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罗家村的雨又落了下来。
雨点不大,打在老宅瓦片上,细细密密,像有人拿指节轻轻敲着房顶。
堂屋里的饭桌还没收干净。
半盘蒸面凉透了,豆角表面凝着一层油光。
程素华他们走后,李敏霞把剩饭装进搪瓷盆,拿竹罩盖好。
她见二楼机房灯还亮着,端了壶温水上去。
门没关。
罗汶盘腿坐在地毯上,电脑搁在矮桌上。
谭越占了另一张椅子,嘴里咬着支没点燃的烟,手指不停敲键盘。
罗熙缘站在大屏前,手里拿着那份海外全云平台的介绍材料。
李敏霞把水壶放到门边。
“还不睡?”
罗汶没回头。
“马上。”
“你每次说马上,天都得亮。”
李敏霞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电脑旁边的茶杯。
杯里早就凉了。
她重新倒了半杯温水,又把罗汶脚边那个空咖啡罐拿走。
“饿了,锅里有蒸面。”
“妈,我不饿。”
“不饿也喝水。”
李敏霞没管那些屏幕上看不懂的线条。
她转身要走,又看了眼女儿。
“熙缘,你也别熬太晚。”
“嗯。”
李敏霞走到门口,听见谭越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这个项目真不能迁。”
她脚步停了一下。
“啥不能迁?”
谭越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罗熙缘把材料放到桌上。
“别人家的图纸,要送进外国人的电脑里。”
“送进去干什么?”
“以后画图、改图,都在他们那里做。”
李敏霞皱起眉头。
“自己的东西,放自己屋里不行?”
“对方的软件只在云里跑。”
“云?”
李敏霞抬头看了眼窗外。
乌云压着村后的山,连月亮都没露出来。
“天上的云还会跑呢。”
她显然没明白工业云是什么。
可后面那句话,说得几个人都安静了。
“自己的账本,不能放在别人柜子里。”
“柜子是人家的,哪天把门一锁,你哭都找不着地方。”
说完,她下楼了。
木楼梯响了几声,很快又恢复安静。
谭越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放在桌边。
“婶子这句话,比我们写一百页风险报告都好用。”
罗汶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我妈不懂云平台。”
“她懂柜子。”
罗熙缘走到矮桌旁坐下。
“哪家企业下个月先迁?”
罗汶调出名单。
七十四家大型制造企业里,进度最快的是江南动力装备集团。
这是一家有六十多年历史的国营老厂。
早年造柴油机,后来做船用动力、矿山发动机和大型灌溉泵组。
去年,他们跟欧洲一家工业软件联盟签了五年全云平台合同。
合同总价不低。
可对方承诺,所有大型仿真、三维协作和供应链管理,都能一次性解决。
江南动力不需要再维护本地服务器。
也不用自己养一支规模庞大的软件团队。
“他们已经把百分之四十的项目迁上去了。”
罗汶放大项目清单。
“其中包括新一代高功率船用柴油机,还有一套高原大型灌溉泵。”
谭越坐直了些。
“高原泵那套,跟神农系统有关系?”
“有。”
罗汶点开采购协议。
“西北水资源工程二期,需要一百六十套大型泵组。”
“江南动力是中标方。”
“这批泵要装到海拔三千多米的水站,给青海和甘肃的农业基地供水。”
“设计进度到哪了?”
“百分之八十五。”
“还能导出来吗?”
“现在可以。”
罗汶停了一下。
“可江南动力不愿意导。”
谭越的眉头一下拧紧。
“他们疯了?”
“不是疯了。”
大卫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
他人在魔都,背景是江南动力附近的一家酒店。
“他们觉得全云平台效率高。”
“项目已经跑了一年,现在导出来,要重新整理模型、材料库和协同记录。”
“成本至少两个亿。”
“还会拖慢四个月工期。”
大卫把摄像头调正。
“我今天见了他们的副总工程师。”
“对方说得很直接。”
“眼前先把泵做出来,几年以后的风险,几年以后再处理。”
谭越冷笑了一声。
“几年以后?”
“人家一旦把本地软件授权全停了,想处理也处理不了。”
“他们不知道?”
