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这天,天阴沉沉的,看着像是还要憋一场雪,但风停了,空气里透着一种冷冽的干爽。
罗家院子里,一大早就忙活开了。
罗新德搬了个高脚板凳,踩在上面,手里拿着刷子,正往大门门框上刷浆糊。李敏霞在底下端着个搪瓷盆,里面是用面粉和开水搅出来的浆糊,还冒着热气。
“往左边点,歪了歪了!”李敏霞仰着脖子指挥。
“你懂个啥,这门框本来就不直。”罗新德嘴里嘟囔着,还是乖乖把那张红底黑字的对联往左边挪了挪。
那是罗汶前两天写的那副“瑞雪迎春千山秀,金牛贺岁万象新”。颜体字端正大气,贴在大门上,配着崭新的红砖墙,看着确实气派。
罗汶穿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双手插在兜里,站在旁边像个大爷似的监工,看着自己的字被贴上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行了行了,横批给我递上来。”罗新德在板凳上转过身。
李敏霞把“吉星高照”递上去,罗新德三两下抹平,跳下板凳,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爸,你那个猪圈对联呢?贴哪儿了?”罗汶故意问。
罗新德老脸一红,瞪了儿子一眼:“早就贴后山一号棚去了。你还别嫌俗,老张他们看着都说好,说看着就喜庆,来年猪肯定长得膘肥体壮。”
罗熙缘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对大红灯笼,插话道:“爸,后山贴对联行,但别挂红灯笼了啊。那灯笼红彤彤的,晚上风一吹直晃悠,别惊了猪。”
“我知道,我知道,刘爷早就交代过了。”罗新德接过灯笼,“这两对就挂咱家院子里。”
罗熙缘看着父亲踩着板凳挂灯笼,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各种年货早就备齐了。案板上是一大盆调好的饺子馅,今天吃的是猪肉大葱和韭菜鸡蛋两种。灶台上炖着一只老母鸡,汤色金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把整个厨房熏得暖洋洋的。
下午四点多,天色暗得早。罗新德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门去后山接刘爷。
罗熙缘早就跟赵虎交代好了,今天除夕,后山M21那边小陈和另外两个技术员盯着,外围赵虎亲自带队值班。过年三倍工资,外加一个大红包,大伙儿都自告奋勇留下来。
没多会儿,院门响了。罗新德拉着刘爷走了进来。
老头子今天难得没穿那件破旧的军大衣,换上了罗新德前两天硬塞给他的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脚上踩着新棉鞋,头发虽然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那副新配的深灰色半框眼镜,看着竟然有几分老学究的派头。
“刘爷,快进屋,屋里暖和。”李敏霞迎出来,手里还拿着擦手的毛巾。
刘爷有点不自在地扯了扯大衣的衣角,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进了堂屋。
堂屋里,大圆桌已经支起来了。电视机开着,正在重播春晚的倒计时节目,声音开得不小,热热闹闹的。
罗汶正在摆碗筷,看见刘爷,脆生生地喊了句:“刘爷,过年好!”
刘爷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罗汶:“拿着,压岁钱。”
罗汶看了罗熙缘一眼,罗熙缘笑着点点头,他这才双手接过来:“谢谢刘爷。”捏了捏,还挺厚实。他知道老头子平时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这红包里装的,是他实打实的心意。
晚上六点,年夜饭正式开席。
桌子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鲤鱼、四喜丸子、油焖大虾、干煸豆角、凉拌猪耳朵,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李敏霞亲手蒸的年糕。
这顿饭,没有茅台,也没有拉菲。罗新德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本地产的白酒,拧开盖子,给刘爷倒了一小杯,又给自己倒满。
“来,刘爷,这第一杯,我敬您。”罗新德端起酒杯,站起身,神色郑重,“要不是您老人家在后山镇着,我罗新德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弄不出今天这光景。您受累了。”
刘爷端起杯子,看着杯子里清亮的酒液,眼角的皱纹抖了抖。
“少说那些虚的。”刘爷声音有点哽咽,“猪养得好,是你们一家子肯下死力气。我就是个看圈的。”
他仰头把酒喝了,辣得眯了一下眼。
李敏霞赶紧给他夹了一块鱼肚皮上的肉,把刺挑干净了放在他碗里:“刘爷,吃菜,压压酒。”
罗熙缘端起杯子里的可乐,站起来:“刘爷,我也敬您。您不仅是看圈的,您是咱们罗氏的定海神针。”
她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母亲和弟弟,继续说道:“这第二杯,敬咱们全家。从2008年那场雪灾到现在,咱们一步一步走过来,没少吃苦,也没少受气。但好在,咱们一家人都整整齐齐的,日子越过越亮堂。”
罗新德听到“2008年那场雪灾”,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新闻联播刚结束,他数着那几百块钱的零钱,穿上军大衣准备出门去借钱。是熙缘死死堵在门口,哭着喊着不让他走。如果那天他走出去了,在结冰的陡坡上摔一跤,那现在坐在这桌上的,是不是就只剩下孤儿寡母了?
