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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火烧不掉的名字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23日  作者:忙忙露露  分类: 言情 | 现代言情 | 商战职场 | 忙忙露露 | 重回2008:我带老爸当首富 
大卫快步从走廊另一头赶来。

“Boss,出什么事了?”

“顾成梁要跑。”

罗熙缘把卫星电话递给他。

屏幕上,罗汶刚发来的定位还在跳动。

海城国际机场,公务机专用航站楼。

一架注册地在瑞士的医疗包机已经完成起飞准备,随行名单只有四个人。

顾成梁,私人医生,北星种业亚洲区法务负责人乔美琳,还有一名外籍机长。

目的地填的是苏黎世。

大卫看完资料,气得用鞋底蹭了两下地面。

“北星动作够快的。”

“圣罗萨这边刚开完庭,他们已经把人送到机场了。这不是临时决定,包机三天前就申请了航线。”

罗熙缘看了眼恒温实验室。

HS01刚冒出来的那截胚根还贴着湿润的培养基。

太小了,隔着观察窗,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二十八年。

有人拿它换了钱,拿它做了专利,又放了一把火,想把来路烧掉。

现在它活了。

放火的人也该回到账本上了。

“王主管那边联系了吗?”

大卫问。

“小汶已经在传材料。”

“来得及吗?”

“海城在下雷暴,跑道停了。”

罗熙缘拿回电话,拨通国内的保密线路。

电话接通得很快。

王主管没有客套。

“我看到材料了。”

“人还在机场。”

“边检已经收到临时布控指令。经侦和国安的人正在赶过去。”

王主管翻动纸张的动静从听筒里传来。

“不过我得跟你讲清楚。霍华德硬盘里的行动账本,只能算线索。想把顾成梁留下,国内证据必须接上。”

“北星二百四十万美元的离岸付款,伪造授权的内部邮件,圣罗萨法院的初步鉴定,还有HS01的遗传比对报告,够不够?”

“够启动调查,不够把二十八年前的案子办死。”

“那就先把人留下。”

“已经在办。”

王主管停了片刻,又问:“罗熙缘,你那边能保证原始数据完整吗?”

“霍华德交来的硬盘已经做过物理镜像。原盘全程封存,操作录像、时间戳、哈希校验都在。圣罗萨法院提取的打印记录和低温库文件,也可以走司法协助。”

“好。”

王主管那边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后面的事交给国家。你别越过当地法律自己查人,也别让罗汶碰顾成梁的私人账户。”

“我知道分寸。”

“你知道最好。你们姐弟俩胆子一个比一个大,我现在听见保密电话响,血压都得多跳几下。”

罗熙缘没接这句。

王主管又说:“等消息吧。”

电话挂断。

大卫看了看时间。

圣罗萨比国内慢了十一个小时。

这边刚过夜里九点。

海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多。

雷暴还压在机场上空。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

海城国际机场。

公务机航站楼外的玻璃被雨水冲得发白。

停机坪上的地勤车辆都开着警示灯。

几架小型公务机停在远机位,机翼下方积着水。

远处雷声滚过,塔台持续发布延误通知。

顾成梁坐在医疗休息室里。

他今年七十九岁。

身上穿着藏蓝色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

头发梳得很整齐,衣领也收拾得干净。

若是不看脚边那只便携式氧气机,没人会把他跟一个准备外逃的嫌疑人联系到一起。

他腿上放着一本旧杂志。

没有翻页。

右手一直在转钢笔帽。

拧三圈,停一下。

再拧回去。

这支钢笔用了四十多年。

笔杆上的漆掉了不少,金属笔夹磨得发暗。

上面刻着两个小字。

鹤年。

乔美琳站在窗边,接连打了几个电话。

每次挂断,眉间的纹路便多一层。

“顾教授,塔台还没有放行。”

顾成梁看着杂志封面。

“多久?”

“气象部门说,雷暴云团还要四十分钟才能过去。”

“瑞士那边呢?”

“医院已经安排好了。飞机落地后,会直接把您送进心脏专科病房。移民律师也在等。”

乔美琳走回桌边,压低了话音。

“只要离开中国领空,后面就安全了。”

顾成梁没回应。

钢笔帽又转了半圈。

私人医生给他量完血压,把药盒递过去。

“一百六十八,还是高。先吃药吧。”

顾成梁接过温水,药含进嘴里,却迟迟没咽。

休息室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国际新闻。

圣罗萨高等法院门外,抱着铁皮种子盒的农户占满画面。

主持人正在介绍北星种业十三项专利被暂时停止执行的消息。

镜头切进黑色粮仓。

陆远舟站在恒温箱旁,手里拿着一份复苏记录。

隔着透明观察窗,可以看到培养皿里的白色胚根。顾成梁的手停了。

杯沿贴着嘴唇,水却没喝下去。

“把声音开大点。”

乔美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拿起遥控器。

新闻里,沈鹤年老人出现在远程采访画面中。

老人戴着氧气管,面容苍老。

说到HS01恢复活性时,他半晌没有说出话。

顾成梁把水杯放到桌上。

杯底磕出很轻的一声。

“活了几粒?”

