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强愣住了。
他来之前,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把开场白改了三遍。他想过谈判桌上的针锋相对,想过利益交换时的暗流涌动,甚至想过被拒绝后的体面退场。
唯独没想过,会是在一个满地瓷砖碎渣的工地旁边,跟一个嘴里叼着棒棒糖的女学生,聊他公司的未来。
“我们缺的,是愿意帮我们养猪的……合作伙伴。”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越转越不是滋味。
帮你们养猪?
他陈国强,天润肉业的老板,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在省城猪肉圈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你让他去给一个小丫头片子养猪?
“罗总,你是在开玩笑吗?”他把烟掐灭在凳子腿上,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陈总,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罗熙缘把书包往前挪了挪,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本子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着,一看就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翻开其中一页,随口念了起来。
“天润肉业,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陈国强。主营业务生猪屠宰、白条肉批发。主要客户为省城各大农贸市场及中低端餐饮店。旗下拥有一家年屠宰能力十万头的屠宰场,设备老化,环保评级连续两年不达标。”
陈国强的表情变了。
“公司负债二百三十万,主要为设备改造贷款。现金流紧张,最近三个月,有两次延迟发放员工工资的记录。”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他。
“陈总,我说的,对吗?”
陈国强没吭声。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这些数字,连他自己的财务总监都不一定记得这么清楚。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你调查我?”
“陈总言重了。”罗熙缘把本子塞回书包里,动作很随意,就跟把语文课本放回去一样。“商场如战场,了解对手是基本功课。不过,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这些功课,以后可以免了。”
大卫·陈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这丫头,先把人扒光,再说“咱们交个朋友吧”,这交友方式,全世界独一份。
罗熙缘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朝不远处指了指。
那边,十个新签约的“城市合伙人”正跟着张伟,围在一张分割台前学刀工。李麻子手里攥着把剔骨刀,姿势别扭得像在给猪做手术。张伟站在旁边,一脸嫌弃,伸手去纠正他的握刀角度。
“陈总,你看到了吗?”罗熙缘收回目光,“他们,就是我们罗氏零售端的未来。也是省城猪肉行业的未来。”
“我们会把他们从散兵游勇,变成训练有素的正规军。给他们最好的产品,最系统的管理,最稳定的供应链。”
“而你,陈总,现在有两条路。”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继续守着你那个环保不达标的屠宰场,跟一群小贩子在低端市场里抢食。你的设备每年折旧多少万,你自己心里清楚。那笔贷款的利息,每个月也在滚。你能撑多久?三年?五年?”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加入我们。”
“把你的屠宰场,按我们罗氏的标准,升级成一个现代化的食品加工中心。把你手里那些散养户,转化成我们体系内的合作养殖户。你不再是一个二道贩子,你是我们'罗氏生态'里最关键的一环——生产和加工基地。”
“我们管品牌、渠道和标准。你管生产。”
她顿了顿,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我们不是来吞你的。是来拉你一把的。”
陈国强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说话的口气,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商人都大。可偏偏你挑不出毛病——她说的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他确实很缺钱。设备确实该换了。环保那关,他靠关系压了两年,但压不了一辈子。
更要命的是她说的最后那句话。
“让你从一个赚辛苦钱的屠宰场老板,变成一个赚技术和管理利润的现代农业企业家。”
赚辛苦钱。
这四个字扎得他最疼。
他干了十几年,起早贪黑,跟猪血和内脏打交道,身上的腥味洗都洗不掉。老婆嫌他臭,儿子在学校被同学笑“你爸是杀猪的”。
他不是没想过转型。但他不知道往哪儿转。
现在,有个人站在他面前,给他画了一条路。
这条路上有品牌,有标准,有体面。
可问题是,这条路,是别人铺的。走上去,就得听别人的。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罗熙缘答得痛快。
陈国强正要松口气,她又开口了。
“不过我得跟陈总交个底。城市合伙人计划,第一批十个名额,今天已经满了。但合作加工基地这个位置,名额只有一个。”
“省城就这么大的盘子,不需要两个'罗氏标准'的屠宰场。”陈国强的手指捏紧了膝盖。
他在这行混了十几年,听得懂话外音。
——你不干,明天我就去找别人。
以罗氏现在的名声和势头,但凡放出风去,排队想合作的屠宰场老板能绕省城一圈。他陈国强算老几?
今天走出这个门,可能就再没有第二次坐下来谈的机会了。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瓷砖碎渣看了足足半分钟。
大卫·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干了这么多年投资,见过无数谈判场面,但这种“当街招安”的戏码,真是头一回。
他偷眼去看罗熙缘,这丫头正靠在旁边的门框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舔棒棒糖,表情轻松得跟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好戏。
好嘛,人家紧张得满头冒汗,她在这儿吃零食。
“罗总。”
陈国强抬起头来了。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声音稳住了。
“我干了。”
大卫·陈心里“嗡”了一声。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陈国强说。
“你讲。”
“我要入股。”
这三个字一出口,大卫·陈差点从塑料凳子上滑下去。
入股?
这位爷是来谈供应合作的,怎么谈着谈着要入伙了?
陈国强盯着罗熙缘,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怕自己反悔。
“我不光把屠宰场并进来,我还要掏现金,买你们罗氏集团的股份。”
他想明白了。
在罗家的牌桌上,当个外围的“合作伙伴”,说好听叫战略协作,说难听就是给人打工。今天罗家需要你,你是座上宾;明天罗家不需要了,一脚就能把你踢开。
但如果手里攥着股份,那就不一样了。
你是船上的人,不是岸上看船的人。
大卫·陈看向罗熙缘。
他很想知道,这位十五岁的CEO,会怎么接这个球。
按照他的经验,这种时候应该打太极、先拖着、回去让法务和财务评估一轮再说。毕竟陈国强那个屠宰场到底值多少钱,他的现金能拿出多少来,全都是未知数。贸然答应入股,万一估值谈崩了,前面的合作也跟着泡汤。
他正要开口替罗熙缘打圆场,把话题引到“回头详谈”上去。
罗熙缘动了。
她把嘴里那根棒棒糖拔出来——糖球已经吃没了,只剩一根白色的塑料棍。
她捏着棍子,四下瞅了一眼,瞄准三米开外的一个纸箱子,手腕一甩。
棍子划了个弧线,准确地落进纸箱里。
大卫·陈:“……”
你到底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投篮的?
罗熙缘拍了拍手,转过身来,对着陈国强,伸出右手。
“陈总,欢迎上船。”
陈国强一愣,紧接着整张脸都亮了,赶紧伸手去握。
罗熙缘的手被他攥住之前,又缩回去了半寸。
“不过……”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船票,可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