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一过,年味儿就渐渐浓了。
李敏霞这几天把自己的办公室锁得死死的,除了罗熙缘和罗汶,谁也不让进。桌上摆着三台计算器,左边是厚厚的出纳流水,右边是银行的回执单。
罗家村的合作养殖今年大丰收,年底集中出栏了一大批生猪,加上省城冷鲜肉门店在入冬后销量翻着跟头往上涨,这笔账算下来,数字大得让李敏霞夜里都睡不着觉。
“熙缘啊。”李敏霞看着那张汇总表,手指头都在哆嗦,“这上头的数,咱真挣了这么多?”
罗熙缘坐在沙发上喝热茶,眼皮都没抬:“妈,你把中间扣税、留存明年的发展基金、还有咱们准备建新厂房的公积金刨出去,剩下的才是净利润。”
“那也吓人啊!”李敏霞压着嗓子,生怕隔墙有耳,“这要是放以前,咱家就是干上十辈子也攒不出个零头来。”
“所以咱们不能抠搜。”罗熙缘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妈,今年年底,我要给所有员工发年终奖。”
李敏霞一愣:“发多少?”
“核心组的,像林薇、大卫他们,按绩效合同走。刘爷那边,不光要发,还得包个大红包,他不要也得硬塞。”罗熙缘竖起手指头盘算,“底下干活的,像赵虎、刘成,还有后山养猪的工人们,每人多发两个月工资。至于王小娟和那些文员,多发一个月。”
李敏霞听得肉疼:“这一下子得散出去多少钱啊?”
“这不叫散钱,这叫买心。”罗熙缘看着母亲,目光透亮,“马上要过年了,人家辛辛苦苦跟着咱们干了一年,过年回家,谁不想手里宽裕点?你让他们过个肥年,明年开春,他们就敢把命卖给罗氏。”
李敏霞虽然心疼,但脑子里一转,知道闺女说得在理。她咬咬牙:“行,发。怎么发?打卡里?”
“打卡里没感觉。”罗汶从一堆账本里抬起头,精准补刀,“妈,你去镇上信用社取现金,换成崭新的票子。买最红的红包纸,把钱装进去。真金白银捏在手里,比短信里的一串数字管用多了。”
罗熙缘赞许地看了一眼弟弟:“对,就这么办。明天你去银行提钱,注意安全,让赵虎开那辆皮卡带你去,多带两个人。”
第二天,李敏霞从镇上背回来一个沉甸甸的黑帆布包。
办公室门一关,母女三个加上罗汶,开始在桌上分钱。新票子特有的油墨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李敏霞手指头蘸着水,点钱的速度飞快,“啪啪啪”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痒。罗汶负责核对名单和金额,罗熙缘则把点好的钱装进红纸包里,拿黑色粗头笔在封皮上写名字。
“刘成,这小子前阵子刚犯过错扣了绩效,这回年终奖照发?”李敏霞点出一沓钱,有点犹豫。
“发。打一棒子得给个甜枣。他复盘写得深刻,最近干活也没出过岔子,这钱给他,他以后只会更谨慎。”罗熙缘接过钱,装进写着刘成名字的红包里。
“王小娟,这丫头最近倒是长脸了。”李敏霞又数出一沓,嘴角带了笑,“我听你爸说,她去隔壁村讲保险,讲得头头是道。”
罗熙缘在红包上写下王小娟的名字,字迹端正。
几百个红包,分了一下午。等最后一个红包封好,天已经擦黑了。
看着桌上码得像小山一样的红纸包,李敏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冻雨过后的第二天,天晴了。太阳出来了,但没有一点温度,照在树枝的冰溜子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村大院的喇叭响了。村长王建国的声音带着点刚起床的沙哑,但透着喜气。
“各家各户注意啊,罗氏互助保险第一批核对完的,今天上午来村大院领红本本。老黄、刘老四、李寡妇……点到名的,拿着身份证来!”
