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六点半,清河县刚褪去夜里的凉气,天光大亮。
罗家村的村委大院里早就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人声混着远处拖拉机的马达声,把这片老旧的青砖地搅得热气腾腾。
今天日子特殊,是罗氏集团“星火计划”和“菜篮子工程”并网运行后的第一个季度分红大会。
王建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翻领夹克,手里攥着那个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的破边大喇叭,站在两条长板凳搭起来的台子上,清了清嗓子,用力拍了拍喇叭口。
“都别挤!往后退退!钱在账上跑不了,踩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你那份也多不出两毛来!”
王建国的大嗓门透过喇叭传出来,带着点沙沙的电流杂音,“排好队,念到名字的拿着存折上来签字按手印,别乱了规矩!”
底下的村民哄堂大笑,嘴上答应着,可那脖子一个个伸得老长,眼睛全盯在那张贴在红砖墙上的分红大榜上。
李敏霞胳膊弯里挎着个半新的印花布包,跟几个相熟的街坊婶子站在一起。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暗红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股利索劲儿。
“哎哟嫂子,你家熙缘这回可真是给咱们村造了大福了。”
旁边的桂花婶拉着李敏霞的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手背,语气里全是感激,“我家那两座大棚,以前拉去县里农贸市场,起早贪黑不说,还得看那些菜贩子的脸色。一碰上连阴雨,菜烂在地里都没人收。这回好了,罗氏的车直接开到地头,现过磅现给钱。这三个月挣的,顶过去一年还得拐个大弯!”
李敏霞听着心里舒坦,眉眼间全是自豪,嘴上却习惯性地客气:“都是大伙儿肯吃苦。熙缘也就是搭个台子,没你们把菜种得水灵,这戏也唱不下去。只要咱们肯下力气,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罗新德蹲在院墙根的树荫底下,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烟卷,正跟刘爷拉家常。
刘爷那辆电动轮椅停在平坦的水泥地上,老头子膝盖上搭着薄毯,精神头看着比前阵子足了不少。
“新德啊,丫头今天咋没露面?”
刘爷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往楼房那边寻摸。
罗新德把烟卷拿下来别在耳朵后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一大早就钻书房里了,说是有燕京那边发来的要紧报表得看。这孩子,脑子里装的事太多,连吃饭都得催好几遍。刚才我端了碗卧鸡蛋的面进去,她就胡乱挑了两口,眼睛都没离开过那个电脑屏幕。”
刘爷点点头,满是褶子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欣慰:“丫头在干大事,咱们这帮老骨头帮不上忙,就尽量别去给她添乱。她那肩膀上扛着的,可不是咱们这一个村的饭碗,那是全国老百姓的餐桌。”
此时的罗家小楼二层。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铜底座的台灯。
罗熙缘穿着件灰白色的针织衫,长发随便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手里拿着支英雄牌钢笔,正在一份冗长的财务汇总单上做批注。
外头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并没有打断她的思绪。
林薇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个搪瓷茶杯,热水冒出的白气熏在镜片上,结成一层薄雾。
她摘下眼镜拿纸巾擦了擦,声音里透着连续加班熬夜后的疲沓。
“上周的数据汇总出来了。咱们把绿源农批那个毒瘤拔了之后,中原省加上周边三个省份的农产品直采覆盖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神农仓的日均吞吐量突破了两千吨。”
林薇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手里的记事本,“因为砍掉了中间的流通环节,咱们终端门店的生鲜零售价,比当地农贸市场的平均价格低了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但咱们的单店净利润率,反而因为极低的损耗率,拉高了三个点。”
罗熙缘笔尖一顿,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利落的黑线。
“两千吨,还不够吃饱。”
罗熙缘把文件合上,推到桌角,“京津冀和长三角那边的终端门店这几天一直在催单。咱们把中间商的差价让给了老百姓,老百姓的购买力比咱们预估的还要生猛。尤其是带溯源码的蔬菜,现在在一线城市的大型商超里,几乎是上架就秒空。”
大卫·陈推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两份牛皮纸袋。
他今天难得没穿西装,套了件普通的黑色夹克,看着接地气了不少,但步伐依旧透着风风火火的急切。
“Boss,好消息。”
大卫把一个纸袋放在书桌上,没等罗熙缘开口就倒竹筒一样说了出来,“燕京王主管那边批下来的手续到了。罗氏神农系统的核心服务器,被正式纳入国家级农业数据战略保护序列。也就是说,咱们后山那个防空洞,现在受最高级别的网络和物理双重保密条例管辖。地方安全部门已经在那边挂了牌子。”
罗熙缘拿过纸袋,抽出里面盖着大红钢印的文件,仔细看了一遍,心底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把鸡蛋放在国家的篮子里,这是她对抗外资资本最坚实的一步棋。
有了这道官方护身符,普罗米修斯再想在明面上动罗氏的根基,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承不承受得起国家机器的怒火。
“导师那边呢?”