乔美琳没听明白。

“什么?”

“新闻没说。”

顾成梁拿起钢笔。

这次没有再转。

他低头看着笔杆上的字。

一九七九年,他发表人生中首篇论文。

沈鹤年拿一个月工资,托人从省城买回这支钢笔,刻了名字送给他。

那时候研究所穷得连暖气都烧不热。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温室里结着霜。

他裹军大衣守了三个晚上,手动给试验苗换煤炉。

两百多份材料,一株都没冻死。

沈鹤年拍着他的肩,说他天生就该吃育种这碗饭。

顾成梁也这样认为。

他从盐碱滩边的村子里走出来,见过庄稼被白花花的盐壳咬死,见过父亲蹲在地头,用手掰开枯掉的稻根。

他想做能在盐地里活下去的粮食。

可研究需要钱。

仪器需要钱。

温室需要钱。

研究所每年批下来的经费,连买一台进口离心机都不够。

北星的人便是在那个时候找上门的。

他们给设备,给出国名额,给实验室,也给他从未见过的数字。

最开始,他只交出去五份材料。

他告诉自己,这叫联合研究。

后来是二十份,五十份。

再后来,北星把一份专利申请表放到他面前,要他在来源一栏签字。

他犹豫过两天。

最终还是签了。

从那以后,后面的每一步都容易了。

人只要跨过一道线,再回头看,那道线就没那么扎眼了。

“顾教授。”

乔美琳的电话又响了。

她接通后只听了几句,脸色便有了变化。

“怎么了?”

顾成梁问道。

“机场方面说,我们提交的医疗紧急起飞申请,没有批准。”

“因为天气?”

“对方没说。”

乔美琳立刻拨给北星总部,电话却一直没人接。

私人医生把氧气管往顾成梁鼻下推了推。

“要不先回医院?等天气好了再走。”

顾成梁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八点四十七分。

他把杂志合上,扶着椅子站起来。

“不等了。”

“走陆路,去滨海机场。”

乔美琳刚要叫车,休息室外传来脚步。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两名机场警务人员,后面跟着三名便装工作人员。

其中一人打开证件,走到顾成梁面前。

“顾成梁?”

“我是。”

“我们是海城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你涉嫌受贿、故意毁坏国家重要科研材料、非法向境外提供国家种质资源,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乔美琳马上拦在中间。

“我是顾教授的代理律师。顾教授患有严重心脏病,现在正准备前往瑞士接受手术。”

“相关医疗情况会由指定医院重新评估。”

“他不能中断治疗。”

“医生可以随行。”

来人将法律文书展开。

“乔律师,你可以核对手续,也可以陪同,但不要妨碍执行。”

顾成梁没有争辩。

他只往玻璃墙外看了一眼。

雨势正在减弱。

跑道边的引导车已经开始移动。

再晚十几分钟,也许塔台就会重新放行。

偏偏差了这十几分钟。

乔美琳还在跟办案人员交涉。

顾成梁坐回椅子,拿起水杯,把没咽下去的药吃了。

“别吵了。”

他把杯子放好。

“我跟他们走。”

“顾教授,瑞士律师已经准备好申请政治庇护。只要我们现在提出医疗异议——”

“来不及了。”

顾成梁将钢笔放进外套内袋。

他看向带队人员。

“能让我带药吗?”

“经过检查后可以。”

“还有我的研究资料。”

“随身物品会登记封存。”

顾成梁点了下头。

两名工作人员开始清点行李。

一个二十寸黑色登机箱。

一只皮质公文包。

还有私人医生随身携带的银色医疗低温箱。

箱子过检测仪时,负责检查的人员多看了一遍屏幕。

“这里面是什么?”

私人医生答道:“胰岛素、心脏急救药,还有顾教授的生物治疗样本。”

“打开。”

“低温箱有医疗密封,不能在普通环境里开。”

“转到机场检验室。”

乔美琳往前走了半步。

“我要求在场。”

“可以。”

二十分钟后。低温箱被送进机场检验室。

工作人员在全程录像下拆开密封。

最上层确实是药品。

胰岛素、抗凝剂、肾上腺素注射液,全都有正规处方。

可拿掉药品托盘后,底部还有一层金属隔板。

隔板只有不到两厘米厚,内部检测却显示存在空腔。

私人医生的额头冒了汗。

“这个箱子不是我准备的。”

乔美琳转过脸。

“谁交给你的?”

“北星的人。”

工作人员拆开隔板。

里面整齐嵌着十八支低温样本管。

每支样本管外侧都有编号。

最下面那支,标签已经发黄,上面的中文仍旧清楚。

河西紫麦,原始母本。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入库。

现场没人说话。

办案人员戴上手套,逐支拍照登记。

顾成梁坐在玻璃外的椅子上。

看见河西紫麦那几个字,他转开了脸。

带队人员走出来。

“这些样本哪来的?”

“北星交给我的。”

“交给你做什么?”

“带去瑞士检测。”

“为什么藏在医疗箱夹层?”

