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晨雾厚重地罩着罗家村,院墙根底下的几株迎春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几簇挂在枝头,沾着昨夜未干的露水,将落未落。
厨房里传来锅铲磕碰铁锅的脆响。
李敏霞围着花格子围裙,把刚烙好的葱花饼端上八仙桌,转身又拿了大汤勺去盛棒子面粥。
白色的热气在狭小的屋子里氤氲散开,带着一股子实在的粮食香气。
罗新德蹲在屋檐底下,手里拿着一把竹篾,正编着个收纳筐。
老头子常年干农活,手脚麻利得很,竹条在长满老茧的指尖上下翻折穿插,没多大功夫就有了个底座的雏形。
编到底部收口的地方,他拿剪子咔嚓绞断多余的竹节,仔细把毛刺刮干净。
罗熙缘从楼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宽松家居服,长发随意拿抓夹挽在脑后,眼底还带着熬夜留下的倦意。
木质楼梯被踩出极轻的嘎吱声。
“起啦?”
李敏霞听见动静,把筷子在桌面上齐了齐,盛了碗热腾腾的粥递过去,“赶紧趁热吃。这饼我多放了点香油和碎葱白,面和得软,外皮酥着呢。”
“好。”
罗熙缘拉开木椅子落座,捏起半块葱花饼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葱香四溢。
温热的棒子面粥顺着喉管滑进胃里,热流顿时驱散了清晨的那点子湿冷。
罗新德把编好的筐底往地上一磕,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竹屑,走到桌边倒了杯白开水,咕咚灌下去半杯。
“昨天那八十吨肉烧得是真起劲。”
罗新德放下玻璃杯,语气里带着点庄稼人惯有的心疼,但更多的是痛快,“镇上那些养猪的老伙计昨晚全给我打电话,说咱们罗氏这回办得硬气。那么大一座肉山,浇上油说点就点了,眼皮都不带眨的。”
“不烧留着过年吃?”
李敏霞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白了丈夫一眼,“那肉里头被人动了脏手脚,真要是瞎卖出去吃坏了人,咱们罗家村几代人攒下来的名声就全完了。熙缘这事干得对,钱没了能赚,良心不能黑了底。”
罗熙缘安静喝粥,没去插话。
听着父母在耳边拌嘴,她心里那根紧绷了三四天的弦一点点松快下来。
外头商战打得再狠再凶险,只要回到这栋小楼,闻着这股熟悉的烟火气,骨头里的疲惫就能消解大半。
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罗汶背着个黑色双肩包走进来,眼下挂着两道明显的乌青,走路的步子有点飘。
“小汶,你昨晚又熬通宵?”
李敏霞一看小儿子这副模样,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赶紧去洗把脸过来吃饭。”
“妈,我吃过了。我在机房对付了两口面包喝了罐红牛。”
罗汶把包随手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拉开罗熙缘左手边的位置坐下,压低了嗓音,“姐,后台数据跑出来了。”
罗熙缘放下竹筷,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指尖沾着的油星。
“去书房说。”
二楼书房,窗帘半拉着,挡住了外头有些刺眼的晨光,屋子里光线偏暗。
罗汶把笔记本电脑搁在实木书桌上,掀开屏幕,调出几份复杂的走势图表。
“那把大火烧完,热搜在榜首挂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下来。”
罗汶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指着一条呈九十度垂直向上的红线,“这是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的全国直营店订单走势。翻了四倍还多。北上广深的那几个核心大仓,库存已经全部见底,甚至出现了超卖的预警。”
罗熙缘靠着皮质椅背,看着那条扎眼的红线,眼底一片清明。
老百姓不傻。
商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他们不懂,但谁把他们的命当回事,他们心里有本极其明白的账。
八十吨疑似有问题的肉当众化为灰烬,这就是最硬气、最能砸进人心的免检招牌。
“产能跟得上吗?”
罗熙缘问。
“清河县这边的出栏量已经拉到极限指标了。”
门外传来大卫·陈的动静。
他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沓报表,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扯松了半截,显然也是刚从一线摸底连夜赶回来。
大卫·陈拉过一把圆凳坐下,把报表在罗熙缘面前摊开。
“Boss,咱们通过重组接盘的那三大省份资产,现在急需全面盘活。楚天生鲜、秦川育种、北方农牧,这三家留下的冷库和屠宰线虽然设备老化严重,但厂房底子还在。只要把‘神农’系统的终端硬件铺进去,产能立马能翻两番,刚好补上现在的缺口。”
罗熙缘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哒,哒。
“进度卡在哪一环了?”
