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巷那间宅子的主人,现随大儿子住在城东。
见面后,他核对了契书上的条款,签字画押后,从鲁牙郎手里接过赁金,笑呵呵将二人送到门口。
拿了契,月宁和鲁牙郎又回徐家,请杜璎签字画押,最后将钥匙奉上。
契书一式三份,杜璎留一份,鲁牙郎留一份,最后一份待会儿送与宅主,这便成了。
从徐府出来,鲁牙郎将契书往怀里一揣,顾不得给宅主送,马不停蹄先回了家。
“翠娘!翠娘!”
他一路小跑,刚推开自家院门,便喊起来。
一头缠靛蓝发带的女子,手拿锅铲,从灶间里探出头,丢他一白眼:“嚷什么嚷!”
“今儿咋这么早就回了?我饭还没做好呢!”
鲁牙郎擦擦汗,快步走到灶间门口:“先别忙活了,你赶紧去趟姐家,叫她收拾收拾,下午随我出去一趟,我给她找了个好活儿!”
翠娘闻言转身回屋,先把膛火熄了,才问道:“啥好活啊?”
鲁牙郎道:“就徐府那位二娘子,今儿在烟水巷赁了间院子,要办酒坊。方姑娘说要招人做活,不包吃住,每月二百五十文,我寻思让咱姐去呀!”
“烟水巷离姐家不远,活儿不算重,方姑娘还说,管酒坊的是位妈妈,怎么看,都再合适不过!”
翠娘擦了擦湿手,琢磨道:“听着是不错,行,我这就过去和姐说一声。”
鲁牙郎想了想,又交代:“哦对了,再叫姐拿一两银子,装荷包里带上。”
“一两银子?”
翠娘眉头一拧,“咋,还没挣钱,就先掏银子?”
鲁牙郎一拍大腿,无奈道:“咱姐啥样,你不知道?寻常活儿都不好找,更别提在官家夫人手底下做事,不塞钱,我咋好意思开这个口!”
他这位大姨子,名曰青娘。
长得不赖,人也老实勤快,可惜却是个结巴,一句话磕磕绊绊要说半天,听的人心急。
话说不清楚,摆摊做小买卖便不成,在人家酒楼里做焌糟,也没人要。
偏生她手也笨,鸳鸯绣的像秃鸡,兰草绣的像野草,断了做绣活贴补家用的路子。
大姨子的夫君,在城中酒楼给人跑腿,也挣不上几个钱。
自家媳妇心疼姐姐,隔三岔五便做点肉食,给她家送去。
翠娘被夫君一怼,也觉得是这个理。在她眼里,自己姐姐千好万好,可在外人眼里,就不是了。
她叹口气:“行,听你的。”
她回到屋里换衣裳,鲁牙郎就跟在她身边絮叨:“你叫姐打扮精神点,衣裳穿新点儿的,头发也梳齐整。”
“那方姑娘办事仔细,忒看不过眼,塞银子她也不能要。你交代姐,到时少说话,一切听我的。”
他进门不到半刻,已经提了三四次方姑娘,不止这回,平日里也总挂在嘴边,翠娘心里便有些不舒服。
系腰带的手一顿,上下扫他两眼。
“我说鲁老二,你最近是咋回事?开口闭口全是方姑娘……咋,你就没旁的客人了,净围着方姑娘转?”
鲁牙郎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哎哟我的姑奶奶啊,你想哪去了?”
“人家是官娘子跟前的红人,我算啥?人能瞧上我?”
“我不围着她转,你手上那镯儿,新做的袄子,都从哪儿来?咱家今儿能不能过个好年,全指人家呢!你快甭乱琢磨了!”
