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强走后,旗舰店的后厨重新安静下来。
张伟把最后一个不锈钢餐盘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身看到罗熙缘还坐在操作台边没动。
她面前摊着那张皱巴巴的白纸,上面是刚才手写的合同条款,字迹歪歪扭扭的——毕竟是趴在膝盖上写的。
“罗总,您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张伟把围裙脱下来叠好,搭在挂钩上。
罗熙缘“嗯”了一声,没动。
大卫·陈已经去旁边打电话了,嘴里说的是英文,应该是在跟林薇交代股东协议的事。
罗熙缘把那张白纸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罗汶,睡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沙沙声,然后是罗汶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大人的不耐烦。
“姐,才九点半,你当我三岁啊?”
“行行行,你是大人。跟你说个事——陈国强签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百分之多少?”
“百分之三。”
“他出多少?”
“三百万现金加屠宰场资产,我们按四百八十万算。”
罗汶又沉默了五秒。罗熙缘几乎能想象到他坐在书桌前,用那支啃得坑坑洼洼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算着什么。
“姐,按这个价格算,我们给集团的内部估值就是一亿六。”
“嗯。”
“但如果按红杉的估值——八亿美金——来算,他这百分之三的船票,值两千四百万美金。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一亿六千万。”
罗汶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在咽口水。
“姐,你拿人家四百八十万,给了他一个价值一亿六千万的东西。你是不是亏了?”
罗熙缘笑了。
“汶,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是在卖股份,你是在买人。”
“答对了。”罗熙缘靠在操作台的台面上,腰有些酸,“陈国强这个人,在省城猪肉行业十几年,上下游的关系、渠道、门道,他比我们清楚一百倍。他手下那个屠宰场,设备老了点,但那张屠宰资质证,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
“他认怂了。他愿意放下身段,听我指挥。这样的人,比一百个只会点头说'好好好'的应声虫值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姐,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看人的眼光。你总能在别人还是一坨泥巴的时候,就看出他烧完之后能变成什么形状。”
罗熙缘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她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
“别拍马屁了。说正事——省城旗舰店后天开业,你那边的财务督导系统调试好了没?”
“早好了。十家合伙人的POS机已经全部联网,每天的销售数据可以实时传到我这边。我还给每家店设了一个'异常预警'——日销售额偏差超过百分之十五就会自动发短信通知我。”
“不错。”罗熙缘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茅台的事,最近怎么样?”
“一百二十六了,比我们买的时候涨了快一倍。姐,要不要加仓?”
“不急。再等等。等它跌到一百一的时候,你通知我。”
“好。”
挂了电话,罗熙缘在后厨的矮凳上坐了一会儿。
大卫·陈打完电话走回来,看到她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罗总,你……眼圈红了。”
“没有。”罗熙缘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头,“油烟熏的。”
大卫·陈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后厨灶台都熄了快半小时了,你就继续编。但他没拆穿,只是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大卫,你觉得后天旗舰店开业,会顺利吗?”罗熙缘忽然问。
“应该会。”大卫·陈想了想,“目前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冷鲜柜、收银系统、员工培训、开业物料,全部到位。张伟的团队今天做了最后一次演练,动线很流畅。”
“嗯。”
“但是?”大卫·陈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转折。
“但是我总觉得,太顺了。”罗熙缘皱了皱眉,“刘老板那边,没消息了吗?”
大卫·陈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天海食品的刘老板,自从在峰会上安排记者“砸场子”失败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这种安静,往往比吵闹更可怕。
“我让赵虎盯着呢。”大卫·陈说,“天海那边,最近在频繁地跑几家农贸市场,好像在跟市场管理方谈什么。”
罗熙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了解刘老板这种人——在这个行业里泡了很多年,手段不算高明,但人脉深厚,而且他哥是市卫生局的。这种人不会正面跟你硬刚,但会很阴。
“大卫,你帮我查一下,天海食品跟省城几个主要农贸市场的管理方,有没有什么利益关联。”
“好。”大卫·陈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还有——”罗熙缘站起来,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帮我约王经理,明天上午,金海湾酒店,单独见面。”
“关于什么事?”