顾成梁没有回答。

“顾教授。”

办案人员把照片放到他面前。

“HS02、HS03和河西紫麦,均出现在九八年东方旱作中心失火样本清单上。”

“你不是去治病。”

“你在转移证据。”

乔美琳立刻开口:“在没有完成鉴定前,不能凭编号认定样本来源。”

办案人员收回照片。

“你说得对。”

“所以会依法鉴定。”

他让人把低温箱封存。

顾成梁盯着那个箱子,过了好久才问:“HS01真活了?”

办案人员没有给答案。

“走吧。”

上午九点二十八分。

海城机场的雷暴警报解除。

塔台恢复运行。

那架飞往瑞士的医疗包机,却再也没有离开停机位。

消息传到圣罗萨时,黑色粮仓外的雨又落了下来。

罗熙缘坐在走廊长椅上。

手里拿着马特奥刚送来的样本抢救表。

大卫快步走到她身边。

“人留下了。”

“低温箱也查了。”

他把国内发来的简报递过去。

“十八支样本,全是当年报失的中国原始种质。”

“这老家伙跑的时候,还想把最后的证据带走。”

罗熙缘看完,把简报折起来。

“不是证据。”

“是筹码。”

“什么意思?”

“北星现在正被多国调查。顾成梁知道自己没用了,才把这些东西藏进医疗箱。”

罗熙缘看向地下实验室的方向。

“到了瑞士,他拿样本跟北星谈条件。”

“保他晚年,保他的钱,也保他不被当成弃子。”

大卫骂了句脏话。

“种子让他卖了一回还不够,临老又拿出来卖第二回。”

“他这一辈子,把什么都算成了价钱。”

走廊尽头,陆远舟脱下手套走了出来。

他一夜没睡,白大褂上沾着培养液留下的浅色痕迹。

“罗总,HS01目前复苏了三粒。”

“三粒活性都不错。”

“剩下的样本,我没敢全动。等国内原始研究记录送过来,再制定繁育方案。”

罗熙缘点头。

“沈老知道了吗?”

“看见了。”

陆远舟朝实验室内看了一眼。

“老人家一直连着视频,不肯休息。”

“顾成梁被控制的消息,要不要告诉他?”

罗熙缘想了想。

“告诉。”

陆远舟走回实验室。

视频画面里,沈鹤年还坐在疗养院的小桌前。

护士给他披了件外衣,他也没挪位置。

听完陆远舟的话,老人很久没有开口。

他伸手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了两遍。

镜片早就干净了。

“机场拦下来的?”

“嗯。”

“带了多少样本?”

“十八支。”

“有河西紫麦?”

“有。”

沈鹤年把镜布叠好,放回眼镜盒。

“他还真舍得带。”

陆远舟没懂。

“沈老,您这话……”

“河西紫麦是他做出来的。”

沈鹤年重新戴上眼镜。

“不是他一个人的成果,是整个课题组的。不过当年筛母本,数他下的功夫最多。”

“一千三百多份麦种,他每份都亲手过了田。”

“有一年河西走廊遇上大旱,试验地缺水。他带着几个学生,夜里去三十里外的渠里抽水。拖拉机坏在半路,他们用桶往回提。”

老人说着,指腹在桌边磨了几下。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后来会干这些事。”

罗熙缘站在画面外,听了片刻才走过去。

“沈教授。”

老人看见她,往屏幕前靠了靠。“罗总。”

“顾成梁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沈鹤年没有马上回答。

疗养院窗外种着几棵松树。

风吹过,枝叶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穷。”

老人最后说。

“也不全是穷。”

“是他太急。”

“我们那代做育种的人,十年二十年看不到结果很正常。顾成梁受不了。”

“他总说,明明有更好的设备,有更快的办法,为什么非得守着破温室慢慢熬。”

“北星的人请他去美国看了一圈。”

“恒温库,基因测序仪,全自动温室,要什么有什么。”

“他回来以后,整个人变了。”

沈鹤年把桌上的纸页压好。

“他说规矩不能当饭吃,成果放在柜子里也是浪费。”

“这话听着有道理。”

“可他后来把成果看得比什么都重。谁拦他,谁就成了错的人。”

“项目归属是小事,样本来源是小事,国家规定也是小事。”

“到最后,连跟他一起做了十几年研究的人,都成了可以绕开的麻烦。”

陆远舟在旁边问:“当年的火,有人受伤吗?”

沈鹤年的手停住。

“有。”

“资料员梁素琴。”

“她发现库里少了四十七份样本,写过一份异常报告。顾成梁让她撤回,她没答应。”

“火灾那天,她值夜班。”

“消防员把人救出来时,肺里吸进了太多烟。住了四个月院,右手也伤了。”

“后来呢?”

“单位给了一笔补偿,让她调岗。”

“她没去。”

沈鹤年低着脸。

“她丈夫带着孩子,把她接回老家了。”

“这些年,我找过她两次。”

“她不见我。”

“怪我也是应该的。那份异常报告最早送到我桌上,我当时去了外地开会,压了三天没处理。”

“三天后,火就烧起来了。”

老人把眼镜摘下来。

“顾成梁做错了事。”

“我也没守好门。”

罗熙缘没有说宽慰的话。

有些事情,旁人说一句不怪你,分量太轻。

“梁素琴现在在哪?”