“知道。”
大卫靠在酒店椅背上,拿手揉了揉脖子。
“可合同是去年签的。”
“迁移方案是现任管理层定的。”
“现在突然说不迁,等于承认以前的决策有问题。”
“两个亿的迁移成本,也得有人签字。”
“继续往前走,不用多解释。”
“停下来,谁都怕担责任。”机房里只剩雨声。
这是比技术更难解决的问题。
不是没人看见悬崖。
是车已经开到半路。
谁踩刹车,谁便要回答,之前为什么踩油门。
罗熙缘看着那一百六十套高原泵的交付节点。
第一批设备,五个月后进场。
晚一个月,西北农业基地的蓄水池便赶不上冬季封冻前试运行。
“明天去江南动力。”
她说。
大卫问:“我接您?”
“不用。”
罗熙缘把名单收进文件夹。
“你先别跟他们谈神农尺。”
“那谈什么?”
“先看图纸能不能拿回来。”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
飞机落在江州以东的一座工业城市。
这地方沿江建厂,空气里总有一股铁锈和潮湿煤灰混合的味道。
江南动力的老厂区靠近码头。
大门是上世纪留下来的水泥门楼。
正中间那几个红字刚刷过漆。
门楼两侧的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宣传画痕迹。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办公楼前。
接待的人不多。
江南动力集团总经理许国梁亲自下楼,却没有安排欢迎队伍。
他五十四岁,身材偏瘦,头发梳得整齐。
握手时力气不大,掌心有汗。
“罗总,欢迎。”
“许总。”
双方没在门口多说,直接去了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算新。
长桌表面有不少茶杯烫出来的白印。
墙上挂着江南动力历代发动机产品照片。
最早一张还是黑白的。
几个穿工作服的年轻工人站在柴油机旁,笑得很拘谨。
许国梁让秘书倒茶。
茶刚送上来,罗熙缘便把那份全云平台合同放到桌面上。
“许总,项目数据什么时候完成全量迁移?”
许国梁看了眼合同。
“按计划,两个月以后。”
“西北高原泵也迁?”
“也迁。”
“本地有没有完整副本?”
“关键设计有。”
坐在许国梁左手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咳了一声。
“许总,这个说法不准确。”
会议桌边安静了几分。
说话的人叫沈德昌。
江南动力副总工程师,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他身上那件灰蓝色工装袖口洗得发毛。
胸前别着一支钢笔和一支自动铅笔。
许国梁转头看他。
“老沈,你说。”
沈德昌打开随身带来的文件袋。
“我们有设计冻结节点的模型副本。”
“但每天的协同版本、计算任务、材料调用记录,还有供应商修改历史,都在海外云端。”
“离完整副本还差得远。”
许国梁脸上没什么变化。
“核心图纸能用就行。”
“真能用吗?”
沈德昌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泵壳剖面图。
“上个月叶轮组做过一次修改。”
“云端仿真显示,高原低气压环境下会发生空化。”
“我们把叶片入口角改了两度。”
“本地冻结版没有这次修改。”
许国梁眉头轻轻一跳。
“为什么不补回来?”
“我们补了二维图。”
“仿真边界参数没法完整导入。”
沈德昌把图纸放到桌上。
“还有材料卡。”
“泵轴用的是红星特钢二厂新钢。”
“海外云端材料库不允许我们自建完整模型。”
“只能上传一部分参数,再由他们的求解器调用。”
“计算过程和中间结果,咱们拿不到。”
大卫忍不住问:“那你们凭什么签字?”
沈德昌沉默两秒。
“我没签。”
许国梁端茶的手停住。
“老沈。”
“许总,今天罗总来,就是为了问清楚。”
沈德昌把另一份审批表拿出来。
最后的总师审核栏空着。
“我不是反对用国外软件。”
“哪家工具好,就用哪家。”
“可这套泵要在西北高原上连续运转二十年。”
“哪天叶轮坏了,材料换了,或者当地水质变了,咱们得回头重新算。”
“不能每次都去问人家,柜门今天开不开。”
许国梁的脸色沉了些。
“全云平台是集团董事会批准的。”
“前期评估也有专家签字。”
“你现在把问题说得这么严重,是不是过了?”
沈德昌把钢笔从胸前取下来。
没有拍桌子。
只把笔轻轻放到文件上。
“去年签合同的时候,对方没远程关过中国人的机床。”
“也没停止神农重工的软件授权。”
“情况变了,方案就得变。”
“不能因为去年签过字,今年便不许看窗外。”
许国梁没有马上回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老照片前。
会议室里的人都等着。
过了会儿,他才转过身。
“罗总,您希望江南动力怎么做?”
