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号,罗家村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一开始还不算雪,倒像是天上筛下来的碎冰渣子,细细的,落到地上就没了,只在墙根、草叶和猪舍后头的砖缝里留下点湿白。
风比雪大。
村口那几棵老杨树被吹得哗啦啦响,树梢上剩下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一会儿就被卷到路边沟里去了。
罗新德凌晨巡栏,走到猪舍后面时,手电光往上一扫,看见屋顶排水沟边缘结了一层薄冰。
他停住脚,蹲下去看了看。
冰不厚,手指一掰就碎,咔的一声,碎冰掉到地上。
可他还是把手套摘了,从怀里摸出那本卷了边的小本子,借着手电光记了一笔。
“排水沟结冰。白天安排人清。”
写完,他又抬头看了眼屋檐。
风卷着雪粒子往脸上打,像小针扎人。
罗新德眯了眯眼,把本子揣回怀里,拍掉裤腿上的泥,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楼那边时,他碰见了大卫·陈。
大卫·陈穿着深灰色羽绒服,领子竖得很高,半张脸都缩在里面。
他手里端着那个旧搪瓷缸子,缸子口冒着白气,里面泡的是绿茶。
大卫·陈先打了招呼。
“大卫,早。”
罗新德点点头。
“早。”
这名字他现在叫顺口多了。
刚认识那会儿不行,舌头总打结,喊出来怪别扭,总觉得像是在叫谁家养的大狗。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大卫·陈抬头看了看天。
“罗董,雪下起来了。”
“嗯,看见了。”
大卫·陈又看了眼后山方向,像是随口问,又不像随口。
“您不担心?”
罗新德瞥他一眼。
“担心啥?”
“上次大雪,路不是封过吗?饲料车也进不来。这回要是再下大了……”
“不一样了。”
罗新德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脚下没停。
“路修好了,料库我昨天刚看过,够吃两个月。柴油桶都添满了,发电机也试过,能响。暖风机前几天刚检修,坏一台,还有备用的顶上。”
他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件事。
“消毒液、常用药,也多备了一份。”
大卫·陈点了点头。
罗新德又补了一句。
“蜡烛和电池也买了。”
大卫·陈愣了一下。
“蜡烛?”
罗新德没细说,只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大卫,这点雪,不算事。”
说完,他大步朝食堂去了。
大卫·陈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着罗新德的背影。
那背影很宽。
五百多块钱的加厚棉袄穿在他身上,肩膀撑得圆鼓鼓的,走路时两只胳膊微微外张,看着不讲究,却稳当。
大卫·陈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不烫了。
他没有倒掉,又慢慢喝了一口。
上午九点,雪大了一些。
不再是凌晨那种碎冰粒子,而是一片一片的雪花,被风吹得斜斜落下来。
猪舍屋顶先白了一层。
办公楼前的水泥地还没积住雪,落下去就化成水,来回走的人多了,踩出一串黑湿的脚印。
路边草丛上倒是挂住了,白一块,灰一块,底下的泥土和枯草还露着。
后山基地的灯还亮着。
隔着雪幕看过去,那一排灯比平时更显眼,黄亮黄亮的,像嵌在灰天底下的一串琥珀。
罗熙缘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被她拇指来回按了两下。
咔哒。
咔哒。
她很快停住,把笔放回桌上。
雪天对村里人不稀奇,可她一看见这种灰沉沉的天,心里某个地方还是会紧一下。
2008年那场雪,院门口的路被埋住,灶屋里没多少米,罗新德揣着借钱的念头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那天太冷了。
冷到很多年后,她还能想起厨房玻璃上的白霜。
罗熙缘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冬季应急预案启动。”
写完,她没有坐下,直接拿起手机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罗新德。
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猪舍门开合的响动。
罗熙缘问:“爸,暖风机都看过了吗?”
罗新德说:“看过了,三台备用的也试了,都能转。”
“排水沟呢?”
“我早上记了,已经让小周带人去清了。拿铁锹刮呢,冻得不厚,好弄。”
“好。后山那边我跟李院士打过招呼,他们有自己的方案。咱们这边你多盯着。”
“知道。”
罗新德顿了顿,又说:“你别老站窗口那儿,窗缝漏风。雪天凉。”
罗熙缘看了一眼窗户缝。
那里确实有一点冷风钻进来。
她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又拨给赵虎。
赵虎接得很快。
“罗总。”
“合作农户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三十六户,短信发了一遍,重点那几家我挨个打了电话。”“有没有棚子撑不住的?”
“有两家得盯着。老黄家的屋顶去年补过,但没补透,雪要是压厚了怕出事。刘老四家排水沟一直不太行,雨雪大了容易往里倒灌。”
罗熙缘说:“你现在过去。带材料,带两个人。能补的当场补,不能补的,猪先往咱们场里转。”
赵虎说:“行,我吃完饭就去。”
“别等吃完饭。现在就走,路上慢点。”
赵虎在那头笑了一声。
“明白,我这就叫人。”
第三个电话,她打给罗汶。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
“下雪了。”
“我看见了。”
罗熙缘走到桌边,翻开物资清单。
“备冬物资你核过没有?”
“核过了。我昨晚刚列了一遍,早上又对了一遍。”
罗汶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饲料按六十天算,够。柴油七天,够。常用药双份,消毒液按低温封路十天算,也够。”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蜡烛。”
罗熙缘没接话。
罗汶继续说:“两百根。爸买的。电池四箱,他还非让我在表格后面单独写一栏,说停电的时候这个比啥都管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雪花打在玻璃上,化成一道细细的水痕。
罗熙缘过了两秒才应声。
“嗯。”
罗汶在电话那头小声说:“姐,这次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罗熙缘垂下眼。
“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却没有马上坐回去。
雪还在下。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办公楼前的旗杆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旧信封。
信封边角已经发黄,封口处被她开合过很多次,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罗熙缘把信封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便签纸。
黄色的,卷了角,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闺女吃肉。”
那是罗新德第一次给她留饭时写的。
纸上的字不好看,横不是横,竖不是竖,可每一笔都很用力。
罗熙缘看了一会儿。
这个看起来粗手粗脚的男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话说不明白,事却一件一件往前做。
她把便签重新放回信封。
信封又被她压回抽屉最里层。
做完这些,她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下午两点,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缝隙里钻出来,照在半融的雪地上,亮得有些刺眼。
罗新德站在猪舍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
他的棉袄肩头落了一层雪粒子,白了一片。
小周带着两个人正从后头过来,铁锹上沾着碎冰,鞋底踩在湿地上,吧唧吧唧响。
小周喊了一声:“罗董,排水沟清完了。”
罗新德问:“都通了?”
“都通了,二号舍后面多刮了一遍。”
“行,等会儿再去看一眼,别光嘴上说。”
小周赶紧点头。
罗新德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屋檐上飘下来的雪。
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成一小滴水。
凉丝丝的。
他搓了搓手,把水擦在裤腿上,然后推开猪舍门走了进去。
暖风机呼呼地响着。
舍里暖烘烘的。
猪们该吃的吃,该睡的睡,料槽边还有几头挤在一起拱食,哼哼唧唧地抢地方。
有一头小猪仔听见动静,晃着身子跑过来,低头拱他的裤腿。
罗新德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别闹。”
小猪仔哼哼两声,又拱了一下。
罗新德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
“11月19日。下午2点15分。雪停。猪舍温度正常。猪仔活泼。一切平安。”
写完,他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今年这场雪,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