沈鹤年报了一个地址。

冀北,QH县,西柳镇。

罗熙缘看向屏幕另一边的林薇。

“派人过去。”

“先跟当地经侦联系,做好保护。”

“不要带媒体。”

林薇应下:“我亲自安排。”

西柳镇离海城不算近。

从省城过去,开车也要四个多小时。

林薇没有让下面的人单独去。

她带着罗氏法务和两名女经侦,当天下午便赶到了QH县。

梁素琴住在镇子东头。

一座老院子,门口种着两畦韭菜。

院墙不高,砖缝里钻出几棵蒲公英。

敲门后,过了好几分钟才有人开。

开门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

右手戴着薄棉手套。

天气已经不冷了,她还是戴着。

“找谁?”

林薇站在门外,没有往里进。

“请问您是梁素琴吗?”

老太太看了看她,又看向后面的经侦人员。

“我是。”

“我们为东方旱作中心九八年的火灾来的。”

梁素琴扶在门框上的手收了回去。

“我不知道。”

她准备关门。

一名女经侦拿出证件。

“梁老师,顾成梁今天早上在海城机场被控制了。”

院门停在半开的位置。

梁素琴背对着他们,站了约莫半分钟。

“他还活着?”

“活着。”

“要跑?”

“准备去瑞士。”

老太太往院里走。

“进来吧。”

堂屋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墙角放着几袋没卖完的菜种。

梁素琴这些年一直在镇上替人看种子铺。

谁家的玉米种不发芽,谁家的花生种受了潮,都来找她。

她把手套摘下来。

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无法伸直,皮肤留着旧伤。

“你们想问什么?”

“九八年火灾前,您是不是提交过一份样本异常报告?”

“交过。”

“还有留底吗?”

“有。”

林薇没想到她答得这么痛快。

梁素琴转身进了里屋。

没多久,她抱出一个装面粉的旧铁皮桶。

桶盖生了锈,撬了两次才打开。

里面没有面粉。

最上面是几件孩子小时候穿过的衣服。

衣服下面,压着一个包了三层塑料布的牛皮纸袋。

她把纸袋放到桌上。

“原件交上去了。”

“这是复写纸留下的底。”

女经侦戴上手套,将报告展开。

纸上的字迹已经淡了。

四十七份缺失材料的编号,却能辨认。

HS01到HS07,全在里面。

报告末尾还有顾成梁的手写批注。

项目调拨,手续后补。

再下面,是梁素琴写的回复。未见调拨批文,不予出库。

女经侦问:“这份报告之后,顾成梁找过您吗?”

“找过。”

梁素琴拿起暖壶,给几人倒了水。

她右手不灵便,暖壶提得很慢。

林薇想搭手,被她挡开了。

“还能用。”

水倒完,梁素琴坐下。

“顾成梁说,事情不是我该管的。”

“让我把出库记录改了。”

“我没改。”

“后来有人给我家送过一万块钱。”

“九八年的一万块,能在县里买半套房。”

“我让丈夫送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说是经济纠纷,不归他们管。”

她看着桌上那份报告。

“火灾前一天,库里来了三个外人。”

“顾成梁带进去的。”

“他们搬走了七只低温箱。”

“我去拦,顾成梁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说我是个资料员,不懂研究。”

“那些种子放在国内不会有出路,到了北星手里,才能变成真正的成果。”

林薇问:“您看清那三个人了吗?”

“看清一个。”

“谁?”

“北星当年的中国区技术代表,约翰·贝克。”

“他后来在一本农业杂志上露过脸。我把那页杂志剪下来了。”

梁素琴又从纸袋里拿出一页旧杂志。

照片旁边,有她用红笔写的日期。

“火是几点起的?”

女经侦继续问。

“夜里十一点四十多。”

“我正在档案室核对出库单,先闻到汽油味。”

“不是电路短路。”

梁素琴把受伤的右手放到膝盖上。

“走廊的防火门被人从外面锁了。”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

“您怎么出来的?”

林薇问。

“资料室后面有个传样本的小窗口。”

“我砸开玻璃,从那里爬的。”

“消防员在外面接住了我。”

她说这些时,没有哭。

语速也没变。

事情过去太久,眼泪早就落完了。

留下的只是几句被压了二十八年的话。

“火灾调查时,您说过这些吗?”

“说过。”

“他们说现场没找到汽油,防火门也是受热变形。”

“顾成梁拿出一份调拨授权,说种子早就按手续送走了。”

“没有人信我。”

梁素琴看向两名经侦。

“现在,你们信吗?”