罗熙缘放下文件,目光转向大卫。
大卫·陈脸上的喜色收敛干净,把另一个纸袋打开,倒出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叠打印好的邮件拦截记录。
“这家伙疯了,彻底急眼了。”
大卫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少见地凝重,“咱们上次在楚地打掉他的假码窝点,等于是断了他最后一条在国内捞黑钱的细水管。他在暗网上的活动轨迹突然变得极其频繁。罗汶追踪到,他正在试图招募一支外籍雇佣兵团队,代号叫‘毒刺’。”
罗熙缘拿起那几张照片。
画面里是一些穿着迷彩服、脸部打着马赛克的强壮男人,手里拿着制式武器,背景是热带雨林。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这些人身上那种舔血的亡命徒气质,隔着纸面都能闻到血腥味。
“毒刺?”
罗熙缘指腹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两下,“商业战打不过,准备直接掀桌子玩物理毁灭了?”
“不是开玩笑的。”
大卫指着邮件拦截记录,指尖重重地点在几个英文单词上,“他开出了五千万美金的高价。这帮人在东南亚一带专门干见不得光的脏活,手段恶劣。而且,导师给他们设定的目标坐标,就是咱们清河县。他连后路都不要了,这是打算玉石俱焚。”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林薇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缩了缩手。
对她这种整天跟数字打交道的财务人员来说,雇佣兵、暗网这些词汇,遥远得像电影里的情节,如今却真真切切地逼到了家门口。
罗熙缘把照片扔回桌上,身体往后靠进皮椅里。
“五千万美金,买罗氏的命。”
罗熙缘语调平稳,听不出半点慌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想怎么打?直接派人端了后山的防空洞?”
“防空洞外面是咱们罗家村,全村好几千口人,他们要是敢带重火力进来,那就是公然挑战国家安全底线,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大卫分析着各种可能性,“我猜,他们会采取隐秘渗透的手段。破坏清河县的主变电站,切断我们机房的电源,同时派精锐小队潜入后山,毁掉那三百头F3代扩繁种猪。只要种猪死绝,神农系统再厉害,没有实物支撑也就是个空壳子。”
罗熙缘十指交叉搭在腹部。
商业竞争走到这一步,早就超出了常规手段的范畴。
当资本无法用规则碾压你的时候,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撕破脸皮,用最原始的暴力摧毁你的物理基础。
导师现在就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既然吃不到这块肉,那就把整锅汤都砸了。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最迟这周末。”
大卫敲了敲桌子,“据边境那边传来的线报,有几个形迹可疑的外籍人员,拿着旅游签证从南边入境了。目前已经消失在监控盲区里。”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村委大院的分红还在继续,村民们拿到崭新的钞票,一张张脸膛上全是对好日子的盼头。
这片土地上的人,祖祖辈辈都在土里刨食,好不容易看到点亮光,绝对不能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搅和了。
“去把赵虎叫来。”
罗熙缘转身,定下基调,“咱们得布置个口袋阵,关门打狗。”
十分钟后,赵虎大步跨进书房。
他穿着件紧身的黑色短袖,胳膊上结实的肌肉线条把衣料撑得鼓鼓囊囊。
“罗总,您找我。”
赵虎站定,腰板挺得笔直,透着股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
罗熙缘把桌上那些关于“毒刺”的资料推过去。
赵虎粗略扫了几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把资料随手拍在桌面上。
“一帮拿钱办事的亡命徒。”
赵虎评价得极不客气,他当年在边境服役,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没有底线的杂碎,“真当咱们国内是他们随便撒野的后花园了。”
“不能轻敌。”
罗熙缘叮嘱,“他们受过专业训练,而且目标明确。后山防空洞是咱们的命脉,P3级猪舍更是罗氏的根基。这两处地方,连一只陌生的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赵虎收起轻视的态度,正色道:“您放心。屠夫学校那三百个结业的兄弟,有一半被大卫派去接管外省的厂子了,剩下的一百五十人,全是我当年在部队里带出来的老兵。这几天我已经把他们全调回了罗家村。”