“人事。”
大卫·陈抹了一把脸,透着几分无奈,“这三家的中高层管理团队,以前都是靠着虚报损耗、吃下游回扣发财的。咱们接手后,要求全员实行电子化透明考核,这帮人利益受损,就联合起来消极怠工。尤其是楚地那边,几个老厂长拉帮结派,放出风声要是不给他们保留原本的‘灰色津贴’,就罢工停产。”罗熙缘没接话,视线转向跟进来的林薇。
林薇抱着一摞厚重的财务卷宗,干练的短发别在耳后,眼球里布满红血丝。
“罗总,这三个省份的财务交接确实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林薇翻开卷宗,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的类目,“假账太多了。楚天生鲜名下的几个大型冷库,账面上有两千万的设备维修和更新费。我们实地盘点的时候,现场连个新换的螺丝钉都没看见,制冷压缩机全是用十年的淘汰货。”
“报案了吗?”
罗熙缘语气偏淡,听不出什么温度。
“已经把证据全部固定锁死了,法务部正在走移交经侦的流程。”
林薇合上卷宗,“但那几个老厂长在当地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跟地头蛇也走得近。咱们要是直接带警察去抓人,他们肯定会从中作梗,毕竟底层工人只认他们那张熟悉的脸,怕咱们新老板去了砸他们饭碗。”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头刚抽芽的柳树枝条在微风里晃荡。
这帮人习惯了在混水里摸大鱼,现在罗氏把水抽得干干净净,他们没了活路,自然要跳脚咬人。
“大卫。”
罗熙缘转身,背对着窗外的天光。
“今天下午拟一份全集团公告。凡是原楚天生鲜、秦川育种、北方农牧的底层一线工人,只要愿意留在罗氏继续干的,基础底薪直接上调百分之二十。签全新的用工合同,买全额五险一金。以前被老东家拖欠的工资,罗氏全额垫资补发。”
大卫·陈眼睛一亮。
这是直接绕过管理层,釜底抽薪啊。
拿真金白银去砸底层的民心,谁还会跟着那几个贪污的老油条去闹罢工?
“那几个带头闹事的老厂长呢?”
大卫问。
“查出贪污证据的,整理好卷宗直接送经侦局,一个都别放跑。”
罗熙缘定下基调,“没有实证但在关键岗位上消极怠工的,按劳动法最高标准发放遣散费,当天结清账目,让他们结账走人。罗氏的饭碗,不养吃里扒外占着茅坑的闲人。”
林薇在备忘录上快速记下。
“可是罗总,把他们管理层全开了,岗位空缺怎么填补?”
大卫·陈提出顾虑,“咱们从总部临时调人过去,不熟悉当地情况,短时间内恐怕镇不住场子。”
“从屠夫学校调人。”
罗熙缘给出安排,“孙大海那边不是刚结业了三百个尖子生吗?这帮人懂技术规矩,受过最严的纪律培训,更懂底层老百姓的苦。把他们直接空降过去,提拔成车间主管和质检组长。罗氏的规矩,必须由咱们自己亲手培养的人去落地执行。”
大卫·陈和林薇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这套组合拳砸下去,那几个试图裹挟民意的地头蛇连翻盘的火星子都不会有。
“还有个事。”
罗汶在电脑前突然出声,打断了三人的交谈。
罗汶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十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跳出几个极其复杂的追踪节点,连成一张网。
“姐,你让我盯紧‘导师’那个海外账户的残存资金,我挖到点东西。”
罗汶把屏幕推到书桌中央。
罗熙缘走过去,大卫和林薇也凑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从东南亚延展到国内的资金流向拓扑图。
没有大额转账,全是零散得不能再零散的小额汇款,通过几千个不知名的虚拟账户,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楚地的几个三线城市。
“化整为零的洗钱手段。”
罗汶敲下回车键,锁定其中一个密集的节点,“这笔钱太碎了,单笔不超过五百块,国内普通的反洗钱系统根本拦截不到异常。他们没有去买股票,也没有雇佣黑客搞网络攻击。我排查了收款方的底层信息,这些钱,全部流向了楚地几家做印刷包装和电子标签的小作坊。”
罗熙缘指尖压在实木桌沿,眸光微沉。
印刷包装。
电子标签。
大卫·陈在资本市场摸爬滚打多年,反应极快,当即倒抽一口凉气:“他们想造假?伪造咱们神农系统的溯源二维码?!”