女经侦将报告装进证物袋。

“信不信,要看证据。”

“但您说的每句话,我们都会查。”

梁素琴点了下头。

“那就查吧。”

“我等了二十八年,也不差这几天。”

她起身回到里屋,又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已经脱落。

“这是当年值班记录。”

“火灾后,单位的人来我家收过。”

“我给他们的是新抄的。”

“这本才是真的。”

女经侦翻到火灾前一天。

值班表上,原本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后来被蓝色钢笔划掉,改成了梁素琴。

更改人签名。

顾成梁。

林薇看着那三个字,后背出了层薄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销毁材料。

顾成梁知道梁素琴掌握缺失清单。

他还亲手改了值班表。

让她留在那栋楼里。

“梁老师。”

林薇停了停。

“顾成梁被控制前,问了HS01有没有活。”

梁素琴没有太大反应。

她把棉手套重新戴好。

“他当然关心。”

“那是他最值钱的东西。”

“可种子认土,不认谁在专利书上签过名。”

这句话被完整记录进询问笔录。

当天夜里,原始异常报告、值班记录和杂志照片,全部送进省公安厅物证中心。

纸张年代、墨水成分、笔迹特征连夜检验。

凌晨两点,初步结果出来。

材料形成时间符合九十年代特征。

顾成梁的批注和签名,跟国内档案库中保存的文件高度一致。

与此同时,海城经侦对顾成梁在燕京的住处进行了搜查。

那是一套位于大学老校区的房子。

面积不大,书很多。

客厅墙上挂着顾成梁在海外领奖的照片。

奖杯、证书、荣誉院士聘书摆了整整一柜子。

书房里没发现异常。

直到工作人员移动最底层的一排旧期刊,才找到藏在书柜背后的保险箱。

保险箱里没有现金。

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东方旱作中心的旧圆章。

一本北星种业的离岸分红记录。

还有七盘录音磁带。

最早一盘,日期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最晚一盘,日期正是火灾后第三天。

顾成梁给自己留了后手。

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北星。

北星也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双方合作了二十多年,靠的不是交情,是对方手里的把柄。

罗汶收到录音数字化文件时,圣罗萨已经到了清晨。他把其中一段杂音处理后,接进安全视频会议。

录音里先传出打火机的轻响。

接着,是一个外国男人的中文。

“授权文件还缺研究中心公章。”

顾成梁回答:“旧章已经封存,我拿不到。”

“可以复制。”

“印模不好找。”

“我们会解决。”

录音里停了几秒。

外国男人再次开口。

“资料员提交了异常报告。”

顾成梁说:“我会压下去。”

“她不肯撤回。”

“她只是个资料员。”

“只要她继续追问,就不只是资料员。”

磁带转动的底噪很重。

顾成梁的下一句话仍能听清。

“不要伤人。”

外国男人笑了两声。

“顾教授,我们处理的是文件和样本。”

“周六夜间不会有其他实验人员,你已经确认过,不是吗?”

顾成梁没有回答。

录音到这里结束。

第二盘来自火灾后第三天。

还是那个外国男人。

“事故已经处理。”

顾成梁的语气很急。

“梁素琴为什么会在里面?”

“值班表是你改的。”

“我改她的班,是为了让她别接触白天的转运。”

“这不是我们的责任。”

“你们锁了防火门。”

对方停了片刻。

“顾教授,你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授权和项目。”

“二百四十万美元已经汇出。”

“你可以选择报警。”

“也可以带着你的耐盐水稻,去全世界最好的实验室。”

录音后面只剩下桌椅摩擦声。

过了很久,顾成梁说了一句。

“我要看付款凭证。”

音频播放完,视频会议里没人出声。

沈鹤年也在。

老人靠在椅背上,胸前盖着一条薄毯。

他看着桌上那支相同款式的旧钢笔,手背上的老年斑显得格外重。

大卫骂不出来了。

赵虎在门外抽掉了两支烟,回来时衣服上带着烟味。

陆远舟关掉音频进度条。

“他知道。”

“火灾后第三天,他什么都知道。”

罗熙缘说:“他还拿了钱。”

沈鹤年抬起脸。

“那支笔,是我送他的。”

没人接话。

“他发首篇论文那年,连吃饭的钱都不够。”

“我跟他说,做学问的人,笔不能太差。”

老人看着视频里定格的音频波形。

“早知道这样,不如送他一把锄头。”

“让他一辈子待在地里,也比现在干净。”

上午十点。

顾成梁因血压过高,被安排在海城一家指定医院接受检查。

病房外有专人看守。

乔美琳坐在会见室里,反复核对案卷。

北星总部给她发来一封邮件,要求她立即停止代理,以免卷入跨国刑事案件。

她看完邮件,直接删了。

顾成梁躺在病床上。

床头放着那支钢笔。

经侦人员进来时,他正在看窗外。

雨停了。

住院楼下面有一块很小的绿地,园丁刚给草坪浇过水。

“顾成梁。”

办案人员坐到床边。

“梁素琴找到了。”

顾成梁搭在被子上的手动了动。

“她还活着?”

