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挂了电话,还有点懵。
罗总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让他一下搞建筑人脉的,现在又去请一个屠夫吃饭?
还说什么“不应该一辈子只当个屠夫”?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虽然想不明白,但还是立刻站了起来,跟饭桌上的几个老板告了罪。
“几位老板,实在不好意思,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步。这顿我请,你们慢用。”
说完,也不管对方的挽留,揣上罗熙缘发来的地址,直接打车走了。
半个小时后,他在城南一个破旧的筒子楼下,找到了张伟的家。
那不能称之为家,只能算是一个落脚的地方。
十几平米的单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和廉价烟草混合的味道。
张伟正光着膀子,坐在小马扎上,对着一盆水,磨一把半米长的剔骨刀。
他的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面目狰狞。
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没抬,声音嘶哑地问:“谁?”
“张伟?”赵虎站在门口,“罗总让我来请你吃饭。”
张伟磨刀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着赵虎。
光头,金链子,一身腱子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哪个罗总?”
“罗熙缘。”
张伟沉默了。
他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小姑娘,竟然会派人来找他。
他来“罗氏放心肉”应聘的时候,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没想到,那个小姑娘只问了他三个问题。
“你最快一分钟能剔多少根肋骨?”
“猪身上哪个部位的肉,最考验刀工?”
“如果一个客人,非要你把五花肉的皮给他去了,你怎么办?”
他当时回答。
“十三根。”
“猪头肉。”
“告诉他,去了皮的五花肉,没有灵魂。如果他坚持,那就加收十块钱手工费,并且让他签字确认,口感不好,后果自负。”
然后,他就被录用了。
薪水比在天润的时候,高了三成。
他以为,这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卖力气。
没想到,今天会有人专门来请他吃饭。
“走吧,还愣着干嘛?”赵虎见他不说话,有些不耐烦。
张伟放下刀,从盆里捞起毛巾擦了擦手,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去哪儿吃?”
“你定。”
张伟想了想,说:“附近有家大排档,猪腰子炒得不错。”
“行。”
大排档里,人声鼎沸。
赵虎点了四个菜,一盘炒猪腰,一盘辣子鸡,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外加一箱啤酒。
“张师傅,我敬你一杯。”赵虎起开两瓶酒,递给张伟一瓶,“罗总说了,你是个人才。”
张伟没接话,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就灌了半瓶。
“罗总还说什么了?”他放下酒瓶,用手背抹了抹嘴。
“罗总说,你这身本事,待在后厨切肉,屈才了。”
张伟自嘲地笑了笑:“不切肉,我还能干嘛?我小学都没毕业,除了会杀猪,啥也不会。”
“以前是啥也不会,但以后,可就不一定了。”赵虎夹了一筷子猪腰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哦?”
“张师傅,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家店?”
张伟愣住了。
开店?
他做梦都想。
可开店要本钱,要门路,他有什么?
“虎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一个穷光蛋,哪有钱开店?”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问你,如果有人给你提供铺面,给你提供货源,还教你怎么管店,你怎么做账,你干不干?”
张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罗总这儿,就有。”赵虎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我们罗总准备在省城搞一个‘城市合伙人’计划。说白了,就是找一批像你这样,有手艺、有想法的人,扶持你们开店。”
“我们出品牌,出标准,出货源。你们出人,出技术。”
“赚了钱,我们只要一小部分管理费,大头都是你们自己的。”
张伟的心,怦怦直跳。
他看着赵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赵虎的表情很认真。
“为什么……选我?”张伟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罗总说,你眼里有光。”赵虎又喝了一口酒,“她说,你跟别的屠夫不一样。别人切肉,是为了下班。你切肉,是在跟那块肉较劲。”
“你打那个客人,不是因为他挑衅你,而是因为他侮辱了你的专业。”
张伟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想到,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竟然这么懂他。
那天,那个满身酒气的客人,非要他把一块上好的雪花梅花肉,绞成肉馅包饺子。
他劝了,对方不听,还骂他是下贱的屠夫,懂个屁。
他一怒之下,就把案板上的猪蹄,扔到了那人脸上。
然后,他就被开除了。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看到他那点可怜的,不值一提的“专业”。
“虎哥,”张伟端起酒瓶,声音哽咽,“这杯,我敬罗总。”
他一饮而尽。
第二天,赵虎带着宿醉未醒的张伟,来到了正在进行最后收尾的“罗氏放心肉”省城旗舰店。
当张伟看到那间窗明几净,堪比手术室的透明分割间时,他彻底被震住了。
恒温恒湿的空调,明亮的无影灯,从德国进口的一整套“双立人”刀具,还有那个可以自动调节高度的分割台。
“这……这都是给我用的?”张伟结结巴巴地问。
“不光是给你用。”罗熙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她今天依然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是刚放学路过。
“这里,以后会是我们的‘首席分割师培训基地’。”
“你,就是第一任的总教官。”
“我会让你,把你的刀工,你的经验,变成一套可以复制,可以传授的课程。”
“你会带出一批又一批,像你一样,甚至比你更优秀的分割师。”
“你的名字,会跟‘罗氏’这两个字一样,成为这个行业的一个标准。”
罗熙缘指着墙上预留的一块空白。
“这里,会挂上你的照片,和你的履历。”
“你会告诉所有人,一个屠夫,可以有多体面。”
张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白色工装,手持剔骨刀,英姿飒然的照片。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敬畏。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要被彻底改写了。
而改写他命运的,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罗熙缘,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总,以后,我张伟这条命,就是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