“关于那个'独家特供'的合作。”罗熙缘走到后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明几净的操作间。
明天过后,这间后厨就要迎来它的第一批真正的顾客了。
“还有一件事——我要王经理帮我约刘老板。”
大卫·陈愣住了。
“你要见天海的刘老板?现在?”
“不是现在,是旗舰店开业当天。”罗熙缘推开门,夜风灌了进来,吹得她的马尾辫飘了起来。
“我要请他,来给我们剪彩。”
大卫·陈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
让你最大的竞争对手来给你开业剪彩?
这个操作,他在哈佛商学院的案例库里都没见过。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只剩下罗熙缘远去的脚步声,和夜风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猪肉香气。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罗熙缘洗完澡出来,发现大卫·陈的房间还亮着灯。她透过走廊的玻璃,看到他和林薇并排坐在桌前,面对面各打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犹豫了一下,没去打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翻了翻家族群。
罗新德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是半小时前的:
“熙缘,二号棚的猪仔今天体检了,十一头都健康,比上一批同期长得都快。刘爷说那头有黑斑的,骨架特别好,以后可能是种猪的料。对了,你妈让我问你,省城那边冷不冷,多穿点。”
罗熙缘听完,嘴角翘了起来。
她打了一段文字回去:
“爸,我不冷。猪仔的事你记得让罗汶建档,每头猪的体重增长曲线都要画出来。还有,告诉妈,后天旗舰店开业,别来省城了,家里走不开。等稳定了再带你们来看。”
发完消息,她又翻到了另一个对话框——赵虎。
赵虎两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罗总,老黄今天又打电话来了,说天润那边又给他涨了五毛。我按你说的稳住了,但他犹豫的劲头越来越明显。另外,刘老四那个老狐狸今天没接我电话,可能有点问题。”
罗熙缘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天润肉业虽然老板陈国强已经跟她签了股东协议,但陈国强还没有正式在公司公告中宣布合作。这意味着,天润的业务团队并不知道老板已经“变节”,他们还在执行原来的竞争策略——挖罗氏的合作农户。
这是一个微妙的时间差。
她需要在旗舰店开业的时候,同时宣布陈国强加入罗氏集团的消息。一石二鸟——既给旗舰店开业增加新闻爆点,又让天润的业务团队措手不及,彻底瓦解他们挖墙脚的动力。
在此之前,她需要陈国强保持沉默。
罗熙缘打了陈国强的电话。
三声之后接通了,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听起来是新闻联播的重播。
“老陈,还没睡?”
“罗总啊。”陈国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受宠若惊,“没呢,在看电视。”
“有件事跟你商量。”
“你说。”
“在旗舰店开业之前,咱们的合作消息,先别跟你公司的人说。”
陈国强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想来个突然袭击。”
“算是吧。”罗熙缘说,“开业当天,你带着你的核心团队一起来,我在台上宣布合作,让他们亲眼看到你站在我旁边。这比你自己回去解释一百遍都管用。”
陈国强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他手底下那帮人,跟了他多年,要是私下告知,难免有人嚼舌根、闹情绪。但如果是在一个大型公开场合宣布,带有“木已成舟”的既定事实性质,反对的声音就会小很多。
“行,听你的。不过——”陈国强迟疑了一下,“我那个副总,老赵,他这个人嘴碎。万一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所以这两天你正常上班,正常跟你的人布置任务。”罗熙缘说,“甚至可以继续让他们去跟我们的合作农户谈。反正——后天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你这是让我演戏啊。”陈国强苦笑。
“陈总,在商场上,谁不是在演戏呢?”罗熙缘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是群演,有的人是主角。”
陈国强被逗笑了,挂了电话。
罗熙缘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不息。
比起罗家村那个院子里的星空,这里的夜晚明亮得过分,却也陌生得过分。
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雪夜——父亲差点出门,她死死地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两年。
从一包方便面开始,到现在——省城三百亩产业园、互联网游戏帝国、即将开业的旗舰店、城市合伙人计划……
她有时候也会恍惚,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但只要想到父亲在猪圈里接生的那个深夜,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托起一头假死猪仔的画面,她就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每一块钱,都沾着泥巴和汗水。
每一步路,都踩在实打实的土地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有很多事。
后天更多。
罗熙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她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像一台永远不肯关机的服务器,不停地处理着各种信息、风险、预案……
刘老板会不会在开业当天搞事?