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防御部署。
“后山进出的三条明路,我已经让人设了暗桩。猪舍外围的红外线报警网和夜视监控,罗汶那边每天二十四小时盯着。只要他们敢摸上来,我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罗熙缘摇了摇头。
“光守在山上不行。”
罗熙缘走到那块挂着清河县地图的白板前,拿红笔在一个位置画了个重重的圆圈,“这里。城南的变电枢纽。”
赵虎凑上前看。
“大卫刚才分析得对,他们要瘫痪防空洞的防御系统,第一步肯定是断电。防空洞里虽然有备用柴油发电机,但切换和启动需要五分钟的物理空窗期。对于这帮受过训练的雇佣兵来说,五分钟足够他们炸开第一道大门了。”
罗熙缘笔尖在变电枢纽的位置点了点。
“所以,变电站绝不能出事。”
赵虎明白过来:“我派两队兄弟去变电站附近蹲守?”
“不。变电站是国家电力设施,咱们民营企业的人去守,名不正言不顺,容易落人口实,而且一旦发生交火,咱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罗熙缘把红笔盖上,随手扔进笔筒,“这件事,交回给国家。”
她拿起办公桌上的保密电话,拨出了王主管那个很少启用的直线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王主管,我是罗熙缘。”
她没有客套,直奔主题,“我这有份关于境外极端组织‘毒刺’企图破坏清河县电力枢纽和国家级农业保密数据库的情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秒,紧接着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王主管沉稳有力的嗓音。
“情况属实?”
“人已经入境了。”
罗熙缘语气笃定。
“我知道了。”
王主管的话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你守好你的猪圈和核心机房。外围的电力设施和那些越界的杂碎,国家来清理。真当我们国家的国境线是摆设吗。”
通话挂断,前后不到一分钟。
罗熙缘把话筒放回座机。
她清楚,对付这种涉及到国家安全的外部威胁,任何个人的单打独斗都是愚蠢的。
背靠大树,借用国家机器的铁拳,才是最稳妥的反击。
“行了,外围交给有关部门。”
罗熙缘看向赵虎,“你带人,把咱们自己的院子扎紧。告诉兄弟们,配发防刺服和强光手电,电棍充满电。这几天夜里,谁也不许合眼。”
“明白!”
赵虎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三天,罗家村表面上风平浪静。
村民们依旧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农批市场送菜的冷藏车每天清晨准时从村口出发,奔赴全国各地。
清晨的鸡鸣和傍晚的炊烟,把这个村庄点缀得毫无异样。
但在普通人看不到的暗处,整座清河县已经悄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阵。
城南变电站周围的几处修车铺和早点摊,换了几个面生的老板。
这几个人手脚麻利,卖起油条来有模有样,但目光如炬,腰间总是不经意间露出对讲机的天线。
罗家村后山的灌木丛里,一百五十名退伍老兵两人一组,披着伪装网,像隐没在黑夜里的幽灵,静静蛰伏。
他们连呼吸都压得很低,任凭山里的蚊虫在脸上叮咬,愣是一动不动。
罗汶把行军床搬进了机房,吃喝拉撒全在几排服务器中间解决。
他的双眼熬得通红,旁边散落着十几个空红牛罐子。
手指时不时在键盘上敲击几下,死死盯着满屏幕的数据流量监控图。
周五的夜里。
天气预报说有大雨。
晚上十点刚过,天边就扯起了闪电,闷雷在云层里滚过,风卷着树叶在地上打着旋儿,沙沙作响。
这种恶劣的天气,正是搞破坏的绝佳掩护。
晚上十一点半,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砸在罗家村小楼的青瓦上,噼里啪啦作响。
罗熙缘没有睡。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
电脑屏幕上是罗汶同步过来的监控画面。
画面分成了几十个小格,全是后山和防空洞周边的红外夜视镜头。
绿色的屏幕上,雨丝像一条条划痕,视野受限严重。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伴随着极其轻微的滴滴声。
罗熙缘坐直了身子,戴上蓝牙耳机。
“姐。”
耳机里传来罗汶压低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亢奋,“城南变电站那边的网络节点遭到了外部DDoS攻击。他们试图通过网络瘫痪变电站的远程控制系统,迫使变电站停机。”
“能顶住吗?”