翠娘面皮一红,摸着腕子上簇新的实心银镯儿,嘟囔道:“成吧。那等回头,你请人来家坐坐,我给她做两个好菜,好好谢谢人家。”
鲁牙郎嘬嘬牙花子:“等过年,我给人送年礼的时候,带上你行不?你亲自谢去。”
“行。”翠娘这才满意,笑着瞥他一眼,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翠娘领着姐姐回来了,鲁牙郎在家已经把饭烧好。
饭桌上,鲁牙郎又细细叮嘱大姨子一番,不到未时,便匆匆赶往烟水巷。
月宁中午用过饭,回房歇息一会儿,才去下人院找李娘子。
“李妈妈,你收拾好了没?”她站在院门口唤道。
“来了!来了!”李娘子在屋里扬声应道。
片刻后,门开了,月宁打量她好几眼,没忍住,捂着嘴乐了。
李娘子穿着件八成新松绿短袄,底下系一条葱白色绣花裙儿,裙儿熨得一丝褶都没有。
黑发挽了个圆髻,插着那根朱槿新给买的菊花头银钗,耳上戴两枚小银环,腕上戴一薄银镯。
“妈妈,咱今儿是去干活的,您穿得恁好,弄脏了不可惜了。”
李娘子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理理襟口:“我这不是头一回去新院子嘛,总不好邋里邋遢,叫人看了笑话。”
她这身穿打扮,还是照蔡掌事学的呐。蔡掌事平日就爱梳圆髻,瞧着是很利落的。
想不到她李善莲,也有做管事的一天,甭管手底下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总归是个小管事了,打扮上自然要与以往不同!
月宁点点头,忍着笑道:“是,李管事说得在理!咱走吧。”
另一边,朱阿爹已经驾着板车,在角门巷口等她们了。
车上放着扫帚、水桶、干抹布,他们今儿先简单把屋收拾一下,明天就把酒甑和大锅啥的挪过去,等招来人,再仔细打扫。
一路上,月宁跟李娘子又交代几句。
都是自己人,她有什么说什么,直言杜璎很重视香药铺生意,做事务必要用心,千万别出岔子。
“至于采买,妈妈你初接手,切莫动旁的心思。等香铺生意好起来,我自会去跟姐儿提,让她给你涨月钱。”
没有哪个管事不捞油水,但起码不能在这个时候就捞。月宁不好明说,但李娘子不笨,立马反应过来,满口答应。
三人到烟水巷时,鲁牙人已经在宅前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一年轻妇人。
妇人眉目清秀,中等身材,头发用一根木簪固定在脑后,穿半旧蓝色薄袄,灰色布裙儿。
车子停稳,鲁牙郎带她迎上来,先与月宁打了招呼,又冲李娘子笑道。
“这位便是咱酒坊管事吧?”
月宁道:“是,你唤她李管事就行。”
“诶!”鲁牙郎堆笑道,“李管事好,在下姓鲁,排行老二,在牙行做事。”
月宁掏出钥匙开院锁,边道:“妈妈,这院子便是托鲁大哥赁来的。他人靠谱,近来好些事都劳他帮忙呢。”
李娘子闻言,笑着与他道:“鲁牙郎好。”
新赁的这间宅,院子挺大,院角有一口井。有一间正屋,一间侧屋,和一间灶房。
李娘子进了院,带朱阿爹进屋查看。
月宁留在院里,与鲁牙郎说话。
她看看年轻妇人,主动道:“这位便是你大姨子吧。”
鲁牙郎道:“是,她姓陈,你叫她青娘就行。”
陈青娘上前一步,手攥着衣摆,显得有些紧张:“姑、姑、姑娘好!”
月宁愣了一下。
鲁牙郎上前一步,从袖里掏出早准备好的荷包,塞进她手里,低声道。
“姑娘,我这大姨子,人可老实勤快,干起活来利索得很,就是嘴皮子不太利索,说话有点打磕巴。”
“就因为这,活计不好找,一个女人家总不好出去卖苦力,也就之前听你说,这儿是个女管事,我才厚着脸皮开这个口……”
“能不能让她在这儿试试?先干两天,能用你就留下,不行就算了,成不?”
月宁抬眼看向陈青娘。
陈青娘没说话,憨厚一笑,眼巴巴看着她。
注:焌糟(焌音同:俊)
宋代街坊之上,女子腰系青花布手巾,梳高髻,在店里主动给客人斟酒换茶,这些女性服务员,一般叫作‘焌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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