赵满仓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抽闷烟,听见喇叭里的名字,脸色比地上的冻土还难看。他把抽了一半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了碾。
“你碾烟屁股有什么用?有本事你也去领个红本本回来啊!”赵满仓媳妇端着一盆洗菜水从屋里出来,哗啦一下泼在院墙根底下,溅起的泥水差点崩到赵满仓的鞋面上。
赵满仓躲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你嚷嚷啥?那红本本是那么好拿的?罗氏这帮人就是心眼偏,专挑老黄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老实人给,生怕咱们这种脑子活泛的沾了他们的光。”
“你脑子活泛?”媳妇冷笑了一声,把盆往石台上重重一磕,“你脑子活泛,怎么上次填表的时候非要少报两头猪,说是为了省保费,结果人家入户一查就查出来了?现在好了,第一批名单把你给刷下来了,冷你一个月。你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赵满仓被戳了痛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这就去大院看看,我就不信,这保险就非得按他们罗家的死规矩来。”
他溜溜达达出了门,揣着手往村大院走。大院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昨天夜里那场冻雨把大伙儿都吓得不轻,今天这保险单子发下来,就像是一颗定心丸。
老黄是最先领到单子的。他没戴手套,两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印着罗氏标志的红色塑封文件夹。里头夹着的,就是王小娟那天念过的那张通俗版保单。
“老黄,这单子管用不?”旁边有个还没轮上的村民凑过来问。
“管用咋不管用。”老黄咧开嘴,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昨天夜里后半夜,我那猪圈顶上结了那么厚一层冰。罗总亲自带人来给捅的冰。人家罗氏连这都能管,白纸黑字写在上面赔钱的事,还能赖了?”
赵满仓挤进人群,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嘴:“老黄,你别高兴得太早。这保费你可是真金白银交上去了,要是猪好好的没死,你这钱不就打水漂了吗?”
老黄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反而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满仓,你这话就不对了。这叫花钱买个平安觉。真要是天天盼着猪出事拿赔偿,那这猪也养不肥。再说了,哪怕猪没死,这钱就当是帮了村里其他受灾的兄弟,罗氏给咱兜着底,咱不能光想着自己占便宜。”
赵满仓被噎了一下,心里更酸了。他眼珠子一转,看见王小娟正坐在桌子后面整理剩下的单子。
他凑过去,趴在桌沿上,挤出一个笑脸:“小娟啊,忙着呢?”
王小娟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今天还是穿着那件蓝外套,但人坐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支粗杆铅笔,眼神里早没了以前那种唯唯诺诺。
“赵叔,有事?”
“这第一批名单发完了,我寻思着,咱们那第二批什么时候能上啊?”赵满仓压低了声音,“你看赵叔家里那几十头猪,这大冬天的没个保障,心里也慌。你跟罗总熟,能不能帮我通融通融,把我提早塞进名单里?”
王小娟把手里的单子放下,拿起旁边的硬皮本子翻开。
“赵叔,您的名字在第二批待定名单里。后头批注了,您的猪圈下水沟改建还没完工,而且上次核查报备数量有差异。”王小娟的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
赵满仓急了:“那水沟我明天就挖!数量差异也就是少报了两头,不碍事吧?”
“碍事。”王小娟看着他,语气平静,“互助保险的规矩,第一条就是账得清。猪圈不合格,风险就高,对交了钱的其他农户不公平。隐瞒数量,出了事理赔就对不上账。这是底线,通融不了。”
“你这丫头怎么死脑筋呢?”赵满仓面子上挂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好歹看着你长大的,这点小忙都不帮?”
一直站在旁边的赵虎往前走了一步。他今天没穿工装,穿了件黑皮夹克,身板宽厚,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桌子前。
“赵满仓,你跟谁喊呢?”赵虎眼皮一抬,语气里带着点往日混社会时的余威。
赵满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气焰顿时消了一大半:“我……我这不是跟小娟商量嘛。”
“商量就好好说话。”赵虎冷冷地说,“罗氏的规矩贴在墙上,不是为了针对谁,是为了让大家能长久把饭碗端住。你想进名单,先把自家猪圈收拾利索了,别总想着走歪门邪道。”
赵满仓知道在赵虎面前讨不了好,只能干笑了两声,揣着手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他往家走的路上,踢飞了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寒风吹在脸上,他心里那点酸水慢慢变成了真切的后悔。
他以前总觉得罗新德是个傻大黑粗的老农,罗熙缘就是个黄毛丫头,罗氏能做大肯定是撞了大运。可今天看着老黄拿着红本本笑逐颜开,看着连王小娟那种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响的软柿子都能挺直腰板按规矩办事,他终于有点明白了。
罗氏不是运气好。罗氏是把规矩立成了铁板,谁想在这块铁板上砸出坑来占便宜,最后只能磕掉自己的牙。
赵满仓走到自家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冲着里头喊:“孩儿他娘!把墙角那几把铁锹找出来,下午跟我一块去后头把那条烂水沟给挖通了!”
屋里传来媳妇没好气的骂声:“大冷天的你发什么神经?”
“少废话!不把猪圈收拾合格,这保险没咱们的份!赶紧的!”赵满仓吼回去,转身进了仓房找工具。
十二月的风穿过罗家村的小巷,带着点烟火气和柴火的干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