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买香肠?”
大卫·陈彻底懵了。
他纵横投资界十几年,从硅谷到中关村,见过的创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傲慢的,有偏执的,有画大饼的,但他发誓,他从没见过在谈判桌上向投资人推销香肠的!
这已经不是不按常理出牌了,这简直是把牌桌都给掀了!
林薇的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差点滑落在地。
她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在今天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课本上教的那些谈判技巧、博弈理论,在“卖香肠”这三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罗新德在一旁看着,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洋文缩写,但他看得懂洋鬼子脸上的表情啊!从一开始的傲慢轻视,到现在的震惊错愕,自己闺女三言两语,就把这两个不可一世的“城里人”给治得服服帖帖。
他端起茶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觉得今天这茶,格外的香。
“怎么?陈先生对我们的产品没信心?”罗熙缘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问,“还是觉得贵?”
大卫·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现在终于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谈融资。
这场所谓的“谈判”,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羞辱”。
对方在用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你们资本玩的那一套,在我这里行不通。
可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他不甘心!
《开心农场》那恐怖的吸金能力,那上亿的用户基础,就像一座闪闪发光的金矿,他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就已经心动不已。
如果就此放弃,他敢肯定,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罗小姐,”大卫·陈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我们当然对贵公司的产品有信心。只是,我们这次来,主要还是想谈合作。”
“合作可以啊。”罗熙缘点点头,“买我们的香肠,就是一种合作。你们出钱,我们出货,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大卫·陈感觉自己快要心肌梗塞了。
他强忍着掀桌子的冲动,放下了最后的骄傲,姿态摆得极低:“罗小姐,我承认,我们之前的评估方式可能有些……草率。我们愿意重新认识罗氏集团,真正地了解你们的业务。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他决定采取迂回战术。既然正面进攻不行,那就先潜伏下来,摸清对方的底细再说。
罗熙缘看着他,似乎在衡量他话里的诚意。
过了半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想了解我们?也行。”
她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刘爷!孙师傅!”
很快,两个老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精神矍铄,眼神锐利,正是农场的技术总顾问刘建军。
另一个则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厨师服,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匠人特有的严肃,正是食品厂的首席技术官孙大海。
“这位是刘爷,我们农业事业部的首席科学家,猪都是他养的。”罗熙缘指着刘建军介绍道。
“这位是孙师傅,我们食品加工事业部的首席技术官,香肠都是他做的。”她又指了指孙大海。
大卫·陈和林薇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跟两位老人打了声招呼。
“想了解我们公司,光听我说没用,得亲眼看,亲手做。”罗熙缘的脸上露出了“恶魔”般的微笑。
“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位,就跟着刘爷去养猪,跟着孙师傅去灌香肠。什么时候你们能独立分辨出哪头猪的料肉比最高,哪根香肠的肥瘦比例最完美,再来跟我谈合作的事。”
“什么?!”林薇失声叫了出来,“让我们……去养猪?”
她可是哈佛毕业的高材生,是华尔街的未来之星,让她去猪圈里铲粪?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大卫·陈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赤裸裸的践踏!
“不愿意?”罗熙缘挑了挑眉,“那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说完,她又拿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悠哉悠哉地剥了起来,仿佛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去留。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卫·陈的内心在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拂袖而去,维护自己作为顶级投资人的尊严。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疯狂地叫嚣:不能走!一旦走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个女孩,这家公司,背后隐藏的价值,绝对超乎想象!
尊严值几个钱?在百倍回报率面前,一文不值!
“我们……我们愿意!”