林薇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罗氏现在能在市场上立足的金字招牌,全靠那块贴在每一块肉上的溯源签。
老百姓拿起手机扫码,就能看到这块肉的全部身世履历。
如果市面上出现大量伪造的二维码,贴在来路不明的病死猪肉上……
这招比直接投毒还要恶毒十倍!
这事一旦在终端市场爆雷,摧毁的是全国消费者对神农系统最根本的信任底座。
“导师这是被逼到了死胡同,开始玩下三滥的泥巴战了。”
罗熙缘直起身子,理了理有些发皱的家居服袖口。
“能查到具体的造假窝点在哪吗?”
罗熙缘问罗汶。
“资金太分散了,他们用了最原始的现金雇佣模式,在楚地找了一大批底层的地痞流氓去办这事。”
罗汶摇头,“线上只能查到资金最终流入了楚地市,具体的物理坐标,线索全断了。”罗熙缘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拿起桌上的保密手机,拨通了赵虎的号码。
“虎子,带上你手里最精锐的二十个兄弟。换便衣,马上出发去楚地。”
电话那头,赵虎的嗓门透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罗总,出啥事了?”
“有人在楚地造咱们的溯源假标。你带着人去当地的农贸市场和生鲜批发街暗访。只要看到贴着咱们标签、但肉色和肉质不对劲的档口,直接把负责人堵住别让他跑了,顺藤摸瓜给我找出背后的印刷窝点。”
“明白!我这就带人去办!”
挂断电话,罗熙缘看向大卫·陈。
“大卫,你跟林薇留在总部,把三大省份的重组收尾工作做扎实,把欠薪和奖金的事落实下去。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不用请示我,直接走司法程序拿人。”
“Boss,你去哪?”
大卫·陈察觉到她的意图。
“我去一趟楚地。”
罗熙缘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动作利落地穿上,“导师既然敢在我的地盘上点这把野火,我不亲自去踩灭,太不给他面子了。”
大卫·陈还想开口劝阻,看到罗熙缘那毫无商量余地的神色,硬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太清楚这位年轻老板的脾气了。
当天下午。
楚地市,高铁站。
罗熙缘走出出站口。
天空飘着蒙蒙细雨,空气里透着南方特有的湿热和憋闷。
杰克开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国产商务车停在路边。
罗熙缘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罗汶背着双肩包紧随其后钻进车厢。
杰克递过来一瓶拧松了瓶盖的矿泉水,压低声音汇报,“赵虎那边有消息传过来了。”
“说。”
罗熙缘接过水,喝了一口。
“楚地最大的白沙农贸市场。赵虎带人去摸了底,里面有十几个生鲜档口,明晃晃挂着咱们罗氏的牌子,卖的肉全都贴着溯源签。赵虎拿手机扫了几个标签,页面直接跳转到了神农系统的官方后台,里面的检疫数据全是对的。”
杰克发动车子,商务车平稳地汇入拥挤的车流。
“数据是对的,肉呢?”
罗熙缘问。
“肉全是劣质的淘汰母猪肉,甚至掺了病死猪肉。”
杰克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凸起,“赵虎带来的都是屠夫学校出来的行家,扫一眼就看出了猫腻。那些肉泡过保水药水,打了人工色素,强行做成新鲜白条猪的样子。普通老百姓光看外表根本分辨不出来。”
罗汶在后座敲击键盘,眉头紧锁,查看着后台抓取的日志包。
“姐,他们用的不是伪造的高仿网址。他们是直接物理复制了我们真实批次的二维码。”
罗汶调出后台比对日志,“比如我们今天运往BJ大仓的一批肉,二维码的图形被他们在数据库传输节点截取打印出来,直接贴在了楚地的病死猪肉上。消费者扫码,看到的是BJ那批真肉的数据。”
这一招极其阴险刁钻。
神农系统的防伪逻辑建得再强,也防不住别人用真码去贴假货。
这就好比拿真车牌挂在报废车上上路。
“赵虎动手拿人了吗?”
