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强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罗熙缘那半寸的回缩,比一巴掌扇他脸上还让人难受。
“罗总,你这是……”
“陈总别急嘛。”罗熙缘拍了拍身上校服的褶子,往旁边的塑料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书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大卫·陈看着她这做派,嘴角抽了抽,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罗总一坐下来喝水,就代表要开始“杀猪”了。
“陈总,你刚才说要入股。”罗熙缘拧上瓶盖,声音不紧不慢,“那我想先问你三个问题。”
“你问。”陈国强把悬在半空的手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坐回那张快散架的塑料凳。
“第一个问题,你打算出多少钱?”
陈国强早就想过这个数字,脱口而出:“三百万。”
罗熙缘没说话,只是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
三百万。搁在清河县,是个了不起的数字。可放在罗氏集团现在的盘子里——省城三百亩产业园,开心农场日流水过千万,五十七套房产账面增值近五百万——三百万,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陈国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知道这个数字,对罗氏来说不算多。但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
“嗯,我理解。”罗熙缘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你的屠宰场,值多少钱?”
这个问题就不太好回答了。
陈国强沉吟了几秒:“设备、场地、资质证照,加上这些年积攒的渠道关系……少说也值个五六百万。”
罗熙缘笑了一下,笑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陈国强心里咯噔一声。
“陈总,你那个屠宰场,设备折旧率超过百分之六十,环保评级连续两年不达标。就算把证照和场地算进去,在我们的评估体系里,最多值一百八十万。”
“一百八十万?!”陈国强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半个调。
然后他看到罗熙缘的眼神,又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要知道,陈总,你的屠宰场之所以值一百八十万而不是八十万,唯一的原因是你手里有一张合法的屠宰资质证。那张证,在省城,目前就发了七张。”
陈国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说的是事实,不管他承不承认。
“第三个问题。”罗熙缘竖起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陈国强的眼睛。
“陈总,你是想当一个拿了股份就回家数钱的甩手掌柜,还是想真的上船,把命搭进来干?”
陈国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一盏探照灯照着似的,连脸上的毛孔都藏不住。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他当然可以说“甩手掌柜”,拿着股份坐等分红,人也轻松,不用受这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丫头指挥。
可他心里清楚,罗熙缘要的不是一个闲人。
她要的是一个能在生产端独当一面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了回去。
“罗总,我陈国强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玩命'这两字。”
罗熙缘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了,但还没到笑的程度。
“好,那我把条件说清楚。”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趴在膝盖上开始写。
大卫·陈凑过去一看,差点没站稳。
这丫头,当场手写合同条款?
“第一条,你以屠宰场资产加三百万现金入股,我方按一百八十万加三百万,合计四百八十万计算你的股本。按照罗氏集团当前内部估值,你占股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陈国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陈总,你可以去打听打听,红杉资本的大卫先生,投了一个亿美金,也只拿了百分之十二点五。”罗熙缘头也没抬地继续写。
大卫·陈在旁边干咳了一声,表示确认。
陈国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再吱声。
“第二条,你的屠宰场在三个月内完成标准化改造,改造方案由我方技术团队制定,改造费用从你的股本金中支出。”
“第三条,改造完成后,你担任罗氏集团生产加工事业部总经理,年薪三十万加绩效奖金,直接向我汇报。”
陈国强的瞳孔缩了一下。
年薪三十万。这比他现在自己当老板赚的还多。
而且,“事业部总经理”这个头衔……
“第四条。”罗熙缘写到这里停下了笔,抬起头来,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你手下那些散养户,必须全部纳入我们'公司加农户'的体系。饲料、防疫、养殖标准,全部按我们的规矩来。做不到的,淘汰。”
陈国强沉默了。
他手下那些散养户,都是跟他合作多年的老关系,有些还是亲戚。要他拿罗氏的标准去卡他们,等于把以前的人情全推翻了。“陈总,你在犹豫什么,我大概能猜到。”罗熙缘把笔别在纸上,靠回椅背。
“你怕得罪老关系。但我告诉你,那些不愿意改的人,迟早会被市场淘汰。你现在不推他们一把,将来就是拖着你一起沉。”
这话说的直白,甚至有点刺耳,但陈国强没法反驳。
他想了想那些散养户的猪圈——苍蝇乱飞、臭气熏天、饲料配方全凭经验。跟罗氏农场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行。”他咬了咬牙,“我干。”
罗熙缘这才真正笑了,把手伸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陈国强握住她的手,使了把劲。
那只手很小,被他粗糙的大手包裹住,几乎看不见。
但他分明感觉到,那只手传递过来的力量,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的手,都要沉稳。
“欢迎上船,陈总。”
“不叫陈总了。”陈国强松开手,搓了搓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以后,你直接叫我老陈就行。”
大卫·陈看着这一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林薇。
“准备一份股东协议模板,晚上加班。”
罗熙缘站起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白纸折好塞进书包。
“老陈,你今晚有空吗?”
“有空啊,怎么了?”
“来我们旗舰店吃个饭。我让张伟给你露一手,让你看看,一块五花肉在我们手里,能变成什么样。”
陈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跟着罗熙缘往旗舰店的方向走,路过工地的时候,一个工人正扛着一块招牌往里走。
招牌上写着四个烫金大字——“罗氏放心肉”。
陈国强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几秒,脚步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师傅进屠宰场的时候,师傅跟他说过一句话。
“杀猪这行,干到头了也就是个杀猪的。”
他当了十几年的“杀猪的”。
今天,好像要换个活法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个背着书包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