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一路从冷库大门外贯穿进车厢。
两辆红蓝爆闪的警车在泥水里踩死刹车,车门弹开,全副武装的经侦大队干警鱼贯而出。
赵虎拽着那个吓尿裤子的司机领子,往地上一扔。
“人在这,车里的货一点没动。”
赵虎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半步。
带队的警官看了一眼白条肉上的检疫章,挥手让手下贴封条。
取证人员提着设备钻进车厢,动作麻利地提取样本。
罗熙缘站在冷库的阴影里,防护服的头罩已经摘下拿在手里。
陆远舟合上便携式检测箱,把刚才截获的后台数据流打印件递给警官。
“福源屠宰场的出库单,加上这份伪造检测报告的网络溯源路径。”
陆远舟推了推黑框眼镜,“IP地址和通讯记录都在这上面,指向非常明确。”
警官翻看两眼,折叠起来塞进内兜。
“收队!”
警车来得快去得也快。
押着司机和物证,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赵虎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这帮孙子,真敢拿老百姓的命开玩笑。”
赵虎骂咧咧地拉开车门。
罗熙缘坐进奥迪A8的后座。
“去省医院。”
她吩咐。
车子在凌晨空荡的街道上疾驰。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深市。
南山区。
企鹅大厦二十四层。
宋维坐在工位上,正把私人物品往纸箱里装。
马总把他发配到地推部门的调令已经下达,他必须在天亮前腾出办公室。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没有任何波动的黑客软件界面。
福源屠宰场的那批货应该已经混进罗氏的冷链了。
只要明天一早有消费者吃出问题,罗氏的招牌就得砸。
这算是他给战投部的兄弟们留了最后一份大礼。
两名穿着制服的经侦警察走出电梯,穿过办公区。
宋维手里的马克杯掉在地毯上。
褐色的咖啡液溅上他的裤腿。
“宋维?”
警官亮出证件,“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以及跨国商业投毒案,跟我们走一趟。”
宋维脑子里嗡的一声。
跨国商业投毒?
这罪名扣下来,下半辈子连探视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这是误会!我只是正常商业竞争!”
他往后缩着身子。
金属手铐咔哒一声扣在手腕上。
“去局里跟证据解释吧。”
宋维被架着走出办公区。
周围加班的程序员纷纷探出头,窃窃私语。
他苦心经营了十年的职场生涯,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省医院。
ICU重症监护室。
电子监护仪的波形图平稳地起伏。
病床上的老人干瘪的胸膛在呼吸机的带动下一起一落。
罗熙缘隔着厚厚的玻璃,静静地注视着里面。
罗新德蹲在走廊的墙角,抽出一根干瘪的烟卷凑到嘴边,又猛地想起这是医院,狠狠把烟揉碎扔进垃圾桶。
“大夫说了,刘爷这肺算是保住了。但这把年纪受了这么大刺激,以后怕是不能再进猪圈熬大夜了。”
罗新德嗓门有些发颤。
罗熙缘没有转头。
“他不会同意的。”
她吐出五个字。
这老头把罗家村的猪当祖宗供了一辈子。
不让他进猪圈,比杀了他还难受。
病床前,一个小护士正在更换输液袋。
刘爷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插着管子的嘴唇微微张合。
护士赶紧凑过去。
几分钟后,护士走出病房。
“病人醒了。他一直嘟囔着要纸和笔。”
护士满脸诧异。
罗新德猛地窜起来,冲到玻璃前。
罗熙缘从包里掏出便签本和一支水性笔,递给护士。
“给他。”
隔着玻璃,刘爷虚弱地靠在摇高的枕头上。
枯瘦的手指捏着笔,在便签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
护士把那张纸拿出来,递给罗熙缘。
纸上只有四个极其潦草的字:
天下无疫
罗新德捂着脸,顺着玻璃滑坐在地上,无声地大哭。
罗熙缘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
指尖压出深深的折痕。
她转身走向电梯。
“虎子。”
赵虎赶紧跟上。
