释!”
月宁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微微提高声量,清晰道:“不止如此。”
“她还数次趁姐儿不在,在侧屋偷穿姐儿的衣裳。”
她扭脸看向双鲤,目光如电:“你不会以为姐儿不晓得吧?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姐儿只是念着你伺候郎君的情分,不曾发作罢了!你倒好,把人当傻子,非把这层遮羞布扯破!”
莺歌和朱槿哪知道这些,纷纷惊道。
“什么,竟还有这事!”
“她恁大的胆……?”
双鲤目眦欲裂,死死攥着手里帕子,口中无谓喃喃:“我、我没有,我没有……”
湘水不知何时已经把春芽带来了,二人就站在门外。
月宁眼风一扫:“你既说没有,那就把春芽叫进来,好好说对说对,难不成她看见的,是你的双生妹妹?”
“春芽。”
“不必了。”
徐道卿声音不高,脸色铁青,垂眼看了双鲤很久,眼神中浮起一丝夹杂着愤怒的失望。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枉璎娘对你的一番心……若换了旁人,早将你发卖出去了啊!你就这样对她!若她没有对不住你,难道是我亏待了你?”
双鲤辨无可辨,此刻早哭成泪人,上气不接下气。
她用力磕头,额头通红一片:“郎君,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求你不要,不要赶我走,求求你。”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的,她到现在都还懵着,只知道,自己要完了。
下人贪墨银钱,这事可大可小,有时就算主子们晓得,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可如果摆上台面说,那事就大了,轻则丢差事,重则见官。
而且还有偷穿衣裳的事情,她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哪晓得会被人发现?
现在郎君会怎么看她,一个偷穿主子衣裳、偷主子银钱的贼丫头?
这会儿别说那个姨娘梦,这个徐府,她都不晓得还能不能待下去。爹娘又是否会受她牵连?
她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六七下就渗出血丝来,鬓发凌乱贴在颊上,极是狼狈。
徐道卿扶着杜璎一同在桌旁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沉默许久才道。
“你如今这样,院里的差事是做不得了。”
“贪墨银两、偷穿主子衣裳,你、你哎,你做得出,我都不好意思与旁人讲!”
他揉揉眉心,看了眼她渗着血丝的额头:“我为何赶你,你回去自己同你爹娘解释,等过些日子,我再给你安排别的去处。”
双鲤抬起头,嘴唇翕动两下:“别的去处……?”
徐道卿没看她:“庄上或是铺里,都行。只要别在这府里,别再叫璎娘看见你。”
双鲤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心里晓得,这已经是最好的去处,再求也没有用了。
她慢慢跪直了身子,对着杜璎和徐道卿磕了个头:“是。”
杜璎看她一眼,对朱槿和莺歌道:“你们跟她回后罩房,把东西收拾收拾。”
两人对视一眼,应声道:“是。”
随后上前,一左一右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拖起来往外走。
月宁道:“我去给郎君和姐儿叫壶茶。”
刘妈妈叫着湘水和春芽,也一同退出屋去,将门关上。
所有人都走了,杜璎叹口气,盈盈看向徐道卿。
“我本想自己把事处理好,不叫你烦心的。”
徐道卿拉起她的手:“你我夫妻一体,什么你的,我的?下次再有什么忧心事,千万莫再一个人藏在心里。”
“双鲤这事,你合该与我说,叫我直接遣她出去便是。”
杜璎眼帘微垂,心里有一丝感动,但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发现了,自家这位夫君,长处是重情,可短处也是重情。
重与自己的夫妻情,同样重与双鲤的主仆情。
两件事叠在一起,双鲤也只落得个被赶出府,若单拿一件事出来,还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虽是她乱想的,但也并非毫无根据。
小鲤再有一集,就全部下线了哈!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