“把数据拿回来。”“需要多少钱?”
“你们算过吗?”
许国梁朝财务负责人看了一眼。
对方翻开材料。
“完全迁回本地,重新采购服务器、存储、国产软件和验证服务。”
“初步预算二点三亿。”
“工期影响四到六个月。”
“高原泵合同可能违约。”
“违约金最高一点一亿。”
许国梁接过话。
“也就是说,为了防一个还没发生的风险,集团可能先损失三亿多。”
“这还不包括设计效率下降。”
“罗总,江南动力不是罗氏。”
“我们没有足够的现金去赌一口气。”
他说得不难听。
甚至是实话。
江南动力的利润不算高。
船舶和动力装备回款慢,账上常年压着应收款。
三亿多,足够吃掉他们一整年的利润。
“神农系统不让你们赌。”
罗熙缘打开林薇准备的文件。
“西北高原泵项目的数据迁移、替代验证和本地算力成本。”
“罗氏承担一半。”
许国梁眼神微动。
“另一半呢?”
“国家工业软件验证平台有专项补助。”
“剩下部分,江南动力自己出。”
“那工期?”
“神农尺先接高原泵项目。”
“其他项目不动。”
“边迁、边做,不停设计。”
财务负责人低声说:“这仍有很大风险。”
“留在云里也有风险。”
罗熙缘看向许国梁。
“区别是,迁出来的风险在桌面上。”
“要花多少钱,慢多少天,大家都能算。”
“留在里面的风险,什么时候落下来,由别人决定。”
许国梁走回座位,没有坐下。
手撑着椅背,指节慢慢泛白。
“神农尺成熟吗?”
“不成熟。”
这个回答让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愣了。
许国梁看着她。
“罗总倒坦率。”
“复杂曲面建模、大规模流体仿真,还有多物理场耦合。”
“神农尺都不如你们现在用的软件。”
“那你还让我迁?”
“我让你把自己的数据拿回来。”
罗熙缘指了指桌上那张泵壳剖面图。
“工具可以继续用。”
“项目不能只剩云端一份。”
“神农尺不够,就补。”
“短期补不上,国外软件也可以在合法授权期内继续算。”
“但每次计算完,边界条件、原始输入、结果和审核记录,必须回到你们本地。”
“这不是国产和进口二选一。”
“是你的图纸,必须先属于你。”
许国梁坐下了。
他翻了几页方案。
“董事会需要讨论。”
“什么时候?”
“最快一周。”
沈德昌往前欠了欠身。
“许总,一周后,海外云端进入深度迁移阶段。”
“本地权限会再降一级。”
许国梁抬头。
“合同能暂停吗?”
秦曼回答:“按现有条款,迁移进度可暂停七十二小时。”
“超过七十二小时,对方有权收取环境保留费。”
“多少?”
“每天四十七万美元。”
财务负责人倒吸了口凉气。
许国梁把方案合上。
“下午两点,临时董事会。”
“罗总,您如果不急着走,留下旁听。”
下午的会开了五个小时。
争论比上午激烈得多。
有人支持暂停。
也有人反对。
负责信息化的副总急得站起来。
“这套云平台不是谁拍脑袋定的!”
“江南动力以前有十二套设计软件,格式互不兼容。”
“供应商换一次版本,老项目就得重做接口。”
“上云以后,三地设计院协同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这些也是事实!”
沈德昌回道:“没人否认效率。”
“可效率不是全部。”
“你不能为了少走两趟路,把家门钥匙交给出租车司机。”
“比喻不能代替技术判断。”
信息副总脸色涨红。
“本地自建平台谁维护?”
“出了故障谁担责任?”
“国产软件今天说支持,明天公司倒闭了怎么办?”
谭越坐在旁听席,听到这里主动开口。
“神农尺公司倒了,文件还在。”
“格式规范已交国家工业公共库。”
“接口也是开放的。”
信息副总看向他。
“你敢保证十年后还能打开?”
谭越没有逞强。
“不敢。”
“任何人都不该保证十年后某个软件一定活着。”
“我只能保证,项目不是只有神农尺能读。”
“哪怕我们公司没了,几何数据、材料表、计算边界和审核记录都有公开规范。”
“别人可以接着做。”
董事席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董事问:“你们靠什么赚钱?”