陈国强的团队会不会有人当场翻脸?
那十个城市合伙人,能不能在一个月内完成店铺改造?
天润那些还在挖角的业务员,被宣布合作消息后会不会恼羞成怒?
茅台的股价如果跌破一百一,她要拿多少钱加仓?
省城产业园的混凝土供应稳定了吗?
刘爷的身体……
她的思绪在某一个节点断裂了。
刘爷。
她想起罗汶上次发来的消息——刘爷最近老说腰疼,走路比之前慢了很多。复查报告虽然说支架通畅,但叮嘱要长期服药、避免劳累。
可她知道刘爷是个什么脾气的人。你越让他歇着,他越觉得自己没用。
他那辆早就该淘汰的旧自行车,硬是不肯换——说骑了二十年了,有感情。
罗熙缘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拿起手机,给罗汶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帮我去镇上买一辆三轮电动车,红色的那种,有篷子的。别说是我买的,就说是农场给刘爷配的工作用车。”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
“买那种坐上去特别稳当的,刘爷腿脚不好,别让他摔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罗汶的回复就来了:
“知道了姐。我早就看好了一款,还带后视镜和语音倒车提示的那种。价格我也比过了,镇上老张家最便宜。”
罗熙缘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罗熙缘六点就醒了。
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省城的清晨雾蒙蒙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
楼下不远处就是旗舰店所在的街区。隔着玻璃窗,她能隐约看到那块还没通电的“罗氏放心肉”招牌的轮廓。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洗漱。
七点钟,她穿好校服,背上书包,下楼去找大卫·陈。
大卫·陈已经在酒店大堂等她了,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旁边的桌上摊着一叠文件。
“早。”罗熙缘在他对面坐下。
“早。”大卫·陈把一杯热牛奶推到她面前,“你要的王经理的约见,定在九点半,金海湾酒店的咖啡厅。”
“好。”
“还有——”大卫·陈递过来一张A4纸,“这是昨晚林薇做的天海食品关联企业梳理。你看这里——”他指着纸上一个被红笔画了圈的名字。
“省城城南农贸市场管理有限公司,大股东赵德明,天海食品法人刘志强的姐夫。”
罗熙缘接过纸,仔细看了两遍。
城南农贸市场。
那是省城最大的农贸市场之一,也是他们旗舰店辐射范围内最重要的零售渠道。如果天海通过市场管理方来卡他们……
“大卫,我们的十个城市合伙人里,有几个是在城南农贸市场的?”
大卫·陈翻了翻手机里的名单。
“三个。李麻子、孙雷、还有一个叫王小芬的。”
罗熙缘沉默了几秒。
“给他们三个打电话,问问摊位租赁合同上有没有什么'独家经营'或者'品牌限制'的条款。”
“你怀疑天海会通过市场管理方来限制我们?”
“不是怀疑,是必然。”罗熙缘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如果你是刘老板,你的正面进攻失败了,你会怎么做?”
大卫·陈想了想,缓缓说道:“釜底抽薪。不让你的人进我的市场,或者在市场里设置障碍。”
“所以,我们得提前准备一套应对方案。”罗熙缘站起来,端着牛奶往门口走,“走吧,先去见王经理。路上我跟你说。”
两人出了酒店,沿着街道步行前往金海湾酒店。
晨光已经穿透了薄雾,照在街道两侧的法国梧桐上,树叶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晃来晃去。罗熙缘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节奏很快,大卫·陈长腿迈得大,也只是堪堪跟上。
“大卫,你觉得,这个城市合伙人计划,最大的风险是什么?”罗熙缘忽然问。
大卫·陈认真想了想,答道:“产能瓶颈。陈国强说中了我们的软肋——供应不足的问题,短期内没法完全解决。”
“这是其一。”罗熙缘点头,“还有呢?”