“活着。”

“右手没有恢复,肺部留下永久损伤。”

“她保留了异常报告和值班记录。”

办案人员把经过批准的证物照片放在桌上。

顾成梁没有伸手。

他的视线落在那本旧值班记录上。

“书房里的录音,我们也找到了。”

“火灾前,火灾后,你和北星代表的谈话都在。”

顾成梁闭上眼,过了十几秒才问:“她怎么说?”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她恨我吗?”

办案人员翻开笔录。

“她说,种子认土,不认谁在专利书上签过名。”

顾成梁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钢笔。

笔帽拧了三圈。

没拧开。

“我没想让她死。”

“她差点死了。”

“我不知道他们会锁门。”

“你知道火是人为放的。”

办案人员看着他。

“你也知道北星伪造了授权。”

“火灾后第三天,你拿到付款凭证。”

“后来二十八年,你利用伪造授权,参与北星S系列专利开发,获得分红九百七十万美元。”

“机场低温箱里的十八支样本,也是北星交给你的?”

顾成梁没有回答。

“你准备拿它们去瑞士干什么?”

“做交换?”

“还是继续卖?”

钢笔帽终于拧开了。

顾成梁看着笔尖。

里面没有墨。

“北星要清理旧项目。”

“那些样本留在他们手里,会被销毁。”

“所以你带走,是想保护?”

乔美琳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停住。

这套说法能减轻多少责任,谁都明白。顾成梁却摇了摇头。

“不是。”

他把钢笔放回床头。

“我想拿它们换一份终身医疗合同,还有苏黎世的房子。”

乔美琳转脸看他。

顾成梁没有看任何人。

“我活到这个年纪,不想再编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转声。

办案人员问:“为什么保留录音?”

“怕北星杀我灭口。”

“旧公章呢?”

“也是他们给我的。”

“你收了多少次钱?”

“记不清了。”

“九八年火灾是谁提出的?”

顾成梁停顿许久。

“约翰·贝克。”

“你参与制定计划了吗?”

“我提供了库房图纸,也改了值班表。”

“你知道梁素琴会在值班?”

“知道。”

“为什么还改?”

顾成梁看着窗外那块草坪。

“她查得太紧。”

“北星要求转运在夜里完成。”

“我让她值夜班,是想把她留在档案楼,不让她去种子库。”

“我没想到他们会放火。”

办案人员合上笔录。

“可你事后没有报警。”

“还帮他们伪造了事故调查材料。”

“是。”

“顾成梁,你口口声声说想做耐盐碱粮食。”

“为了这个目标,你可以偷样本,可以收钱,可以把同事留在起火的楼里。”

“你觉得自己还是个育种专家吗?”

顾成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会儿,他问:“沈老师在吗?”

“他不参与审讯。”

“我想跟他说句话。”

“先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顾成梁扯过床头的纸巾,擦了擦钢笔笔尖。

“HS01活了几粒?”

办案人员收拾材料,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

“三粒。”

顾成梁拿纸巾的手停在半空。

“活性怎么样?”

“很好。”

顾成梁低下脸。

肩膀松了。

“那就好。”

办案人员看了他片刻。

“它活了,不代表你的账能消。”

“我知道。”

“我比谁都知道。”

下午,公安机关发布简短通报。

顾某梁,原东方旱作中心副主任,因涉嫌受贿、非法向境外提供国家种质资源、放火等犯罪,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通报没有写全名。

可北星种业很快发布声明,称一位“享有国际声望的年迈科学家”遭受不公正对待,并要求允许国际医疗机构介入。

几家海外媒体紧跟着发稿。

标题一个比一个响。

有人把顾成梁写成推动亚洲耐盐水稻发展的先驱。

有人说他被扣留,是因国际专利争端遭到报复。

还有人拿他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做文章,指责办案机关忽视老人健康。

大卫看得火冒三丈。

“国际声望?”

“拿偷来的母本做专利,再给自己挂几块奖牌,就成先驱了?”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秦曼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整理材料。

“顾成梁年纪大,有心脏病,又拿过国际奖。”

“只要把种子来源和火灾压下去,他就是一个受欺负的老科学家。”

“那就把录音放出去。”

大卫说。

“不行。”

罗熙缘推门进来。

“案件还在侦查,原始证据不能让咱们公开。”

“由官方来做。”

“那得等多久?”

“不会太久。”

国内当天晚上召开了案件情况说明会。

没有公布完整录音,也没有展示审讯内容。

新闻发言人只拿出三样已经完成鉴定的证据。

一九九八年的样本异常报告。

火灾值班记录。

顾成梁机场携带的十八支原始种质样本。

大屏幕上,河西紫麦那张发黄的中文标签占满画面。

新闻发言人介绍完,放出梁素琴经过处理的证词录音。

老太太没有控诉。

也没哭诉。

她只说了当年顾成梁让她改记录、北星人员连夜搬走低温箱的经过。

最后,她对着镜头说:“我不要赔偿,也不想出名。”

“我只要调查结论写清楚。”

“那场火不是电路短路。”

“丢的种子也不是意外损毁。”

“有人拿走了。”

“拿走以后,卖了二十八年。”