“服务、专业模块和验证。”“格式开放了,别人抄你们怎么办?”
“能抄走格式,抄不走服务。”
谭越停了一下。
“真能把我们全抄走,说明我们没本事。”
信息副总摇头。
“话说得好听。”
“工业软件不是开饭馆。”
“没有稳定商业模式,谁养几千人的研发团队?”
“所以神农尺不免费。”
谭越把许可方案投到大屏。
“基础平台低价。”
“专业模块正常收费。”
“大型计算按资源收费。”
“企业愿意长期订阅,也可以。”
“唯一不能做的,是停了订阅便不让客户打开自己的旧项目。”
“我们少赚锁门的钱。”
“靠把笔做顺手,挣该挣的钱。”
争论到最后,问题还是回到钱和工期。
江南动力不敢拿一百六十套高原泵冒险。
也不愿继续把所有数据往海外迁移。
两边都怕。
罗熙缘一直没参与表决。
直到许国梁问她:“如果迁移后,神农尺接不住项目,谁承担交付责任?”
她才把另一份协议放到桌面上。
“罗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高原泵若因软件迁移导致延期,违约损失由罗氏承担百分之五十。”
“神农水利工程接受最长六十天的调整期。”
“超过六十天,按合同赔付。”
财务负责人翻到后面。
“罗氏的条件是什么?”
“高原泵的项目数据归江南动力。”
“迁移过程生成的通用接口和验证工具,进入国家公共库。”
“罗氏不拿你们的柴油机图纸,也不占项目专利。”
“就这些?”
“还有一条。”
罗熙缘看向许国梁。
“项目出现问题,不能藏。”
“神农尺不成熟导致的错误,要写进报告。”
“国产软件三个字,不是免检章。”
晚上七点二十分,董事会通过暂停全量迁云的方案。
十三票赞成。
六票反对。
一票弃权。
先把高原泵项目拉回本地。
其他项目成立独立评估组。
没有一刀切。
也没有要求江南动力立刻停用海外软件。
消息对外公布后,舆论并不全是支持。
有人说江南动力被罗氏绑架。
有人说这是为了所谓数据主权,牺牲企业效率。
海外云平台供应商当天便发出函件。
他们尊重客户选择。
但因江南动力暂停迁移,原本承诺的云资源优惠自动失效。
高原泵项目的历史仿真结果,可以导出报告。
底层求解模型、中间迭代数据和专有材料库调用记录,不在客户数据权属范围内。
沈德昌看完函件,脸色发白。
“泵轴空化模型拿不全。”
苏宁岚问:“输入条件还在吗?”
“边界条件有。”
“结果呢?”
“有最后一版云图和报告。”
“网格模型?”
“没有。”
“湍流参数?”
“只留了主要设置。”
苏宁岚把报告翻到最后。
“能重算。”
“多久?”
“先别问多久。”
她抬头看沈德昌。
“我得知道这条河里到底抽的是什么水。”
沈德昌愣了下。
“什么?”
“你们模型里写的是清水。”
苏宁岚指着项目说明。
“可高原农业供水,不可能全年都是标准清水。”
“泥沙多少?”
“矿物含量多少?”
“冬季水温多少?”
“泵站启停频率呢?”
沈德昌朝项目工程师看过去。
对方翻了半天资料。
“水质数据由西北项目部保管。”
“这里只有设计院转来的平均值。”
苏宁岚把报告放回桌上。
“那以前这套模型,算得再漂亮也没用。”
“平均水,世界上没有这种水。”
第二天,神农系统调来西北供水节点的真实数据。
十二个月。
一百六十七个水质监测点。
泥沙含量随着季节和上游施工变化。
冬季最低水温接近零度。
春季融雪期,水里细沙多。
夏季暴雨后,短时间浊度能升到平均值的五倍。
原设计只按年平均值计算。
海外云端给出的结果符合输入条件。
可输入条件本身不够完善。
沈德昌坐在屏幕前,整整十分钟没说话。
“这套设计去年拿过集团一等奖。”
他声音很低。
陶慧站在旁边。
“模型没错。”
“人给它什么,它就算什么。”
沈德昌摘下胸前那支自动铅笔,按了两下。
笔芯没出来。
他拧开笔杆,里面空了。
“去拿铅芯。”
年轻工程师赶紧转身。
沈德昌叫住他。
“不用了。”
他从桌上拿了支普通木铅笔,在设计报告封面写下一行。原水工况重新定义。
“从头算。”
神农尺第一次接触大型流体设备,问题比农机结构多得多。
砺图能打开叶轮三维模型。
可曲面修复后,叶片边缘出现细小断面。
九章流体模块刚组建不到半年。
简单管路能算。
复杂旋转机械的空化和泥沙冲蚀,经验不足。
国内另一个团队,沧流计算所,被临时调了过来。
负责人董连海五十九岁。
说话慢,走路却很快。
他到江南动力时,行李箱轮子掉了一只。
一路拖着,箱子底磨出白痕。
董连海看完模型,只问了一句。
“有真泵吗?”