“管控风险。这些合伙人都是散兵游勇出身,很难在短时间内建立起对标准和规则的敬畏。如果有一家店出了食品安全问题,整个品牌都会受到连累。”“说得好。”罗熙缘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所以我把陈国强拉进来,不光是为了他的屠宰场和人脉。我是需要他来管后端——生产、加工、品控。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那前端呢?”
“前端有赵虎和张兰负责加盟拓展,有张伟负责技术培训。”罗熙缘的眼睛望着对面的金海湾酒店大楼,声音变得很轻缓。“但我真正要做的,不是管住十家店,也不是管住一百家店。”
“而是建立一套系统——一套即使我不在,也能自动运转的系统。”
大卫·陈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那间挂满腊肉的仓库会议室里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以为这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乡下丫头。
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她想的东西,比这个城市里百分之九十九的商人都要远。
绿灯亮了。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金海湾酒店的大堂。
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下,王德发已经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等着了。
与此同时,罗家村。
凌晨五点半,罗新德就醒了。
这是他这两年养成的生物钟,比任何闹钟都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出卧室。走廊的灯没开,他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摸到门口换上胶鞋。
李敏霞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迷迷糊糊的。
“又去猪场啊?”
“嗯,那十一头猪仔今天该称体重了。”
“早饭在锅里,粥和咸鸭蛋。”
“知道了。”
罗新德推开院门,一股带着露水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大黄狗——半年前罗汶从镇上捡回来的——从窝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打了个犬类的哈欠,又缩回去了。
“你倒是比我会享福。”罗新德踢了踢狗窝,大黄甩了甩耳朵,表示抗议。
他骑上那辆旧摩托车,突突突地往猪场开。
路上经过刘爷家门口,看到灯亮着。
他停下车,敲了敲门。
“谁啊?”
“我,新德。”
门开了,刘爷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农业技术期刊。
“这么早来干嘛?”
“去猪场称体重,顺路叫您。”
“用不着叫我。”刘爷嘴上说着,但已经开始换鞋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猪场。小周——罗新德半年前招进来的年轻工人——已经在值班室里煮上了水。
“场长,早!”
“早。二号棚温度怎么样?”
小周翻开记录本:“昨晚最低十四度,凌晨回升到十六度,在正常范围内。”
罗新德点了点头,走进二号棚。
保温箱里的十一头猪仔已经长了不少,粉嫩嫩的身子圆滚滚的,挤在一起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
“来,一个个抱出来。”罗新德对小周说。
他蹲在地上,双手伸进保温箱,小心翼翼地托起第一头猪仔。猪仔的蹄子在空中乱蹬,发出尖细的叫声。
“别闹,称个体重。”罗新德嘴里叨咕着,把猪仔放到秤上。
“四斤六两。”小周在本子上记下来。
第二头,四斤三两。第三头,四斤八两。
刘爷站在旁边,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眯着眼睛看着每一头猪仔。偶尔伸手翻翻猪仔的耳朵,按按它的肚子,嘴里“嗯”“嗯”地点头。
称到第十一头——就是那头屁股上有黑斑、被罗新德从假死中救回来的——罗新德明显多看了两眼。
“五斤一两。”小周念出数字。
“最重的一个!”罗新德的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得意。
刘爷凑过来,把那头猪仔翻过来端详了一会儿。
“骨架确实比其他的宽。臀部肌肉的线条也好。”他放下猪仔,转头看罗新德,“你这头假死崽,说不定以后真能当种猪。”
罗新德咧嘴笑了,感觉比自己涨了工资还开心。
“行了,别傻乐了。”刘爷背着手往外走,“走,去一号棚看看那批育肥猪。上个月新配的饲料方子,该看出效果了。”
两人在猪场里转了整整两个小时。
刘爷的腰确实不太好,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歇歇。罗新德几次想扶他,都被他不耐烦地甩开手。
“我走我的路,你管好你的猪就行。”
但当他们走到有机肥厂旁边的时候,刘爷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台上个月刚修好的高温发酵设备,皱起了眉头。
“新德。”
“嗯?”