情况说明会结束不到十分钟,舆论方向便变了。

国内几所农业高校的老教授陆续站出来。

有人晒出九十年代跟HS系列有关的研究手稿。

有人提供当年的项目拨款单。

还有一名退休财务人员,翻出东方旱作中心从未收到二百四十万美元的完整账册。

曾经零散的痕迹,被一件件拼回原位。

北星种业的声明还挂在官网上。

评论区已经关闭。

同一天,圣罗萨检察院对贝莱斯农业三名接管人员采取措施。世界知识产权领域的多个机构宣布,对北星名下四十七项核心农作物专利启动来源复核。

法国、德国、巴西和阿根廷的几家种业公司暂停支付相关授权费。

北星种业在美股开盘后跌去百分之二十九。

交易暂停两次。

那些靠HS系列赚了几十年钱的基金和股东,终于开始追问同一个问题。

种子到底从哪来的?

黑色粮仓地下实验室。

HS01的三粒胚芽已经转入新培养基。

白色根须长了一点,顶端冒出浅绿。

陆远舟趴在观察窗前看了很久,拿笔在记录表上写下时间。

“沈老,三粒都稳定。”

视频那边,沈鹤年今天精神好些。

护士给他端来的粥放在桌上,已经凉了。

他没顾得上吃。

“温度别升太快。”

“知道。”

“光照也别急着加。”

“知道。”

“营养液钾浓度……”

“百分之零点一八。”

陆远舟无奈地看着屏幕。

“沈老,我拿的是您当年的配方,一项没改。”

“那份配方旧了。”

“旧了也得先照着来。等它扎根,再慢慢调。”

沈鹤年这才不再念叨。

罗熙缘站在旁边,把一只保温饭盒放到操作台上。

“我妈装的手擀面。”

“飞机上还剩两袋,厨房刚煮好。”

陆远舟揭开盖子。

热气带着芝麻油和葱花味散开。

他拿筷子挑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婶子装多少吃的?这都第几顿了。”

“大概怕咱们在南美饿死。”

罗熙缘把另一份放到马特奥手边。

马特奥听不懂中文,闻到香味倒是很快学会拿筷子。

夹了三次没夹起来,最后拿叉子卷着吃。

埃米利奥从外面进来,怀里抱着一只恒温转运箱。

“红月玉米的社区代表都到了。”

“马特奥说,可以开始首轮繁育。”

陆远舟放下筷子。

“这一批不能直接下大田。”

“先在隔离温室做活性筛选,再按母系分组。”

埃米利奥点头。

“村里的老人带来了三十年前的种植记录。”

“什么时候下种,浇几次水,怎么留种,都有。”

马特奥翻译完,陆远舟立刻来了精神。

“太好了。”

“现代仪器能测基因,老人留下的种植经验也不能丢。”

“很多地方品种离开原来的栽培方法,性状会变。”

几个人围着转运箱讨论起来。

罗熙缘没有插话。

她走到观察窗边,看着培养皿里的HS01。

这时,大卫拿着一份传真走进实验室。

“Boss,圣罗萨农业部把十年技术服务合同送来了。”

“来源社区加了一条新条款。”

“什么条款?”

“罗氏每在国际市场上完成一笔种质衍生品交易,必须按比例向来源社区的公共教育和农田修复账户缴费。”

“比例呢?”

“百分之二。”

“答应。”

大卫翻到下一页。

“他们还要求,神农系统在南美的种质节点,董事会里必须有社区代表。”

“也答应。”

“这会影响罗氏的话语权。”

“他们的种子,他们当然该有话语权。”

罗熙缘接过合同。

“把条款写得再细点。”

“社区代表不能由政府指定,要公开选。”

“任期、回避机制、账目审计,全加上。”

埃米利奥听完翻译,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久。

“你不怕我们以后把罗氏赶出去?”

“怕。”

罗熙缘在合同边缘做了标记。

“所以我得让你们觉得,留着罗氏比赶走更划算。”

埃米利奥听懂后,笑出了声。

“这话比那些友谊万岁的口号诚实。”

“做生意,诚实点省事。”

当天傍晚。

国内经侦又传来新进展。

顾成梁正式认罪的部分,已经扩展到非法转移种质、收受境外资金、参与伪造授权文件。

火灾案仍在继续调查。

乔美琳退出北星律师团队,以独立律师身份继续为顾成梁提供法律帮助。

她向办案人员提交了一份顾成梁亲笔写的材料。

不是辩解书。

是一份三百七十二项中国流失种质清单。

清单里,除了已经在黑色粮仓发现的两百一十六份,还有一百五十六份散落在北美、欧洲和东南亚的不同种质库。

每项材料后面,都写着原始采集地、转运时间,以及后续专利编号。

最后一页有句话。

这些种子,有些还能活。

有些已经只剩提取过的基因片段。

我不求减刑。

把它们找回来。

大卫看完,鼻子里哼了声。

“现在想赎罪了?”

“二十八年干什么去了?”