“样机还没造。”
“旧泵呢?”
“厂里有一台相近型号。”
“开起来。”
江南动力试验站沉寂了大半年。
那台旧泵装在封闭水循环系统上,功率比新项目小三成。
董连海不嫌。
他让人往循环水里加不同粒径的细沙。
又调整水温和入口压力。
每次试验,都同步记录叶轮表面压力、振动和空化噪声。
试验站里响得厉害。
泵一开,人说话必须靠喊。
董连海不怎么喊。
他拿粉笔在黑板上记数据。
听不清时,便让工程师写纸条。
第一天晚上,模型与试验偏差百分之二十一。
第二天,降到百分之十三。
第三天,仍有百分之九。
苏宁岚问:“差在哪?”
董连海蹲在泵边,用手电照拆下来的叶轮。
“沙子不是圆的。”
年轻工程师没听明白。
“什么?”
“你们计算里,把沙粒当球。”
董连海从沉淀箱抓出一把湿沙,摊在白纸上。
“实际有长的,扁的,带尖角的。”
“碰叶片以后,有的滑,有的滚,有的直接刮。”
“都当圆球,冲蚀位置当然不对。”
沧流团队重新建立颗粒形状分布。
神农系统把西北水样的显微图像调来。
不同河段、不同季节的沙粒形态,逐批分类。
计算速度慢了十倍。
结果却开始接近真实试验。
第五天,偏差降到百分之四点七。
仍没有达到董连海的要求。
他不肯在模型上盖章。
“再做一轮低温。”
低温水循环设备临时改造。
水温降到两度。
旧泵启动时,密封件变硬,振动值明显上升。
原设计选用的进口机械密封,在低温泥沙水里磨损加快。
供应商给的数据,来自二十度清水实验。
又是一项纸面合格,现场未必合格的部件。
沈德昌看着拆下来的密封环。
“换材料。”
汉斯拿过样件。
“用红旗三厂回收钼钢,不合适。密封面要耐磨,还要耐腐蚀。”
江南动力老材料室里,一名快退休的工程师想起了旧配方。
“九十年代给水电站做过一批碳化硅密封。”
“资料呢?”
“应该在地下档案库。”
档案库多年没开。
门锁锈死了。
赵虎没用锤子砸,叫来锁匠,一点点把锁芯拆开。
里面潮味很重。
老式图柜外面蒙着灰。
工作人员戴着口罩找了半天,在一九九四年的项目档案里找到碳化硅密封工艺。
不是完整配方。
只有试验记录和失败批次。
成功那一批的烧结温度页,被老鼠咬掉一角。
“还能做吗?”