“上次那个传感器的问题,老赵说他换了K型热电偶。但我总觉得不踏实。你让罗汶那小子,帮我查一下,这批热电偶的出厂批号和质检报告。”
罗新德掏出手机,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这要是搁两年前,他连“热电偶”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现在他不光知道这个东西长什么样、装在什么位置,还能大致判断它坏了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两年,他学到的东西,比他前四十年加起来都多。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他的女儿。
罗新德看着手机上刚记下的文字,忽然想起女儿昨晚发来的消息。
“爸,猪仔的事你记得让罗汶建档,每头猪的体重增长曲线都要画出来。”
他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
那丫头啊,人在省城,心里装着的,还是这几头猪仔。
九点半,金海湾酒店咖啡厅。
王德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看到罗熙缘和大卫·陈走进来,他立刻站起来,主动迎了上去。
“罗总,大卫先生,早。”
“王经理,辛苦你来得这么早。”罗熙缘跟他握了握手。
三人落座后,服务员送上了咖啡和果汁。
罗熙缘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问了一句:“王经理,酒店那批新品种猪肉的反馈怎么样?”
王德发的眼睛亮了。
“罗总,不瞒你说,李大厨昨天用那块梅花肉做了一道创意菜——梅花肉配黑松露。昨晚的VIP包房里,有个老客户吃完了直接把李大厨叫出来,问他这道菜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调料。李大厨说,没有任何特殊调料,是肉本身的品质好。那个客户当场预定了下周三的包房,指名要吃这道菜。”
罗熙缘微微一笑。
这是她预料之中的结果。
罗氏农场第二代精选猪种出产的猪肉,在刘爷的科学饲养体系和标准化管理下,无论是肉色、纹理还是口感,都已经达到了国内顶尖水平。
“王经理,那我们就直接谈那个'独家特供'的事。”罗熙缘放下果汁杯,进入了正题。
王德发正襟危坐。
“我同意与金海湾签一份独家特供协议。但我有三个条件。”
“罗总请讲。”
“第一,特供肉的品种和数量,由我方根据产能情况来定。我们不能保证全年无间断供应——毕竟这是最顶级的产品线,产量有限。”
王德发点了点头,这个可以理解。
“第二,定价权在我方。独家特供的价格,会比普通猪肉高出至少百分之五十。这个溢价,体现的是品质和稀缺性。”
王德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第三——”罗熙缘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需要王经理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后天,就是我们旗舰店开业那天,我想请天海食品的刘老板来参加。”
王德发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罗总,你……你是认真的?”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认真的。”罗熙缘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我要请他来,不是为了给他难堪。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见他一面,当面谈一谈。”
“谈什么?”
“谈合作。”
王德发觉得自己今天早上没睡醒。
天海食品的刘老板,就在两天前,还指使记者来砸罗熙缘的峰会。现在罗熙缘不但不记仇,还要请他来开业现场谈合作?
“罗总,恕我直言——刘老板那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他在这个行业里混了很多年,脾气硬,面子薄。你请他来,他不一定来。就算来了,也未必肯好好谈。”
“我知道。”罗熙缘把果汁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所以我才需要王经理你出面帮我约。”
她看着王德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王经理,你跟刘老板合作五年了,你应该很了解他这个人。他不蠢,只是被面子和惯性绑架了。他做了十几年低端肉,不是因为他不想做高端,是因为他不知道高端怎么做。”
“我不想把他赶尽杀绝。这个行业足够大,容得下很多人。但前提是——大家要按一个规矩来玩。”
“我请他来旗舰店,就是想让他亲眼看看,一家猪肉店可以做到什么程度。让他自己去判断,是继续跟我死磕好,还是换一种方式活得更体面。”
王德发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在酒店行业浸淫多年,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竞争。但他很少见到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十五岁的人——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还能保持这种冷静和大度。
“罗总,我试试。”他最终说道,“但不保证能请来。”
“尽力就好,王经理。”罗熙缘站起来,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手。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大卫·陈跟在罗熙缘后面,一直到了电梯口才开口。
“罗总,你真打算跟天海合作?”
罗熙缘按下了电梯按钮。
“大卫,你觉得,消灭一个敌人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打败他?”
“不。”电梯门开了,罗熙缘走进去,按了楼层键。
“是把他变成你的朋友。”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板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