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燕俗,女子出嫁后,七日内要携夫君回娘家吃宴,这叫‘拜门’。
杜璎嫁的稍远,七日内拜不成门,但节后回娘家过个元宵,倒没什么问题。
大年初一,杜璎定了与她同行的人选:月宁、湘水、刘妈妈。
接着又给丫头们放了假,允她们初二、初三去街上看花灯,赶庙会。
当初离开杜府时,许多人都与月宁送了礼,这会儿她回去,自然少不了要还。除了府里人,她还想给自家人捎东西。
五色花线,细绸头花,绣花项巾,香露……
零零碎碎一大堆,她怕记漏了,专门写在纸上,准备到时出门照着一样样买。
刘妈妈也要给家里人捎东西,便约月宁一起上街。
初二清早,湘水赖床不起,月宁梳好头,戴上那支红梅绒花,换一身干净衣裳,提上一只小竹篮儿,去拍刘妈妈的门。
“妈妈,你好了没?”
“好了好了!”刘妈妈开门走出来。
她圆滚滚的身子包在青绸袄里,头发梳成堕马髻,髻上缠红绸,嘴唇也涂得红艳艳,很是喜庆。
月宁嘴甜道:“妈妈这身衣裳真好看,是新做的吧?”
刘妈妈咧嘴抚了抚衣裳,笑道:“可不是?花了我一两多银子嘞!”
正月初二,整个辛州城都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
主街上搭了彩棚,棚里摆着五花八门的摊子,卖梳卖帽,卖衣裳首饰,卖鞋子靴子,各种小玩意儿,人潮密实极了。
两人从街头挤到街尾,篮子里多了两支刻花木梳,两朵细绸头花,一包糕饼。
又过半个时辰,她们寻了一家饮子摊坐下,点两碗甘豆水,就着糕饼当早饭吃。
旁边有一卖糖画的摊子,前面围着一圈小孩,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刘妈妈捏着糕饼,笑眯眯望着糖画摊,道:“看着他们,我就想到了我家囡囡,再过几天,我就能看到她喽。”
月宁捧着汤碗,笑道:“半岁多,应该已经会爬了。”
“对了,姐儿与您提的那事,您想得怎么样了?”
前几日,杜璎跟刘妈妈提说,让她长留徐家,把儿子儿媳一并接来,但刘妈妈迟迟没答复。
杜璎不知刘妈妈到底怎么想,便让月宁私下探探口风。
刘妈妈收回目光,犹豫着道:“娘子待我好我晓得,可我毕竟跟了老太太恁多年,我也舍不下老太太。”
“况且我儿子儿媳都在江宁,突然叫他们换地方,也不晓得他们乐不乐意。”
月宁咬一口糕饼,道:“妈妈,我记得您儿子,是在酒楼里学厨?学得如何?”
刘妈妈讪讪一笑:“不如何,学了好几年,也就那样,还跟人打下手呢!”
她是老太太的陪房,生的儿子是杜家家生子,她本想在府里给他谋个差。但那小子脾气倔,非要出去闯荡,无奈她只能掏空积蓄,给他赎了身。
出去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干过河工,也做过脚夫,最后才在酒楼灶房做起学徒,给人打杂。
月宁想了想,道:“妈妈,我多一句嘴,您甭嫌我说话直。”
刘妈妈晓得她是个有主意的,这时候巴不得有人给拿主意,怎还会嫌,忙道:“好丫头,你说就是,你是个怎样的人,我还不清楚?”
月宁慢声细语:“妈妈,我晓得您在老太太那儿得脸,可是再得脸,也便是那样了,安稳有余,想往上却难。”
“可姐儿这儿不一样,你在这一天,就是这二房院的掌事妈妈,管着院里大小事,拿着一等份例,被姐儿敬着爱着。”
她抽出腰间帕子,擦擦手上糕饼渣。
“做娘的,免不了多为儿孙操心。回到江宁,您在颐寿院继续当闲差,大哥继续在酒楼学厨,一眼就望到头了,那为何不领着全家,来辛州搏一搏?”
“您在这儿月银拿得多,姐儿还能给大哥谋个差,再在城里给您赁间房,这不日子不比在江宁更有奔头?”
刘妈妈顿住了,糕饼捏在手里也不吃了,细细思量起月宁的话:“你说得有理……我回去再想想。”
话说到了就行,月宁不再多说,只笑眯眯道:“赶在初六启程前想好才行,您要是想留,就甭把东西全带走了。”
刘妈妈应道:“那是自然。”
吃完早食,两人继续逛,一个半时辰后,把篮子装得满满当当,方才心满意足回了府。
当天夜里,刘妈妈躺在床上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月宁说得在理。
杜璎这会儿留自己,说明信得过自己,自己开口求她给儿子赁个差事,应当不难。
儿子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也吃不得大苦,靠他自己,这辈子不知啥时候才能混个人样出来。
若来辛州,以后不说多富贵,但总比在江宁给人打杂强许多。
想到这儿,她也拿定主意,隔日一早就去给杜璎回了话。
正月初六,二房院格外忙碌。
新女婿回娘家拜门不能空着手,杨氏备好的礼年前就送来了,全堆在侧屋。
今日一大早徐道卿便唤来人,一趟趟往门外车马上搬。
月宁她们几个,不单要检查主子们的箱笼,更要检查自己别忘了带东西,大冷天硬是忙出一身汗。
巳时末,方才收拾妥帖。
杜璎交代朱槿她们守好家,便和徐道卿相携出门,登上返家的马车。
出了城,原本晃晃悠悠的马车开始加速,两侧雪野枯树迅速往后退去。
月宁趴在窗上往外看,脑子里蹦出四个字:归心似箭。
紧接着,她拽了拽膝上沉甸甸的包袱,又想起四个字:衣锦还乡。
凛冽寒风灌进鼻腔,她深吸一口,嘴角漾起一丝笑,嗯,这也算另类的‘事业有成’吧?
这回不似来时,没带那么多东西,再加上老天爷给面子,全是晴天,他们脚程便快些,只用三天半,便进到了江宁城。
车马停到杜府门前,月宁跳下车拍门。
门房隔着门,问道:“谁啊?”
月宁脆生生道:“四小姐和姑爷,回来给老爷夫人拜门了!”
大门敞开,门房探出脑袋,先看了看月宁,随后又看了看挂着徐字灯笼的马车,面色一喜,打开大门扬声道。
“四小姐和姑爷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