罗熙缘把矿泉水瓶搁在杯架上。
“还没。赵虎说那几个档口的老板都是当地有名的地头蛇,手里养着闲散打手。他怕在市场里起冲突误伤群众,让对方把制假窝点提前转移了,所以在等您的指示。”
“去白沙农贸市场。”
罗熙缘靠着椅背,视线投向窗外灰蒙蒙的街道和密集的雨刷器。
白沙农贸市场位于楚地市的老城区,占地极大,环境脏乱。
地面积着一层混合着烂菜叶和血水的污水,踩在上面脚底发粘。
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肉腥味、鱼腥味和混杂的汗臭味。
下午四点,正是买菜的高峰期,市场里依旧人声鼎沸。
罗熙缘穿着普通的深色休闲外套,戴着个黑框平光镜遮掩面容,跟在杰克身后,走进了最喧闹的生鲜区。
罗汶背着双肩包紧紧贴着姐姐右侧。
赵虎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正蹲在一个卖干货的角落里抽烟。
看到罗熙缘出现,他赶紧把烟头在鞋底踩灭,快步迎了上来。
“罗总。”
赵虎压低嗓门,指了指斜前方最热闹的几个连排档口,“就是那儿。老板叫光头强,这片儿出了名的无赖。他这几个档口今天一上午流水惊人,卖了上千斤的假肉。老百姓全冲着咱们的溯源签去排队买的。”
罗熙缘顺着赵虎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几个档口上方挂着醒目的红底白字大招牌:罗氏生鲜特约直营店。
油腻的案板上摆满了切好的肉块,每一块上面都贴着一个绿色的二维码标签。
一个穿着花衬衫、大腹便便的光头男人正坐在躺椅上数着厚厚的一沓钞票,几个系着脏围裙的伙计在那儿大声吆喝。
“大伙儿都来看看啊!纯正的罗氏抗非瘟猪肉!拿手机扫码看档案!今天总店搞活动,一斤便宜五块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围在案板前,拿着智能手机对准标签扫码。
“哎哟,还真是罗氏的官方系统,这上面连猪啥时候打的哪种疫苗都写着呢。”
大妈乐呵呵地掏出零钱包,“给我来两斤排骨,再切一斤后座!”
伙计手脚麻利地挥刀切肉,装进塑料袋递过去。
罗熙缘走近了几步。
她的视线越过拥挤的人群,定在那些肉的横截面上。
颜色发暗没有光泽,肉质松散缺乏弹性,切口处渗出不正常的淡黄色游离液体。
这绝不是罗氏经过标准化排酸冷链运送出来的肉。
“虎子。”
罗熙缘声音压得很低,“把那个光头强引到市场后面的杂物巷。动作干净点,别扰了市场秩序。”
赵虎咧嘴一笑:“明白。”
五分钟后,市场偏僻的后巷。
光头强正骂骂咧咧地被赵虎堵在死胡同里。
他见对方人高马大,眼珠子一转,直接从腰后摸出一把锋利的杀猪刀,朝着赵虎就比划了过去:“哪来的鳖孙敢管老子的闲事?活腻歪了!”
赵虎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个侧身避开刀锋,左手犹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光头强的手腕,用力一拧。
“哐当”一声,杀猪刀落地。
赵虎顺势一个擒拿,将光头强那两百多斤的肥硕身躯死死按在了长满青苔的砖墙上。
几个试图上前帮忙的档口伙计,还没凑近就被杰克三拳两脚放倒在地,哀嚎连连。
罗熙缘从巷口走进来,平底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的光头强。
“罗氏的溯源签,谁印出来给你的?”
罗熙缘语气没带半点起伏,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光头强疼得直抽冷气,梗着脖子喊:“我不知道你在说啥!你们这是抢劫,我要报警!”