“清河县三百户的第一批猪仔,下周差不多就该出栏了。”
罗熙缘按亮下行按钮,“通知大卫,把全省农业示范园的牌子挂出去。我要在中原省举办第一届中国生猪产业标准化大会。”
电梯门拉开。
“给国内排名前二十的屠宰企业、饲料厂、生鲜连锁超市全部发请柬。”
罗熙缘跨进轿厢,“不来的,以后罗氏的溯源系统,永远对他们关上大门。”
三天后。
罗家村村委会大院被连夜扩建。
防风篷布撤掉,换成了钢结构的全景玻璃大厅。
红毯从村口一路铺到大厅门口。几十辆挂着各省牌照的奔驰、奥迪、埃尔法把村外的土路塞得严严实实。
这些平时在各自地盘上呼风唤雨的农业大佬、生鲜巨头,此刻都乖乖地排着队,在签到处验证身份。
没人敢托大。
泰瑞拉破产重组、拜耳割地赔款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圈子。
胡金富名下二十七家屠宰场被连根拔起、企鹅战投部总监入狱的新闻,更是让国内这帮土老板彻底清醒。
在生猪这个行当里,罗氏就是现阶段的规矩制定者。
大厅内。
巨大的LED屏幕占据了一整面墙。
屏幕上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致辞和欢迎词。
只有一幅不断闪烁着绿色数据流的中国地图。
清河县那个点亮得刺眼,无数条光纤般的细线正从中原省向外辐射。
大卫·陈穿着定制西装,在场内游走,安排各位大佬入座。
汉斯·穆勒坐在第一排的贵宾席。
他代表拜耳集团,今天是来走个过场的。
欧洲的微生物肥料卖得脱销,他现在巴结罗氏还来不及。
上午九点整。
大厅的灯光骤然暗下。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罗熙缘穿着极简的黑色小西装,踩着平底鞋,从侧幕走到台前。
没有主持人,没有客套的开场白。
她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身后的大屏幕画面切换。
一张高清的猪肉分割图出现。
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氨基酸含量、瘦肉率、抗病抗体浓度。
“这是罗氏F3代种猪的最终测序数据。”
罗熙缘开口,音量不高,却精准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台下一阵骚动。
几个大型繁育企业的董事长直接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那些数据。
“抗体浓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罗熙缘扫过全场,“这意味着,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的猪,不再惧怕任何形式的非洲猪瘟变异毒株。”
大厅里鸦雀无声。
这可是困扰了全球养殖业上百年的绝症。
“这批猪,罗氏不卖。”
罗熙缘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把所有人的幻想浇灭。
“我们只做一件事——授权。”
她走到舞台边缘。
“在座的各位,有做饲料的,有做屠宰的,有做冷链运输的。你们过去靠什么赚钱?靠信息差,靠压低农户的收购价,靠在肉里注水。”
几个屠宰场老板羞愧地低下头。
“时代变了。”
罗熙缘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跳出罗汶开发的那套溯源系统底座。
“这是罗氏农业底层操作系统。我把它命名为‘神农’。”
“从今天起,任何想要引入罗氏F3代种猪的企业,必须全面接入‘神农’系统。”
罗熙缘条理清晰地抛出游戏规则。
“饲料厂,必须按照系统给出的配方生产,每一批次接受云端质检。屠宰场,必须安装智能分割监控,废弃物排放实时联网。冷链车队,全程温控数据秒级上传。”
“你们做得了,罗氏的猪就交给你们养。你们做不了,罗氏自己建厂,自己买车,自己开店。”
霸道。
蛮横不讲理。
这是要把整个产业链的上下游全部变成罗氏的打工仔。
台下有人坐不住了。
南方最大的饲料集团老总站起来。
“罗总!你这是垄断!你把规矩定得这么死,我们的利润空间在哪里?我们成了你的加工厂,这生意还怎么做!”
罗熙缘看着他。
“周总。去年非瘟爆发,你们厂的销量跌了百分之六十。库存的玉米烂在仓库里,差点资金链断裂。对吧?”