“这种级别的攻击,对普通变电站来说是致命的。但我昨天在变电站的防火墙外面加了个蜜罐系统。”
罗汶在机房里飞快地敲击键盘,劈啪作响,“他们攻击的其实是我伪造的一个虚拟服务器。他们自以为攻破了防御,其实正在我的沙盒里打转。现在他们的IP地址已经被我反向锁定了。”
“别急着掐断。”
罗熙缘冷静指挥,目光盯着屏幕,“让他们以为自己得手了,拖住他们负责网络攻击的人。物理破坏的小队应该马上就要摸向变电站了。”城南变电站外围。
雨下得更大了。
两辆没有开大灯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变电站几百米外的一处废弃烂尾楼后面。
车门推开,五个穿着黑色防水作战服的男人敏捷地跳下车。
他们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拿着装了消音器的短型枪械和破坏工具。
领头的一个叫蝎子,是个金发碧眼的白人。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战术手表,对着耳麦低声用英语汇报:“网络组已经瘫痪了他们的远程报警系统。五分钟内,炸毁主变压器。行动。”
五个人像几道黑色的影子,贴着墙根,借着雨幕的掩护,迅速向变电站的围墙靠近。
蝎子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把特制的液压剪,准备剪断围墙上的高压电网。
就在液压剪的金属刃口贴上电线的前一秒。
变电站四周原本漆黑一片的荒地里,亮起了十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
强光像利剑一样撕裂了雨夜,将这五个潜入者完全暴露在毫无遮掩的空地上。
雨点在光柱里飞舞,打在他们惊愕的脸上。
“不许动!中国武警!放下武器!”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从四周的掩体后如同神兵天降般冲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锁死了他们的退路。
蝎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根本没想明白,为什么一个县城的民用变电站外围,会埋伏着这么多正规军。
他收集的情报里,这里应该只有两个打瞌睡的门卫。
这哪里是防守空虚的后方,这简直就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军事堡垒。
他下意识地想要举起手里的枪反抗,这是常年在刀口舔血养成的本能。
“砰!”
一声沉闷的狙击枪声在雨夜中炸响。
蝎子手里的枪被一颗大口径子弹精准击中,巨大的冲击力将枪身直接撕碎,金属碎片扎进他的手背,鲜血淋漓。
他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跪了下去。
“放下武器!否则就地击毙!”