他不敢想。
“干!”罗新德大喊了一声,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罗汶也端着杯子站起来,杯子里是橙汁,他学着大人的样子,豪气干云地碰了一下杯子,喝了一大口。
电视里,春晚正式开始了。主持人的声音喜气洋洋地传遍千家万户。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罗新德和刘爷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两个人开始回忆当年刚建猪圈的时候,怎么选址,怎么砌墙,怎么大半夜起来给小猪仔接生。
李敏霞在一旁笑着听,时不时给他们添菜。
罗熙缘吃得不多,她靠在椅子上,看着这温暖的一幕。
外面的风似乎又刮起来了,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屋里暖气烧得烫手。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虎发来的短信。
“罗总,后山一切平安,M21睡得正香,新年快乐。”
罗熙缘嘴角勾起,回了一句:“新年快乐,辛苦了。”
吃完饭,李敏霞把碗筷收拾了,端上来一盘瓜子花生和砂糖橘。
按照罗家村的规矩,大年三十是要守岁的。
刘爷年纪大了,熬不住,到了十点多就开始打瞌睡。罗新德本来想开车送他回后山的宿舍,但刘爷摆摆手拒绝了,说明天一早还得起来看猪,今晚就在罗家客房对付一宿。
李敏霞赶紧去铺了床,换了新被套,把老头子安顿下。
到了十一点半,罗新德在院子里开始准备放鞭炮。
这是罗家几年来的传统。以前穷的时候,只能买一挂小鞭炮,听个响就算过年了。今年罗新德特意去镇上买了两大箱烟花,还有一万响的大地红。
“罗汶,出来点炮!”罗新德在院子里喊。
罗汶穿着羽绒服,手里拿着根点燃的香,兴冲冲地跑出去。
“砰!啪!”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罗家院子里的烟花腾空而起。
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硝烟的味道弥漫开来,带着浓浓的年味。
罗熙缘站在台阶上,看着夜空中的绚烂。
“姐。”罗汶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边,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燃尽的香。
“嗯?”
“你以前说,你会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让爸不用再去工地上卖苦力,让妈不用再为几毛钱算计。”罗汶仰着头,看着天上的烟花,“你做到了。”
罗熙缘低下头,看着这个才十三岁,却已经能帮她看懂财务报表、能画出理赔流程图的弟弟。
“是咱们一起做到的。”罗熙缘伸手,捏了捏他被冻得冰凉的耳朵。
“那明年呢?”罗汶问,“明年咱们干什么?”
“明年啊……”罗熙缘把目光投向后山的方向,那里的灯光在雪夜里隐约可见。
“明年,咱们要把M21的孩子平平安安地接生下来。咱们要把冷链物流铺到全省。咱们还要让更多像老黄、像王小娟这样的人,能挺直腰板过日子。”
罗汶点了点头,眼神亮晶晶的:“行。那我明年的数学竞赛还得拿个第一,省得你操心。”
罗熙缘被他逗笑了,伸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走,进屋吃饺子去!”
大年初一的零点过后,李敏霞端出了一大锅热腾腾的饺子。
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前,吃着新年里的第一顿饭。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