周总一噎,坐了回去。
“加入‘神农’系统,你们的利润率会被压缩到固定的百分之八。”
罗熙缘抛出账本,“但罗氏给你们提供的是绝对稳定的需求。清河县三万头猪,明年就是三十万头,三百万头。没有病死率的损耗,没有猪周期的暴涨暴跌。这百分之八,是稳赚不赔的死账。”
她环视全场。
“是要在猪周期的豪赌里倾家荡产,还是在罗氏的规矩里安稳吃饭。各位自己选。”
大厅里陷入死寂的沉默。
所有的大佬都在心里疯狂盘算。
百分之八的净利,对于动辄几十亿盘子的企业来说,是一笔极度可观且没有任何风险的现金流。
这就是阳谋。
把风险全部剥离,用确定性来换取控制权。
汉斯·穆勒在第一排带头鼓起掌。
随后,雷鸣般的掌声在大厅里掀起。
这帮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老油条们明白,从今天起,中国农业的牌桌,换庄家了。
签约仪式进行得异常顺利。
大卫·陈带着法务团队,当场和二十家核心企业签下了接入“神农”系统的战略协议。
中午的招待宴,就在罗氏的职工食堂。
刘桂花带着后厨团队,整出了五十桌地道的杀猪菜。没有拉菲,没有茅台。
只有大盆的红烧肉,大碗的酸菜白肉血肠。
这帮平时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大老板,此刻却围着这些粗糙的农家菜,吃得满嘴流油。
因为这肉里,吃出了未来的味道。
罗熙缘没有在食堂多待。
她端着一盒打包好的红烧肉,离开喧闹的宴席,一个人顺着新修的柏油路往后山走。
雨后的空气清新。
路边的野草冒出新芽。
后山P4基地的地下掩体外。
武警战士站得笔直。
罗熙缘出示了特别通行证,经过繁琐的消毒程序,走进了那间特护病房。
刘爷已经从省医院转了回来。
他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虽然脱离了危险,但身体极度虚弱。
罗熙缘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她把饭盒打开,红烧肉的香气在病房里飘散。
“刘爷。肉炖烂了,刘婶特意给你留的。”
刘爷费力地睁开眼,转头看着她。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外面……咋这么吵。”
老头子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办大会呢。”
罗熙缘夹起一块肉,放在床头的保温碟里,“全国的大老板都来了。排着队签合同。”
刘爷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
“规矩……定下了?”
“定下了。”
罗熙缘点头,“以后全天下的猪,都得按咱们罗家村的规矩养。不许注水,不许喂毒药。”
刘爷闭上眼。
眼角滚下一滴浑浊的老泪。
“好……好……”
他嘟囔着,像是卸下了压在身上一辈子的重担。
“等我好了……还得去看看那几个小崽子。F3代的料槽……还没加固。”
罗熙缘拿纸巾给他擦了擦眼角。
“行。等您好了,我给您配个电动轮椅。您就在猪圈外头溜达,谁不听话,您就拿拐杖敲他。”
病房外,罗汶抱着电脑走过来。
隔着门玻璃,他没有进去打扰。
电脑屏幕上,‘神农’系统的节点正在疯狂扩张。
从清河县,到中原省。
从华北平原,到江南水乡。
一个个绿色的光点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手机震动。
罗汶接起。
“小汶。”
陆远舟的声音从机房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刚才监控到海外服务器有异常流量。那个带有六芒星标志的IP段,又出现了。”
罗汶敲击键盘,指尖生风。
“拦截。切断路由。”
“没用。他们没攻击我们的系统。”
陆远舟肺部剧烈扩张,“他们在暗网上发了一份公开悬赏。这次不是针对技术。”
“针对什么?”
“针对罗总。”
罗汶的手指猛地停住。
屏幕的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金额多少?”
“五千万美金。”
陆远舟咽了口唾沫,“生死不论。”
罗熙缘从病房里走出来。
看到弟弟僵在走廊里的样子。
“怎么了?”
她走过去,顺手盖上饭盒。
罗汶把电脑屏幕转过去。
黑色的暗网论坛界面。
血红色的悬赏令挂在首页置顶。
一张罗熙缘在纳斯达克敲钟时的侧脸照片。
下面是一串天文数字。
五千万美金。
足够让全世界的亡命之徒为之疯狂。
普罗米修斯在商业和技术上输得一败涂地,他们撕下了所有伪装,选择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手段。
罗熙缘盯着那张照片。
她没有慌乱。
“姐……”罗汶的声音有点抖。
他虽然是个技术天才,但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死亡威胁,终究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罗熙缘伸出手,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怕了?”
罗汶咬着牙,摇头。
“把悬赏令截个图。”
罗熙缘转身朝电梯走去,“发给杰克。”
“发给杰克干嘛?”
“告诉他。”
罗熙缘按下电梯按钮,门向两侧滑开。
“九指安保的业务范围该扩大了。”
她跨进电梯。
“去暗网发个帖子。悬赏普罗米修斯所有高层的脑袋。一个亿。”
电梯门缓缓合拢。
将她那张没有丝毫温度的脸,彻底隔绝在金属门后。
地下基地的排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
像是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准备迎接一场真正的血肉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