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啪啪啪啪……”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工地上空炸响,一万响的红衣大地红在空旷的场地上翻滚、跳跃,炸出一团团灰白色的硝烟。
红色的碎纸屑被冬日的穿堂风卷着,像一场逆行的红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在了未干透的水泥地上,落在了大卫·陈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也落在了罗熙缘黑色的呢子大衣肩头。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儿。
这味道有些呛人,但在今天这个场合,却闻着出奇的提气。
大卫·陈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被冻得发红的脸上挂着笑,大声冲着罗熙缘喊:“罗!你们中国的这个仪式,真够带劲的!比开香槟刺激多了!”
罗熙缘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肩头的一片红纸屑轻轻掸掉。
她的目光穿过那层尚未散去的硝烟,静静地看着那栋已经封顶的大楼主体。
钢筋混凝土的灰褐色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但这是实打实的根基。
他们有了自己的堡垒。
施工队的负责人黑脸汉子一路小跑着过来,手里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罗总,大吉大利!这楼封了顶,剩下的活儿开春咱们接着干,保准给您干得漂漂亮亮的。”
罗熙缘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实红纸包,递了过去。
“拿去给兄弟们买条好烟,晚上找个馆子好好搓一顿,吃点热乎的。大家辛苦了一年,早点结账回家过年去吧。”
黑脸汉子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这才双手接过来,在手里一捏那厚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哎哟,谢谢罗总!您放心,这楼我们是当自己家盖的,绝对没糊弄!”
等工人散去,大卫·陈裹紧了身上的风衣,看了看腕表:“走吧?我定了位子,去吃点东西。这风吹得我脑仁疼。”
两人没带司机,罗熙缘自己开着那辆黑色SUV。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把她身上那股子工地的寒气一点点驱散。
她把车开到了省城中心商业区,两人在一家装潢考究的粤菜馆吃了一顿清淡的午饭。
吃饭的时候,大卫·陈一直在说年后冷链车队的招标细节,罗熙缘只听,偶尔点一下头。
她其实有些累了。
这大半年来,她的弦崩得太紧,不仅要盯着后山那群金贵的猪,还要在省城和县城之间来回跑,脑子里装的全是数字、图纸和各种人情世故。
现在看着大楼封顶,那股一直顶在喉咙口的气突然泄了一点,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罗,你该休息一下了。”大卫·陈切了一块白切鸡,抬眼看着她,“你明明才十几岁,可你刚才在工地看那栋楼的眼神,像个四十多岁、经历了两次破产又爬起来的老江湖。”
罗熙缘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把一根青菜送进嘴里。
“四十岁的老江湖这时候都在海岛上晒太阳,只有我还得在这儿跟你确认招标书。”她咽下菜,拿餐巾按了按嘴角,“吃完了你自己打车回公司,我要去办点私事,明天回县里。”
大卫·陈识趣地耸耸肩,没再多问。
从餐厅出来,罗熙缘把车停在了省城最大的一家百货商场地下车库。
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小年。
商场里到处挂着红灯笼,放着震天响的“好运来”,买年货的人挤得摩肩接踵。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正因为交不起学费而在寒风里卖着劣质手套,路过这种商场时,连大门都不敢往里进,生怕保安那种防贼一样的眼神。
现在,她踩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径直走向了一楼的黄金柜台。
柜台里的灯光打得极亮,照得那些金灿灿的首饰有些晃眼。
售货员是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姑娘,看了一眼罗熙缘。
虽然这女孩年纪小,但身上那件质地极好的大衣和那股子不慌不忙的沉稳劲儿,让人不敢怠慢。
“帮我拿那个看看。”罗熙缘隔着玻璃,指了一款实心的足金古法手镯。
没有多余的花纹,就是简简单单的素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这款是五十克的,做工很扎实,戴着特别显气质。小妹妹是买给妈妈的吗?”售货员笑着问。
罗熙缘脑子里浮现出李敏霞那双因为常年和冷水、面粉、账本打交道而骨节粗大的手。那双手以前连个银戒指都没戴过,冬天还会生冻疮。
“就这个了,包起来。”罗熙缘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再给我挑一条稍微细一点的金项链,配个简单的福字吊坠。”
刷完卡,提着两个精致的红色首饰袋,罗熙缘又去了楼上的男装和运动区。她给罗新德挑了两件羊绒衫,一条厚实的羊毛围巾。
走到运动品牌专柜的时候,她给罗汶看中了一双最新款的耐克篮球鞋。
那小子虽然平时嘴上不说,但有次路过电视机,看到上面打球的明星穿这鞋,眼睛亮了一下。最后,她去了地下一层的高级超市,买了两条软中华,两瓶上了年份的茅台,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高档进口糖果和巧克力。
等把这些东西全塞进后备箱,罗熙缘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买东西真累。但看着满满当当的后备箱,那种填满物质的踏实感,是任何数据报表都代替不了的。
下午四点,她发动车子,驶上了回县城的高速。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雪。罗熙缘开得很稳。
出省城的时候,天色已经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开出不到半小时,挡风玻璃上就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粒。
雪下得很快,不一会儿路两旁的枯草和远处的山头就盖上了一层薄白。雨刷器单调地刮着玻璃,车厢里放着一首有些年代感的老歌。
罗熙缘靠在椅背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延伸进风雪中的公路。
这条路她前世走过无数次,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拥挤的大巴车里,闻着混杂着汽油和泡面味的浑浊空气,为下个月的生活费发愁。
而现在,她开着属于自己的车,后备箱里装着给家人准备的丰厚年货,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足够买下整个罗家村。
她的心跳得很平稳。
等车子开进罗家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村里静悄悄的,雪下得正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
偶尔有几声狗叫穿透风雪传过来。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烟囱里冒出的柴火烟味儿,隔着车窗缝隙钻进来,是一种让人鼻头发酸的熟悉味道。
罗熙缘把车停在自家院门口,按了一下喇叭。
不到半分钟,院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罗新德穿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头上连帽子都没戴,踩着雪就跑了出来。
“你这丫头!雪下这么大咋还往回开?在省城住一晚多好!”罗新德嘴里骂着,手里却动作飞快地帮她拉开车门,一阵风似的把她从驾驶座上拽下来,“冻坏没?赶紧进屋!”
李敏霞也系着围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锅铲:“哎哟我的祖宗,这一路得多滑啊!快快快,屋里暖气烧得烫手呢。”
罗汶站在堂屋门口,嘴里叼着个半生不熟的萝卜丸子,冲她挑了挑眉毛:“我就说她技术行,你们还不信。”
罗熙缘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三个鲜活的人。父亲的粗嗓门,母亲的唠叨,弟弟的臭屁。
她吸了一口冰冷的雪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爸,后备箱里有东西,你去搬一下。”她搓了搓冻僵的手,笑着说,“我快饿死了,妈,有饭没?”
“有!给你下碗热汤面,卧两个蛋!”李敏霞推着她往屋里走。
罗新德走到车屁股后头,打开后备箱,看着里面那一堆包装精美的高档货,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在雪地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年,算是真真切切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