带队的特警队长声音威严,透着不容抗拒的杀气。
剩下的四个雇佣兵见状,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他们很清楚,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跟正规军硬碰硬,等同于自杀。
他们颓然地把武器扔进泥水里,双手抱头跪在了地上。
行动结束得干净利落,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与此同时,罗家村后山。
虽然变电站没有遭到破坏,防空洞的电源依然稳定,但另一支负责潜入的六人小队,已经借着雨夜摸到了P3级猪舍的后墙外。
这支小队的任务更直接:如果断电失败,就强行潜入猪舍,用携带的高浓度毒剂,将那三百头F3代种猪全部毒死。
带头的是个身材瘦小的亚裔男人。
他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处通风管道的百叶窗。
他掏出工具,准备拆卸百叶窗。
灌木丛里,赵虎披着雨衣,手里握着一根沉甸甸的实心防暴棍,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往下流。
他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就在那个亚裔男人卸下第一根螺丝的瞬间。
赵虎猛地从灌木丛里暴起。
他没有任何废话,轮圆了手里的防暴棍,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那个男人的后颈上。
没有任何声音,那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像个破麻袋一样软倒在泥地里。
剩下的五个雇佣兵大惊失色,刚要拔出腰间的军刀。
周围的雨幕里,闪出几十道黑影。
一百五十名屠夫学校出来的退伍老兵,借着地形的绝对优势,以多打少,瞬间将这五个人死死按在了泥泞的地上。
拳头到肉的闷响和骨骼错位的声音在雨夜里尤为清晰。
这些老兵下手极有分寸,避开了致命部位,但招招卸去对方的行动能力。
不到半分钟,六个试图投毒的潜入者全部被反绑双手,嘴里塞上了破布,像扔死猪一样扔在了一堆。
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小腿的刀套里拔出匕首,挑开其中一个人背着的防水背包。
里面是几个装着不明液体的玻璃容器,上面印着生化骷髅的标志。
赵虎啐了一口带泥的水,按着耳麦汇报:“罗总,后山的几个老鼠抓住了。带了毒药。兄弟们没见血,全控制住了。”
耳机里传来罗熙缘平稳的声音:“辛苦了。把人连同毒药直接移交在山下待命的安全局同志。让兄弟们去食堂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远在数千公里外的东南亚海岛。
导师坐在那栋豪华别墅的地下掩体里,面前摆着几台精密的通讯仪器。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他额头上却挂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屏幕上的红点,代表着他派出去的“毒刺”小队成员。
此刻,这些红点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一个接一个地停止移动,最终变成代表失联的灰色。变电站那一组,失联。
后山潜入的那一组,失联。
负责网络攻击的黑客,刚刚发来最后一条乱码消息,然后彻底在网络上销声匿迹。
导师死死盯着那些灰色的光点,手里的威士忌玻璃杯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他原以为用五千万美金雇佣的精锐,能在这个偏僻的中国小县城里撕开一道口子。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罗熙缘竟然早就算准了他的每一步,甚至动用了国家级的反恐力量来给他下套。
“这个女人……简直是个怪物。”
导师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快速输入密码。
事已至此,普罗米修斯在中国的所有布局已经全盘崩溃。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拿上剩下的资金和假护照,彻底逃离这个海岛,换个身份在南美或者非洲苟延残喘。
保险柜门弹开。
里面装满了成沓的美元现钞和十几本不同国籍的护照。
导师抓起一个黑色旅行袋,疯狂地把钱和护照往里面塞。
就在他拉上拉链,准备转身离开掩体的时候。
“砰!”
掩体那扇厚重的防爆门,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一阵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响起。
有人在用热熔切割机强行破门。
导师脸色大变。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了门口。
不到十秒钟,门锁的区域被高温融化,防爆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个穿着没有任何标志黑色作战服的武装人员冲了进来,战术手电的强光直接打在导师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你们是什么人?!”
导师大吼,手指扣在扳机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武装人员身后慢慢走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普通的藏青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是国家安全部门的海外行动组干事。
“代号‘导师’,普罗米修斯核心成员。”
干事看了一眼平板上的照片,语气冷淡得像在宣读一份快递单,“你涉嫌雇佣非法武装人员,试图对我国重点民生设施和国家级农业数据库进行恐怖破坏。根据跨国联合执法协议,你被捕了。”
导师握枪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这些从天而降的行动人员,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个海岛的坐标,他用尽了所有的加密手段,连暗网上的顶尖黑客都无法追踪。
“你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你的?”
