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旗舰店后厨的地上擦冷鲜柜的排水管。
他抬头看了一眼赵虎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面是罗熙缘发来的消息:“晚上有客人,让张伟整两个硬菜。猪肉的,别整花的。”
张伟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
“来几个人?”
“罗总加大卫,再加一个新来的老板。”赵虎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天润的陈国强,你认识不?”
张伟的手停了一下。
“认识。以前在天润干的时候,他来车间视察过几回,眼睛长在脑门上,跟我们这些干活的说话从来不正眼看。”
“嘿,今天不一样了。”赵虎嘿嘿一笑,“今天他是来拜码头的。罗总把他收了。”
张伟没说话,从刀架上取下那把跟了他八年的剔骨刀,在围裙上蹭了蹭。
傍晚六点半,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旗舰店后厨的灯全亮了。
罗熙缘领着陈国强和大卫·陈走进来,三个人都没有坐到前面那张铺了白桌布的餐桌前,而是直接围在了后厨的操作台边上。
张伟已经把一扇新鲜的白条肉挂在钩子上,正在分解。
刀在骨头和筋膜之间游走,发出细微的“嚓嚓”声,像是在演奏某种只有行内人才听得懂的乐器。
陈国强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把刀。
他在屠宰行业混了十几年,见过的分割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张伟这手活儿,确实是顶尖的。
每一刀下去,肉和骨之间的分离面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这个人,以前在我那儿干过。”陈国强小声对罗熙缘说。
“我知道。”罗熙缘靠在冰柜上,双手抱在胸前,“他被你们开除了。”
陈国强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张伟头也没回,只是手上的刀速快了三分。
二十分钟后,操作台上整整齐齐摆了六个部位的肉,每一块都像是用模具切出来的,形状规整,纹理清晰。
“梅花肉,椒盐。五花肉,东坡。里脊,糖醋。排骨,糖醋。猪蹄,红烧。”张伟把刀插进刀架,扭头看向罗熙缘,“罗总,行不?”
“多一道。”罗熙缘指了指案板上剩的那块不起眼的肉。
“猪颈肉?”张伟挑了挑眉。
“对,就它。黑胡椒煎。”
张伟嘴角咧了一下,转身开火。
猪颈肉是内行才懂的好东西,一头猪身上只有那么一小条,肥瘦相间、口感弹嫩。但因为产量太少,普通消费者根本不知道这个部位的存在。
半小时后,六道菜摆上了操作台。
没有白桌布,没有骨瓷盘,只有不锈钢餐盘和一次性筷子。
陈国强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在嘴里,整个人愣住了。
他吃过无数次猪肉,自家屠宰场出来的肉更是天天都在嘴边过。但这块肉入口的瞬间,他才知道“好吃”两个字可以被推到什么程度。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紧实却不柴,咬下去有一股淡淡的回甘,像是肉本身自带的甜味被某种魔法释放出来了。
“这……这跟我的猪,不是一个物种吧?”他放下筷子,表情很认真。
“同一个品种。”罗熙缘夹了一块猪颈肉,“区别在于饲养方式、屠宰流程和排酸时间。你家的猪,宰完了直接往市场上送,连排酸都省了。”
陈国强被戳到了痛处,没接话,但筷子一直没停。
大卫·陈在对面吃得比谁都香,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用筷子,甚至掌握了在夹肉的同时不让汤汁滴下来的高级技巧。
“老陈。”罗熙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陈国强正嘬着一根排骨,抬头看她。
“你刚才说你的屠宰场年处理能力十万头。但实际开工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吧?”
陈国强的排骨差点没拿住。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猜的。”罗熙缘笑了一下,“省城猪肉市场的总需求量,我们的人测算过。你那个产能,如果真能跑满,早就发财了。问题是你收不到那么多猪。”
陈国强吐掉骨头,用纸巾擦了擦手。
“罗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那个屠宰场改造完成之后,不光是我们自己养的猪要从那里过,将来我们城市合伙人体系里的所有猪肉,都从你那里走。”
陈国强的呼吸明显粗了。
“你算算,现在十家合伙人,加上我们自己的旗舰店和县城的三家直营店,每天的猪肉消耗量是多少。”
“等第二批、第三批合伙人起来之后呢?”
“等我们进超市渠道之后呢?”
罗熙缘每问一句,陈国强的筷子就往盘子里戳一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帮自己消化脑子里翻滚的数字。
旁边的大卫·陈默默算了一笔账,眼皮跳了跳。
按照罗熙缘的扩张速度,如果半年内城市合伙人扩展到五十家,加上直营和商超渠道,光省城一地的日均需求量就能达到三千斤以上。一年下来,陈国强那个屠宰场的开工率不光能拉满,还得扩建。
这就意味着,陈国强那百分之三的股份,看起来不多,但绑定的是整个罗氏零售网络的加工和生产端。
只要网络越铺越大,他这个“船票”就越来越值钱。
陈国强也算清了这笔账了,脑门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罗总,我服了。”他端起面前的啤酒,一口闷了。
“服什么?”
“服你这脑子。”陈国强抹了一把嘴,“你让我入股,根本就不是看上我那点钱,你是看上了我的屠宰场、我的证照、我手下那帮人。你是把我整个人,都算进你的棋盘里了。”
罗熙缘没否认,只是端起矿泉水跟他碰了一下。
“老陈,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没对?”
“我不光看上了你的屠宰场。”她放下水瓶,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我还看上了你这个人,你敢独自一个人跑到对手地盘上来谈合作,说明你有胆。你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还敢放手一搏,说明你有脑子。”
“我最缺的,就是有脑子、有胆量、还肯玩命的人。”
陈国强的眼眶有点泛潮,他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贴的食品安全操作规范。
张伟在后面收拾灶台,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间后厨里,罗熙缘对他说过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的名字,会跟罗氏这两个字一样,成为行业的标准。”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画饼。现在他穿着首席分割师的制服站在这儿,手底下带着十个徒弟。
这个小姑娘画的饼,好像每一张,最后都变成了真的。
吃完饭,陈国强走出旗舰店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还没通电的招牌。
夜风吹过来,他闻到了空气里残留的一丝猪肉的香气,混着工地上水泥的涩味。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把“罗熙缘”三个字的备注从“竞争对手”改成了“老板”。
改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妥,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大姐”。
然后想了想,还是删了。
最后打上去的是:“罗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