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傍晚,马车驶进永安门,直直奔向徐府。
门房通禀过后,月宁带人进了二房院。
杜璎早早等在房内,一见他们进来,便直起身问:“可还顺利?我外祖可与了你们药来?”
周谦带着孙石头行了个礼,先说托小姐的福,一切顺利,老太爷按药单与了药,药现在就在角门外的马车上。
随后从怀里掏出两封信:“这是张娘子与老太爷与您的信。”
杜璎坐回榻上,急忙忙拆信看。
屋里光线不甚明朗,月宁加了一盏烛来,在上头扣素纱罩子。杜璎凑近烛台,一目三行扫过信函。
两封信的内容大差不差,都讲家中一切安好,又问杜璎在辛州过得好不好。
张老太爷在信中额外附了一份药价单,上头写着她这回索要的药材,从薄州拿货的价格。
信末尾写着一行草字:以后若需用,只管叫人来拿,家中自会替你备齐。
杜璎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许久,眼眶微微发热,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石头落了地。
她顺手把药单递给月宁:“你看看。”
月宁飞快扫过一遍,道:“这价,比咱在辛州买便宜三、四成。若以后都从老太爷那拿,光是香药本钱,就能省下一大笔,再不怕旁人比价了。”
杜璎语气轻快,眼角眉梢满是笑意:“是,就算加上商队运送的费用,也划算。”
她看向周谦:“我听月宁说,你之前是干的倒卖行当,赚的是中间差价。若以后专门分一辆车,替我家运药,你可愿意?”
“这押运的银钱,又是怎么个算法?”
周谦应道:“回小姐,沿途草料、食宿、关卡、车马损耗,弟兄们的佣银,零零总总加起来,一个月跑两趟,少说要十两。”
“十两?”杜璎声音顿了顿,方才还带笑的眉眼淡下来。
“我的药,不需要你担买卖风险,净要个跑腿的罢了,怎就用得上十两?”
屋角的炭火发出一声爆响,灯影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月宁皱着眉,语气也沉了两分:“周谦,之前姐儿还夸你实在,这价是否开得有些过了?亏我信得过你,介绍你来。”
“辛州城里的商队可不止你一家,你若不好好说话,便不要谈了。”
还不等周谦说话,孙石头就先叫了起来:“月宁姑娘,就是因为我们念小姐的好,方才要十两,你换了旁人,没个十二两,断不会接!”
“你若不信,大可问去,我孙石头要是说瞎话,就叫我挣不着钱!”
见他这副模样,杜璎倒是愣了,她缓了口气,问道:“那你倒是说说,这贵都贵在哪里了?”
周谦拉住孙石头,解释起来。
“小姐有所不知,这十两银子,其中有五两,都是拿去交税的,真正落在我们哥儿几个手里的,也就五两。”
“从薄州到辛州,共要通过三个关口,每过一次关,就要交一次税。而关税按货值收,货物越值钱,税就越重。”
“老太爷为小姐备的药材,都是中等偏上的成色,这税便少不得。”
孙石头插嘴道:“天地良心,小姐临走前给的银子,我们这一路吃喝住宿,不过用去一吊,剩下的全用来交关税了,一分都没挣!”
“得亏这回没遇到手黑的小吏,不然我们这趟还得倒贴嘞!”
周谦在一旁点点头:“确实如此。”
杜璎讶然:“居然还有这种事。”
月宁微微睁大眼,叹道:“怪不得一样的东西,在薄州一个价,运到辛州就变成了另一个价。”
孙石头小声嘟囔:“小姐要是不信,自可以找旁的商队打听……”
周谦扭头低呵一声:“石头!”
杜璎探身拿起桌上的算盘,语气软了几分:“我倒不是不信,只是不解而已。”
她拨动玉石算珠,啪啪几声,算出个数来:“可是照这样看,就不划算了。”
周谦沉默半晌,突然出声:“小姐,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可以省下一大笔关税。”
杜璎眉尾微扬:“说来听听。”
“甭管为官或为商,自古都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商队运的是上等货还是下等货,全凭关卡小吏一张嘴。”
“商队若有官宦人家的名帖,过关时一递,再说两句好话,偶尔打点一下,上等货在他们嘴里,也变成了下等货,收的银子自然少。”
他顿了顿,“一个月,约莫六七两银子足矣。”
杜璎轻轻拨弄算珠,心中一时颇多感慨,她竟然不知一张官家名帖,居然在各处都有便利。
官商一体,当真不是玩笑来的,怪不得当年大伯母和二伯母斗得那般难看,最终也言了和……
她思忖片刻,道:“这个法子我晓得了。”
“你先把药送到留芳阁去,旁的等我再想想。”
周谦垂下眼帘,拱手应了一声是,带着孙石头转身出屋。
月宁送他们到院门口,再回来,见杜璎坐在榻上,手里攥着算盘,正盯着炭盆发怔。朱槿端了食盒进来,正一道道摆上桌,她上前帮忙,边道。
“姐儿,我觉得周谦说的那主意不错。有了名帖,一年光运送的银钱,就能省下五十两,自家的药,用起来也更安心,再不受人挟制。”
“再者他们商队受了益,定会念着小姐的好,办事尽心尽力。”
杜璎回过神,把算盘搁到一边,起身下榻。
“这笔账我算得明白,只是在想,是要杜家的帖好,还是徐家的帖好。”
她坐到桌旁,拿起筷子,慢慢道。
“一来,公爹的官职比大伯父高,想来更管用。二来,旁人都说我高嫁,嫁进来是享福的,可你清楚,我到底享了什么福。”
她咬着唇,颇有些不甘:“卿郎那边,想来只要我开口,他一定不会拒绝。公爹再清廉,一张帖儿应该还是会给的。”
“你觉得呢?”她抬眼看月宁。
月宁却露出不太赞同的表情:“姐儿,我明白你心里有怨。”
“但是您想过没,这事若叫您婆母晓得,会怎样?”
“您年节时若不想置办厚礼,还能说药价涨了,银钱全贴进铺里了,没银子使。”
“倘若她晓得您要了名帖,从薄州运了药来,赚了钱,还不变着法地想从您手里抠钱?”
“再或者,她哭起穷来,让你从家要人参、要鹿茸,拿去给老太太吃,你给还是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