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夏末,经过五六日颠簸,方家一行人终于跟着商队,进了薄州城。
方阳安早他们几日到,已在临近官署的街上,赁下一间一进的宅院。
黛瓦白墙,玄黑色木门。
不算倒座房,一共有五间屋,中间庭院里铺着大块青砖,栽有一棵桂花树,角落里有一口盖着盖子的井。
推开院门那一刻,方阿爹站在门槛外,仰头看看门楣,又探头往院里瞧了瞧,半天没敢往里迈。
“我的个乖乖……这房恁大,恁好。”
吴招云从他身后挤上前,目光在庭院里转了一圈,又走到东厢房的窗前,往里瞅了瞅,笑着道。
“真是不一样,我瞧着这地上的青砖,都烧得好看些!”
陆双双领着儿子,站在桂花树下,摸了摸树干:“是桂花树呀,再过一个多月该开花了,到时候可香。”
月宁一手牵着明疏,一手抱着明诚,也走进来四处打量。
方阳安和周谦、翠红,则忙着把马车上的行李往院里卸。
“哥,这宅子你赁了多少年?多少钱?”月宁问。
“六年,十一两一年,先交了一年赁金,另押了五两银子。”方阳安擦擦汗。
他也不愿铺张,弄这么大个宅,可薄州城里不止他方阳安一个官。知州、通判、判官、都检,一大堆人。
同僚间要互相走动,今天你来我家吃酒,明天我来你家赏花——这些都是妹妹曾说过的。
若他家宅子又小又破,连个像样的前厅都没有,来的人,站没站处,坐没坐处,人家来一次就不想来第二次,连个门面都撑不起来,久了谁还把你当回事?
想到这些,他一咬牙也就赁下来了。
他手里没啥钱,用的都是爹娘的银子,但等下个月发了俸,就能还爹娘一些了。
陆双双问道:“咋赁这么久?”
方阳安答道:“推官这个位子,考绩满一任是两年,满三任是六年。六年后才有机会往上迁呢。快则六年,慢则八年,我就先赁了六年。”
陆双双点点头,明白了。
方阿爹听了一耳朵,问道:“那能升成什么?”
方阳安失笑,他才上任,爹居然已经想到后面去了:“那就要看吏部怎么安排了,您就别想那么远了,我先把推官的差事当好,就算不错了!”
他们说话的工夫,吴招云已经到各个屋里转了一圈。
发现这宅子虽干净,但到处都空荡荡的,屋里除里炕和一些桌椅,便啥都没了:“东西都没添置呐。”
方阳安挠挠头:“这几日太忙,我就铺了张床,东西都在外头买来吃,别的还没来及买。”
说罢,他开始分派。
“爹和娘住正屋,我和双双带士绚住东厢房,妹妹和妹夫带孩子住西厢房,翠红住倒座房,随便哪间都行。”
吴招云不依:“我们住正屋做什么?那正屋有厅,你招待客人要使的!”
方阿爹也道:“是啊是啊,我们不一定住多久!住厢房就行。”
江宁有闺女,有吴舅舅一家、方姑姑一家,还有营生在,他们在那生活了大半辈子,不舍得走。
琢磨着再在江宁待几年,等身子骨不好了,再过来和儿子同住,平时想孙子了,过来看看就行。
毕竟女婿手里有车队,往来还算方便。
方阳安拗不过爹娘,只好同意他们住东厢房,自己和媳妇儿子住正屋。
分派完了,众人各自进屋收拾去了。
好在灶房里有锅有柴,翠红烧了一锅热水,端到各屋,大家都简单擦洗一番歇下了。
赶了五六天路,所有人都累得不行,睡到傍晚醒来,周谦到街口买了一篮炊饼,就着从家带来的酱菜,草草对付一顿,倒是一夜好眠。
隔天清晨,天刚亮,方阿爹就睡不着了,搬了个小凳,坐在院里看那棵桂花树,同老妻念叨。
“哎,我坐在这儿,就感觉跟做梦似的,真的……我都怕这一切,是我做梦嘞!”
吴招云难得温柔一回,低低笑了一声:“谁说不是?这仨月,我这脚都感觉没踩在实地上,发飘!”
“放十年前,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方阿爹感叹:“咱家,是真的不一样了!”
