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价涨到今天,也有一个多月了,留芳阁的香露、香薰烛居然不见少,他几次派人去看,货柜都摆得满满当当。
进了腊月,旁的铺子陆续出现缺货的情形,留芳阁却因此,生意愈发红火!
他这边花高价从药贩手里收药,另一边香露也未研究出门道,姜娘子近日派人来问了两回,显然已经没了耐心。
他天天发愁上火,嘴里生疮,下巴长火疖子,哪里还吃得下饭。
柴掌柜下巴上的火疖子,透红发亮,镶在他白胖的脸盘上,格外瞩目。
康掌柜盯着看了两眼,才不紧不慢道:“哪来的什么存货?不过是东家使钱买的贵价儿药,硬撑罢了,与你家一样。”
“再不降,都顶不住哟。”
话说得可怜,但他老神在在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不像在发愁。
柴掌柜觉出猫腻来,心道这回怕是栽了,愁眉苦脸叹口气,道:“是、是,早点降价才好……”
陆掌柜又阴阳两句,不再理他,吃过饭后一抹嘴,跟着康掌柜到留芳阁拿药去了。
距离新年还有八天时,卫思宜要回京了。
临行前一天,杜璎带着一匣子礼,上门去看她。
辛州距京城不近,先要走陆路去江宁,然后再坐四五日船,才能到京城,时间紧迫得很。
她本该十二月中旬出发,但不小心染了风寒,一病不起,这两日才好些,也不知能不能赶得到。
“小姐,杜娘子来了。”
“快请她进来。”
卫思宜裹一件厚缎袄,手捧热茶,缩在软榻里,旁边摆着一盆炭。
杜璎走进去,她忙请她坐下,叫丫头看茶。
“我方才还想着,要不要去你府上,与你道个别,你就先来了。”
杜璎听她嗓子还哑着,温声道:“你要走,我怎能不来看你?再乱走,小心又吹了风。”
“你这病还没好透,怎么就非要回去?留在秦夫人这儿过年不好吗?”
卫思宜笑道:“没大碍的,我精神头足得很,只是嗓子哑。”
“姨母也留我,可我却想家了。”
“那你在路上要多加小心。”杜璎招招手,朱槿呈上一只小臂长的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装得满满当当,有六支香薰烛,两个琉璃瓶儿装的香露,一个描花铜手炉。
“船上颠簸,恐难安眠,这六支安神香薰烛,你拿去夜里点上,好睡些。这手炉你也拿着,备着路上使。”
卫思宜叫丫鬟接着匣子,勾着她的手臂,忍不住道:“世上怎会有你这般贴心的人?便宜了徐二郎!”
“我若是个男子,非要娶你不可。”
杜璎掩着嘴笑:“也不是不可,翰林家的公子,也使得。”
两人笑做一团。
笑过后,卫思宜不免伤感:“翻过年,爹娘就要为我议亲了,下回再来姨母这,也不知是何年月,不知咱俩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杜璎眼里也满是不舍:“你想我了,便写信与我,我也会写信与你,咱俩切莫断了联系。”
卫思宜点点头,复又笑道:“你家郎君才学斐然,我表哥都常夸呢,没准再几年他学业有成,过了殿选,就进京做官了!”
“到时你跟来,咱俩就能在一起了!”
杜璎笑道:“如此甚好,待我回去便督促他,切莫辜负你的期望。”
两人又笑起来,这回的笑里,就多了点无奈。
下半年,徐道卿顺利过了秋闱,但后面还有更难的春闱,春闱后面还有殿试。
哪怕后两样都过了,真的能做官了,也大抵留不了京,需先外放出京,未来有一天政绩足够多,做得足够好,方才能调赴京城。
彼时,她们怕已人到中年,或是老年也说不准呐!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丫鬟端上药来,杜璎才起身离开,嘱咐她好好歇息。
离开知州府,杜璎没立即回徐家,让车夫转道桂兴街的绸缎行,去取她先前订的衣裳。
杜璎现在晓得低调了,过年添新衣也不敢多添。
只给自己做了一件白底红灯笼纹缎子袄,一件素缎百褶裙,给徐道卿做了一件牙色锦缎夹棉袄。
回到徐府,只见有人正爬梯往树上挂红灯笼,杜璎抱着暖炉,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朱槿道:“这些人我瞧着有些眼生呢,不是咱府上的吧?”
湘水左右瞅了瞅:“是不像。”
杜璎道:“问问就晓得了,应该是从外头请的。”
湘水上前两步,仰着脸儿问道:“诶,你们是哪家的?”
梯子上的人忙道:“回姑娘话,我们是桂记的!”
杜璎听见了,紧跟着又问一句:“是谁请你们来的?三房姜娘子身边的,还是杨夫人身边的?”
月初问安时,杨氏说她上次的夜游会办得不错,想把春节家宴也交给她。
她口头答应,转天就‘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甭说操持家宴,连下床问安都去不得,于是这差事绕一圈儿,又回了杨氏手里。最后她也没打听,这差最后到底是谁去办。
那伙计想了想,道:“回娘子,是姜娘子的丫鬟。”
杜璎哦了一声,又看了两眼,带人回了院。
等院门关上,湘水小声调笑:“不晓得您那婆母,这回与不与她银子。”
杜璎笑着摇摇头:“未必会给。”
半年下来,她也看清了,她这位婆母,不见得多坏,但最是计较利益得失。
姜氏与之前的自己,没什么不同,都是一股脑砸银子。自己是怕被杨氏看轻,姜氏是想博杨氏欢心。
可后来,她及时醒了,晓得这条路行不通。可姜氏没醒,便一直往里砸,到现在都没收手。
要说杨氏有多疼她,还真不见的,若是哪天她不砸了,杨氏还喜欢她吗?
不过这些都与她没什么关系,她管好自己的二房院便够了。杜璎甩甩脑袋,把这些抛之脑后。
临近春节,州学已经放假,徐道卿于前日回了府。
回到屋里,杜璎先试了自己的新衣,又把徐道卿从书房喊回房里,试衣裳。
“节前药材涨价,我拿了好些银钱往香药铺里填,又要与人走礼,手头吃紧,故只与你做了这一件新衣,你莫要嫌。”
杜璎抬手给他整理衣襟,轻声细语道。
刘妈妈说,自己手里有多少钱,不应全叫夫君知晓,尤其是家里这般局面。要给杨氏哭穷,就不能只给杨氏哭,做就要做得真。
她觉得有道理。
徐道卿并不知晓杨氏欠杜璎银子,但回想杜璎进门时手脚大,再加上铺子亏空,年节开销也大,猜测她这会儿手里现银,可能的确不多了。
便取下腰间荷包,取出两枚银锭,放到她手里。
“你手头紧,该跟我说,母亲给的零用我用不完,你拿去就是。待我考中,有了俸禄,便好了。”
杜璎不肯要:“年关定要有人叫你吃酒,你身上没银子怎么行?”
徐道卿感动她的体贴,一把将人搂住:“璎娘,你等我。”
杜璎反手拥住他:“我信你的。”
杜小四,你有心眼了!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