“巧了,我已经替你报了。”
罗熙缘拿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屏幕,“你卖的那些病死猪肉,涉案金额已经足够你进去踩十年缝纫机了。等经侦大队的人一到,你就是制售假冒伪劣农产品的主犯。或者,你现在告诉我制假窝点在哪,这事在警察面前,我算你个被蛊惑的从犯。”
光头强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气场迫人的年轻女人,腿肚子开始打着摆子。
他干这行本来就是图个快钱,要是真搭上下半辈子,他可不干这种赔本买卖。
“我……我真不知道印刷窝点在哪。每次都是他们把标签和肉送到城郊的废弃公路段,发个定位让我们自己去拉货。”
光头强声音发抖,彻底认了怂。
“你们怎么联系对接?”
“用一款国外的聊天软件。货款也是直接打进一个虚拟账户,见不到真人。”
罗汶立刻上前,从光头强的裤兜里掏出他的手机。
解开屏幕锁后,罗汶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动,翻找出了那个套着伪装外壳的加密聊天软件,用数据线连上自己的电脑,开始进行底层数据包抓取。
十分钟后,罗汶重重敲下回车键。
“定位反解析到了。”
罗汶把屏幕转向罗熙缘,“楚地市南郊,一个叫大王庄的废弃化工厂旧址。网络IP的最后一次活跃跳板就在那里。”
罗熙缘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红点。
“把他交给市场管理处和辖区派出所。”
罗熙缘转身走出后巷,步伐极快,“虎子,叫上所有兄弟,去大王庄化工厂。”
夜幕彻底降临。
楚地市南郊,大王庄废弃化工厂。
这里周围全是荒地,杂草丛生。
化工厂生锈的铁皮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三辆黑色商务车熄了车灯,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大门两百米外的土坡后面。
罗熙缘坐在车内,正用手机和当地警方沟通。
“对,王队长,位置在大王庄废弃化工厂。涉案金额巨大,请你们立刻出警封锁现场。”
挂断电话,罗熙缘将手机收起。
杰克拿着夜视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眉头紧锁地退回车边。
“Boss,情况不对。院子里停着两辆箱式货车,引擎已经发动了,他们在疯狂往车上搬设备和死猪肉。这帮人估计察觉到光头强失联,准备销毁证据跑路!”
罗熙缘眼神一凛。
这绝对是导师在国内重金安插的地下黑产网络节点,一旦让他们跑了,线索就彻底断了。
“等不及警方布控了。”
罗熙缘推开车门,语气果决,“虎子,带人进去阻断他们逃跑!一定要把人和设备留在现场等警察来,注意安全!”
“明白!”
赵虎带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退役安保人员,借着夜色掩护,迅速摸向化工厂。
刚推开虚掩的大门,正在搬货的一个暗哨就发现了他们,大吼一声:“条子来了!扯呼!”
赵虎如同一头下山猛虎,一个箭步冲上前,干脆利落地将那人按倒在地。“都不许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二十道强光手电的光束瞬间刺破了工厂内部的黑暗,将来不及反应的人群晃得睁不开眼。
工厂里面是一条粗糙拼凑的简易流水线。
几台大型工业条码打印机还在疯狂吐出绿色的溯源二维码标签。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群制假团伙慌了神。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见大势已去,骨子里的凶悍被逼了出来。
他猛地从油腻的案板底下抽出一把半米长的砍骨刀,冲着走在最前面的赵虎就劈了过来:“老子跟你们拼了!”
“找死!”
赵虎临危不乱,侧身让过锋利的刀刃,右手成拳,带着浑身的力气重重砸在刀疤脸的软肋上。
刀疤脸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痛呼,手里的刀脱手掉在水泥地上,整个人软绵绵地跪了下去,捂着肋骨抽搐。
剩下的十几个工人见领头的老大被一招制服,吓得纷纷扔下手里的活计,举起双手蹲在脏水横流的地上不敢动弹。
罗熙缘在杰克的严密护送下走进工厂内部。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肉味和刺鼻的劣质油墨味。
罗熙缘走到那几台高速运转的打印机前。
长长的纸带上密密麻麻全是罗氏的神农溯源签。
罗汶走上前,拔掉打印机的数据传输线,连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进行反编译。
“姐,他们黑进了我们开放给部分商超的前端查询接口。只要我们总部的服务器生成一个真实的入库二维码,他们这边编写的木马程序就会自动抓取图形,并进行批量复制打印。”
罗汶查看着后台跳动的代码,神色严峻,“这帮人的技术手段非常专业,底层逻辑写得很溜,绝对不是普通的造假团伙能弄出来的东西。”
罗熙缘随手撕下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温热标签,捏在指尖端详。
这种低级但物理层面极其有效的套牌手段,确实防不胜防。
“小汶,神农系统的防伪逻辑必须连夜重构。”
罗熙缘丢掉标签,定下技术方向,“光靠静态二维码这条路走不通了。我要你在这个基础加上动态时间戳和地理位置电子围栏。结合区块链的哈希值算法,每一个二维码,只能在指定的直营店物理坐标内,在限定的时间段内扫描有效。一旦离开指定坐标十米,或者超过售卖时间,二维码扫出来自动失效变红。”
罗汶眼睛大亮,思维豁然开朗。
这招釜底抽薪太绝了!