说罢,揣上银子,出门买包子去了。
吃过早食,方阳安去官署点卯,翠红留在家看孩子,其他人由周谦领着,出门采买。
吴招云和陆双双去买灶上使的锅碗瓢盆,还有肉蛋米菜。
方阿爹去买油灯、木盆、木桶,这些小物件儿。
月宁去找做牌匾和灯笼的铺子。
牌匾要刻上‘方宅’两个大字,灯笼上要写上‘方’字,挂在门楣下。
等他们安顿好了,少不得有同僚来拜访,有门匾有灯笼,人家好认好上门。
除了这些,又买了两套像样的茶具,粗瓷碗肯定是不能使的,但也不用买太好的,普通青瓷就行,瞧着干净不寒碜就成。
杂七杂八的东西买回来,往屋里一布置,一下就有了过日子的模样。晚上,月宁下厨,烧了一餐有肉有鱼的好饭食。
饭桌上,方阿爹嘬着牙花子,对陆双双说。
“今儿花了不少,双双你手里还够不够?不够爹再给你拿点。”
说这种话,他向来不避着闺女,因为他待闺女也好,兄妹两家关系要好,从不在意这些。
陆双双给儿子夹一筷子菜,道:“够的,爹,您甭担心。”
方阳安读书的钱,二老出大头,她出小头,手里攒了不少,刚好这时候花用。
月宁道:“过几日,还要买个会做饭的丫头来,到时我们走了,你们过日子还得有人搭把手。”
方阳安感叹:“这当官呀,挣得多,花的也多呀!”
他做的这个防御推官,每月俸禄为六两银子,一半发现银,一半折成布、绢、米面发来。
朝廷每冬、春还给绢五匹,棉二十斤。另有三顷职田,可租给佃户,自己收租课。
他听到时才感叹,当官赚得多好阔绰,可算算开支,这花的也多。
人情往来,冰敬炭敬,都要算上,一年到头也不剩太多。
周谦笑着拍拍大舅哥的肩膀,道:“甭想那么多,慢慢来就是,若周转不开,只管与我们去信,能帮我们一定帮!”
方阳安笑道:“那不至于。”
说罢,两人提酒碰了个杯。
晚饭过后,月宁回到西厢房,从自己带的包袱里,取出一只红玛瑙细镯,对着天光照了照。
它依旧红润剔透,宛如当年。
周谦瞟了一眼,随口道:“这是四小姐送你那只镯?好久没见你戴了。”
月宁收回手,嗯了一声:“俩孩子冒冒失失,我怕他们不小心给我磕了,怪贵的。”
“那怎么今儿拿出来了?”
月宁拿帕子,把镯子包起来:“我想着,把它送给双双姐。她现在是官眷了,虽是小官,但也要有那么一两件好首饰撑门面。”
周谦应道:“行,都随你。”
夜里,西厢房,长炕之上,周家四口人歇下了。
月宁睡中间,俩孩子一左一右睡在她两边,周谦睡在最外侧。
没多一会儿,孩子们的呼吸声便变得绵长。
月宁睁着眼睛,轻声道:“薄州往西走一日,是不是就到显州了?”
周谦道:“对。”
两年前,徐道卿考中一甲进士,被派往显州任判官,杜璎带着两个儿子一道去了。
周谦的药材依旧每月送到留芳阁,只是自此,她们再没见过面。
看着那只镯,月宁忽然想去瞧瞧杜璎,也想瞧瞧湘水、李妈妈她们。
“等这里安顿好了,回江宁前,咱备些礼,去瞧瞧吧。”月宁道。
“哥哥如今做了官,理当知会一声。薄显两地离得又近,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周谦嗯一声,刚想再说什么。
明诚的小巴掌,就精准拍在了爹爹脸上:“睡、睡……”
这是嫌他俩说话吵了。
月宁和周谦相视一笑,噤了声。
好了,明天的事,就等明天再说吧。
全文完
全文到这里就结束了,虽然故事结束,但故事中所有人的生活还在继续。
方阳安要面临官场的考验,双双从农妇变官眷,需要时间适应。月宁和周谦努力赚钱,没准以后还会捐个官做呢。杜璎和卫思宜多年后,会在京城相逢……
但这些结局之外的结局,就留给大家去想吧!
接下来,还有三件事要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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