干事看穿了他的心思,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复杂的资金流向追踪图,“你太心急了。为了雇佣那支‘毒刺’小队,你在短时间内动用了一大笔沉淀在暗网的资金。你自以为通过混币池洗得很干净。但你忘了,在数字世界里,凡有接触,必留痕迹。我国的网络安全专家,顺着你那五千万美金的尾巴,一层层剥开了你的伪装,锁定了你最后的物理IP。”
干事没有说出的事实是,负责剥开这层伪装的,正是远在清河县机房里,熬得双眼通红的罗汶。
导师颓然地松开了手。
手枪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地下帝国,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第二天清晨,暴雨停歇。
清河县的天空洗得一尘不染,空气里透着泥土翻新后的清新味道。
罗熙缘推开书房的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外头干净的空气。
连轴转了几天,她的神色有些疲惫,但眼底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桌上的保密电话响了。
罗熙缘走过去接起。
“罗总,收网了。”
电话那头,王主管的声音透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难掩其中的振奋,“你弟弟提供的那个海外坐标非常精准。联合行动组在当地时间凌晨两点,将‘导师’及其核心团队全部抓获。现场查获了大量伪造证件、非法资金以及他们试图破坏我国农业安全的电子证据。”
“辛苦有关部门了。”
罗熙缘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不,是你和你的团队立了大功。”
王主管毫不吝啬夸赞,“如果没有你们在前面顶住压力,吸引了他的全部火力,我们不可能这么快锁定他的老巢。那几个在清河县落网的雇佣兵,也已经全部移交国安。”
王主管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罗熙缘,国家不会忘记每一个为了保护国家饭碗而拼命的企业。下周,农业部委和几个相关部门,会联合给罗氏集团发一块牌子。‘国家级重点农业安全示范基地’。”
这块牌子,意味着罗氏集团从此不再是一家普通的民营企业。
它正式成为了国家在农业领域的战略合作伙伴,有了一张无论什么级别的资本都无法撼动的免死金牌。“谢谢王主管。罗氏的根在中国,老百姓的饭碗端得稳,咱们的企业才能做得长久。”
挂断电话,罗熙缘走到桌边,拿起那支钢笔,在手边的记事本上画下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大卫·陈和林薇推门进来,两人手里都端着热气腾腾的豆浆和油条,是李敏霞刚去街口买回来的。
“Boss,吃点早饭。外面现在全乱套了,不过是往好的方向乱。”
大卫把豆浆放在罗熙缘桌上,脸上掩不住的喜色,“楚地、秦川那边的新闻全爆了。昨晚那场雨,不知道怎么传的,说是有黑恶势力想去变电站搞破坏,被武警一锅端了。现在老百姓全在说,罗氏连基地都有部队护着,这卖出来的肉和菜,吃着绝对比金子还真。”
林薇咬了一口油条,补充道:“股市那边也有反应。虽然咱们没上市,但那几家跟咱们有上下游合作的包装厂、物流公司,今天开盘全线涨停。资本市场嗅觉最灵敏,他们知道,导师这颗毒瘤一拔,罗氏在国内的农业生态闭环,再也没人能阻挡了。”
罗熙缘拿起温热的豆浆喝了一口,浓郁的豆香在口腔里散开。
“这就叫大势已定。”
罗熙缘放下杯子,“毒瘤拔了,伤口还得慢慢养。大卫,通知下去,下个月开始,罗氏的全品类直采惠农项目,向东北黑土地和西南山区全面铺开。神农系统不仅要管老百姓的菜篮子,接下来,咱们要管咱们国家的粮袋子。”
大卫·陈和林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掩饰不住的激动。
粮袋子。
那是一个比猪肉、果蔬庞大十倍百倍的超级市场,也是国家真正的命脉。
“明白。我马上让战略部出方案。”
大卫摩拳擦掌。
院子里传来大黄狗欢快的叫声。
罗汶打着哈欠从机房走出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还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键盘。
“姐!我刚才把神农系统的底层代码又加固了一遍。现在就算对面拿超级计算机来算,没个百八十年也别想破开咱们的防火墙。”
罗汶邀功似地嚷嚷。
李敏霞从厨房端着一盆刚煮好的热汤面走出来,没好气地瞪了小儿子一眼:“破什么墙!赶紧洗手吃面!一天到晚对着那破电脑,眼珠子都要掉进去了!”
罗新德蹲在院子里,拿着个水管子正在冲洗那辆半旧的农用三轮车。
水花溅在青石板上,在初升的太阳底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罗熙缘站在二楼的窗后,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
微风拂过,院墙根的迎春花落了几瓣,在地上打着转。
锅碗瓢盆的撞击声,父母的唠叨声,大黄狗的吠叫声,交织成一首再平凡不过的田园交响曲。
她重生回到这个落后的村庄,最初的念头,只是想把自己的命攥在手里,不让家人重蹈覆辙。
但现在,她把整个中国的农业规矩,刻在了世界的骨头里。
罗熙缘转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动作利落。
“走吧。”
她看着大卫和林薇,“下楼吃面。吃饱了,去干一票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