假肉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出现在罗氏的直营店里,造假团伙就算复制了真码,在他们那些黑档口里让顾客扫出来也是失效的无效警报码。
“技术上完全能实现!我今晚就回酒店连夜改底层代码,明天早上八点前就能全网推送热更新!”
罗汶兴奋地拍了拍电脑外壳。
就在这时,化工厂外传来了密集的警笛声。
红蓝相间的警灯闪烁,照亮了夜空。
楚地市经侦大队和辖区警力迅速冲入现场,全面接管了这批假肉、造假设备以及蹲在地上的犯罪嫌疑人。
罗熙缘站在一旁,看着带队警官走过来,她平静地伸出手:“警官辛苦了,罗氏集团全力配合警方的后续调查。”
导师绞尽脑汁布下的这招阴险棋局,被她用最粗暴直接的线下物理打假和系统升级,当场捏碎。
第二天一早。
楚地市的晨间新闻头条被一则重磅消息占据。
《重拳出击!罗氏集团配合警方连夜捣毁特大制售假冒病死猪肉窝点!》
新闻里详细报道了造假团伙恶劣的作案套牌手段,并同步公布了罗氏神农系统全新上线的动态防伪电子围栏功能。
楚地市的老百姓看到新闻,不但没有对罗氏的生鲜肉品产生怀疑恐慌,反而更加坚定了去罗氏正规直营店买肉的决心。
“人家罗总亲自带队去打假,第一时间报警处理!这说明啥?说明人家把咱们老百姓的饭碗当回事,不藏着掖着!”
“可不是嘛!现在这二维码加上了动态防伪,离开店门扫就不管用了。以后去别的地方买肉我都不放心,就认准罗氏这块牌子了!”
楚地的几个大型连锁生鲜超市老板,原本还在观望局势,看到这铺天盖地的舆论倒向,纷纷连夜给大卫·陈打电话,各种托关系求着要接入神农系统。
罗氏在三大省份的布局,借着这场危机公关的东风,彻底扫清了最后的渠道障碍。
星火燎原,势不可挡。
楚地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罗熙缘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繁华的车水马龙。
罗汶端着一杯现磨热咖啡走过来,递过去。
“姐,系统全网更新完毕。全国所有终端数据运行平稳,没有出现卡顿。那些昨晚被复制的假码,已经在后台触发了报警机制,全部被拦截拉黑了。”
罗熙缘接过咖啡杯,喝了一口,醇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干得好。”
“姐,接下来咱们干嘛?回清河县?”
罗汶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罗熙缘放下咖啡杯,手指在窗沿的大理石上轻轻敲击。
“神农系统现在只管了猪。”
罗熙缘目光深远,穿透了眼前的城市天际线,“但这远远不够。中国农业的盘子太庞大了。单品类抗风险能力太弱。”
她转过身,看着弟弟。
“鸡鸭牛羊、蔬菜水果、粮油米面。”
罗熙缘吐出这几个词,“我要把所有的生鲜品类,全部接入神农系统的底层架构。我要打造一个全品类、全链路的农业生态帝国。让中国人的餐桌上,每一口饭菜,都干干净净,清清楚楚,来路分明。”
罗汶听得热血沸腾,猛地站了起来。
“明白!我这就去搭建全品类的底层数据扩容模型!给我一周时间,我把接口全部做出来!”
罗熙缘重新看向窗外的蓝天,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风衣,大步走向套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