最终,大卫·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林薇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板。她看到,大卫·陈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那是属于赌徒的疯狂。
“很好。”罗熙缘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看向刘爷和孙师傅,下达了指令:“刘爷,孙师傅,这两位‘高材生’就交给你们了。不用客气,该怎么操练就怎么操练。记住,在我们罗氏集团,没有闲人,只有干活的人。”刘爷和孙大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玩味。
刘爷上下打量了一下大卫·陈那身昂贵的手工西装,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放心吧,熙缘。到了我那儿,保准把他俩训得比猪还听话。”
孙大海则盯着林薇那双精致的、涂着蔻丹的指甲,冷哼一声:“我这儿可不留长指甲,灌香肠的时候,容易把肠衣划破了。”
大卫·陈和林薇感觉自己像是被卖了的奴隶,正被两个监工品头论足。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对于大卫·陈和林薇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第一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被刘爷从床上薅了起来。
换上土得掉渣的蓝色工装和高筒胶鞋,一人发一把大铁锹,任务是——清理猪舍。
当大卫·陈第一脚踏进那混合着猪粪、尿液和饲料味道的猪舍时,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刺鼻的氨气熏得他眼泪直流,脚下湿滑黏腻的触感让他阵阵反胃。
他看着那些哼哼唧唧、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的肥猪,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铁锹,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选择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林薇更是崩溃,她从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一路名校,人生履历光鲜亮丽。
可现在,她却要在这里,面对着成百上千头猪的排泄物。
她哭着给大卫·陈打电话,说自己不干了。
大卫·陈却异常坚定:“薇薇安,撑下去!你难道不想知道,一个能让顶级VC合伙人亲手铲猪粪的公司,到底有多大的潜力吗?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挂了电话,大卫·陈咬着牙,挥起了铁锹。
铲完猪粪,他们还要跟着刘爷去调配饲料。
刘爷像个严苛的教官,让他们用手去感受玉米粉的粗细,用鼻子去闻豆粕是否新鲜。
大卫·陈的手上沾满了饲料粉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下午,他们转战食品加工厂,跟着孙大海学习灌香肠。
孙大海的要求更是严苛到变态。
切肉的刀法,肥瘦肉的搭配,调味料的配比,每一步都必须精确到克。
林薇因为手抖,撒多了一点盐,被孙大海指着鼻子骂了足足十分钟。
晚上,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宿舍——一间由猪舍改造的简陋房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然而,在这种堪称“地狱”的体验中,大卫·陈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些令他心惊的东西。
他发现,罗氏农场的现代化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自动喂食系统、恒温控制系统、污水处理循环系统……每一项都透露着科学和高效。
他发现,刘爷虽然脾气古怪,但对养殖技术的理解,绝对是世界顶级的。
他口中那些关于基因育种、疫病防治的理论,连大卫·陈这个外行都听得心驰神往。
他发现,孙大海对产品质量的把控,已经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
他亲眼看到孙大海因为一批玫瑰露酒的香气不够醇厚,而将价值数万元的半成品全部倒掉。
最让他震惊的是,他看到了这家公司的“魂”。
无论是刘爷、孙大海,还是那些普通的工人,每个人在工作时都充满了激情和自豪感。
他们不是在为老板打工,而是在为自己创造事业。
这家公司,从根子上,就和那些靠PPT融资的互联网公司不一样,它扎实、稳健,充满了生命力。
一个星期后,当大卫·陈和林薇再次坐到那间挂满腊肉的会议室时,他们的气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西装换成了工装,皮鞋换成了胶鞋,身上那股精英的傲气被磨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捶打过的疲惫。
“罗小姐,”大卫·陈主动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却无比诚恳,“我们错了。”
罗熙缘依旧在剥着大白兔奶糖,闻言抬起头,笑了笑:“哦?哪里错了?”
“我们不该用我们那套所谓的‘模型’去衡量罗氏集团。”大卫·陈说,“我们看到的只是数据,而你们拥有的,是产业,是技术,是人心。这些,是任何模型都无法计算的。”
林薇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她看着罗熙缘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彻底的崇拜。
“所以呢?”罗熙缘问。
“我们想投资。”大卫·陈目光灼灼,“我们愿意将估值提高到一亿五千万美金,我们投资三千万,占股百分之二十。”
他觉得,这个价格已经显示出了他最大的诚意。一周之内,估值翻倍,这在红杉的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罗熙缘,等待着她的答复。
然而,罗熙缘听完,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陈先生,看来这一个星期的猪粪,你还是白铲了。”
大卫·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你还是没明白。”罗熙缘站起身,走到那幅“马到成功”的十字绣前,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骏马图下,显得有些不成比例,却又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气场。“我让你去体验生活,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提价的。”
她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是为了让你明白,我们罗氏集团,根本不缺钱。”
“我们养的猪,吃的有机饲料,住的恒温猪舍,品质是全国顶尖的,金海湾大酒店抢着要。”
“我们做的香肠,用的独家秘方,配的顶级原料,是省城富豪圈的硬通货,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我们开发的《开心农场》,现在每天的流水,就足够我们再建一个这样的养猪场。”
“所以,陈先生,”罗熙缘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拿你们的钱?”
大卫·陈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对方不缺钱,不缺市场,不缺技术,甚至不缺品牌。自己手上那两千万美金的支票,在对方面前,好像真的没什么吸引力。
“我们的钱,可以帮助你们走得更快,更远。”大卫·陈艰难地辩解道,“我们可以为你们对接全球最顶级的资源,帮助你们去纳斯达克敲钟,成为世界级的企业!”
“纳斯达克?”罗熙缘笑了,笑得有些嘲讽,“陈先生,你觉得,是纳斯达克需要我,还是我需要纳斯达克?”
她走回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然后,她将白纸推到了大卫·陈的面前。
“想投我们,也不是不行。”
“这个数,是公司的估值。”
大卫·陈低头看去,当他看清纸上的那个数字时,瞳孔猛地一缩,差点从太师椅上跳起来。
“八个亿……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