“人到最后,总想给自己留个好看的结尾。”罗熙缘翻着清单,没有评价顾成梁。

三百七十二个编号。

每个编号后面,都是一块地,一个村子,一群曾经把种子交出去的人。

有的村子还在。

有的地名已经从地图上消失。

罗汶通过视频连线,把清单跟霍华德硬盘的数据做了交叉对比。

“姐,大部分能对上。”

“还有二十七项,霍华德的账本里没有。”

“应该是顾成梁自己经手的私下转运。”

“最后这几项很麻烦。”

“怎么?”

“北星没有保存原始样本。”

罗汶把其中一个编号放大。

东北野生高油大豆,DB41。

“样本在二零零八年失活。”

“不过它的高油基因被转进北星H9系列。”

“现在全世界有六十多款商业种使用这段基因序列。”

大卫皱眉。

“原种都没了,怎么证明是咱们的?”

“顾成梁留了采集地点。”

“还有当年研究员的名字。”

罗熙缘看着地图上的东北坐标。

双林县,东岗乡。

离红星粮库不到一百公里。

“当地还能找到老种吗?”

她问。

“难。”

罗汶调出近二十年的种植档案。

“商业种推广后,农户留种越来越少。”

“DB41最后一次民间记录,是十七年前。”

“记录人姓陈。”

“还活着吗?”

“我正在查。”

键盘响了片刻。

罗汶那边停住了。

“查到了。”

“人还在。”

“陈守仓,七十三岁。”

“东岗乡老石沟村。”

“档案写着,他家一直有个习惯。每年收豆时,会把长得最好的几株单独挂在房梁上。”

大卫来了精神。

“这意思是,老种可能还在?”

“不能确定。”

罗熙缘把DB41的资料单独抽出来。

“让林薇联系关老七。”

“明天就去老石沟。”

“别惊动媒体,也别先许诺什么。”

“先看看那位老人房梁上,还挂没挂着豆子。”

视频会议结束后,实验室外已经黑透。

拉普拉塔河谷没有城市灯光。

远处村庄亮着零散的灯,田野往更远处铺开。

罗熙缘站在种子库门口,把那份三百七十二项清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马特奥从里面走出来,递给她一个玻璃小瓶。

瓶里装着三粒暗红色玉米。

“这是埃米利奥祖母留下的红月玉米。”

“社区开会决定,送给你。”

罗熙缘没有接。

“原种不能送。”

“我也不能带走。”

马特奥解释:“不是让你拿回中国。”

“他们想请你明天亲手种在公共繁育田里。”

“这三粒,是他们留到最后的火种。”

罗熙缘这才接过玻璃瓶。

瓶子不重。

托在手里,却让人不敢随便晃动。

第二天清早。

种子库外新整理出一块很小的试验田。

当地农户、技术员、法院代表都在。

没有剪彩,也没有横幅。

埃米利奥用木棍在地上压出三个浅窝。

罗熙缘蹲下来,把三粒红月玉米分别放进去。

覆土时,她想起罗新德临行前说的话。

别人家的地也是地。

别人家的农民也是农民。

土盖好后,埃米利奥提来一只旧水壶。

水浇下去,湿润的泥土颜色加深。

所有人站在田边。

谁都没有鼓掌。

种子下了地,不需要掌声。

它只需要时间。

罗熙缘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大卫把卫星电话递过来。

“关老七打来的。”

电话接通,先传来呼呼的东北风声。

关老七扯着嗓门喊:“罗总!找着了!”

“陈老爷子家房梁上,真挂着豆荚!”

“不是一串两串,是满满三麻袋!”

“他说这是他爹留下的规矩。外头的种子再高产,老陈家的种不能断!”

“农科院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关老七说到后面,嗓子都劈了。

“罗总,那豆子跟顾成梁清单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黑皮,黄脐,籽粒比普通豆子小一圈!”

罗熙缘握着电话,看向脚下刚浇过水的土地。

“先别动。”

“等专家到场,按程序取样。”

“陈老爷子愿不愿意拿出来,由他自己决定。”

“愿意!”

关老七在那边大喊。

“老爷子听说这豆子可能让外国人偷去申请了专利,气得把拐棍都摔了!”

“他说可以拿去验。”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这豆子育出来,名字不能改。”

“还得叫老石沟黑豆。”

罗熙缘低头看着那只装过红月玉米的空玻璃瓶。

“答应他。”

“谁的种,留谁的名字。”

电话挂断。

太阳从河谷另一头升起来。

试验田里的水还没完全渗下去,泥面映着亮光。

三粒红月玉米埋在土里。

东北老石沟的房梁上,三麻袋黑豆也被重新取了下来。

HS01在地下实验室里长出新根。

那些被偷走、被改名、被写进别国专利书的种子,隔着二十年、三十年,又沿着旧档案上的地名,一点点找到回去的路。

罗熙缘翻开顾成梁留下的清单。

三百七十二个编号。

HS01,只排在最前面。

她拿起笔,在清单顶端写下四个字。

神农归种。

火能烧掉仓库。

烧得掉纸。

可只要还有一粒种子活着,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它从哪块地里长出来,名字就不会丢。

这笔拖了二十八年的账。

从今天起,一项一项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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