沈德昌问。
材料工程师翻着记录。
“能试。”
这次没人把失败记录当废纸。
神农尺建立新材料项目时,先录的不是成功参数。
而是先录入了那十七批开裂、变形和气孔超标的旧试件。
失败数据划出边界。
剩下的试验空间,反而缩小了。
三天后,新密封环装上旧泵。
低温泥沙水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
磨损量只有进口件的六成。
成本还低了百分之二十。
试验成功的消息没有上新闻。
因为新叶轮模型还没完成。
江南动力也没有时间庆祝。
项目迁移第十二天,海外云平台突然关闭了他们的只读权限。
理由是企业账户存在未结清的环境保留费。
财务查账,款项三天前已经汇出。
可中间行合规审核,资金还没到账。
按合同,平台确实有权暂停服务。
会议室里,所有人看着变灰的云端项目列表。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十二天前,江南动力的设计院会全线停摆。
现在,高原泵项目在本地。
船用柴油机等其他项目仍受影响。
许国梁当场给平台中国区打电话。
对方答复很客气。
钱到,权限恢复。
什么时候到,不由他们决定。
“先用集团备用账户垫付。”
财务负责人说。
“垫了这次,下次呢?”沈德昌问。
没人回答。
许国梁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
楼下是老厂区。
几栋红砖车间排成一线。
六十多年前,第一台柴油机就是从那里造出来的。
那时候没有云,也没有工业软件。
效率低。
精度差。
可厂里知道图纸放在哪只柜子。
也知道出了问题该去找谁。
现在的机器比过去好了一百倍。
他们却连自己项目的门都开不了。
许国梁转过身。
“其他项目也开始做本地备份。”
信息副总脸色一变。
“全部?”
“分级。”
许国梁没冲动。
“先把不可替代的核心项目导回来。”
“云平台继续用。”
“但以后任何项目上云前,必须有本地完整副本和退出方案。”
“没有退出方案,不准迁。”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反对云。”
“是不能只剩云。”
这一决定很快传到另外七十多家准备迁移的制造企业。
没有人立刻取消合同。
可所有人都开始问供应商同一个问题。
如果明天终止服务,我的项目怎么拿回来?
对方提供的答案各不相同。
有的允许导出几何模型,却不含历史版本。
有的允许下载计算报告,却不提供边界条件。
有的要求支付高额迁移费。
还有两家直接回复,平台不承诺提供完整离线退出能力。
以前没人细看这些条款。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五年、十年合作期很长。
软件公司不会无缘无故关门。
江南动力那张灰掉的项目列表,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
不是软件公司关门。
是它随时可以把你的门关上。
高原泵项目迁移第二十一天,首台缩比样机完成装配。
叶轮入口角不是原来的设计值。
泵轴材料也做了调整。
新密封环使用国产碳化硅。
控制系统保留本地机械旁路。
没有网络时,泵站仍能手动启停。
试验站注入模拟高原低温泥沙水。
启动前,沈德昌拿着检查表,一项项签字。
董连海站在控制台旁。
苏宁岚和谭越守着计算界面。
罗汶没有来现场。
他在楚地盯神农系统的数据接口。
罗熙缘站在观察窗后。
许国梁跟她并排。
“要是试验失败,高原项目还得延期。”
“那就延期。”
“外头都知道江南动力停了云迁移。”
许国梁轻轻吐了口气。
“这台泵要是出问题,很多人会说我们走错了。”
“失败不等于走错。”
罗熙缘看着试验池。
“拿假数据做出一台按时交货的泵,才叫走错。”
上午九点,样机启动。
电机带动泵轴。
试验池里的水很快形成循环。
透明观察段里,细沙被水流卷起。
压力逐级上升。
设计流量达到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百。
一开始,各项数据稳定。
运行到四十七分钟,入口振动突然上升。
报警灯亮了。
董连海立刻让人降负荷。
不是停机。
先降到百分之七十,观察变化。
振动下降。
重新拉到满负荷后,压力又上升了。
“空化?”
有人问。
“不是。”
董连海盯着频谱。
“频率不对。”
样机停下,拆检。
叶轮没有空化痕迹。
密封也正常。
问题出在一段进水弯管。
缩比试验台的弯管焊接角度,比模型多偏了零点六度。
高流量下,弯管后的旋涡撞击泵入口,形成周期振动。
制造误差在图纸允许范围内。
可现场结果不允许。
沈德昌看着测量报告。
“改试验台,还是改泵?”
董连海答:“都改。”
“试验台按真实管路重做。”
“泵入口加整流结构。”
陶慧问:“这是安装问题,不该让泵背重量。”
“到了西北,现场管路只会比这里更歪。”
董连海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条弯曲的流线。
“你不能要求山沟里的施工队,把每一段管都装成实验室。”
“设备得给人留点犯错的余地。”
这句话,跟罗熙缘在七号仓说过的很像。
系统要允许人犯错。
机器也是。
第二版整流结构只用了两天。
没有做得复杂。
在入口增加四片可更换导流叶。
施工偏差大时,调整叶片角度,便能修正部分旋流。
第二轮试验,满负荷振动恢复正常。
连续运行一百二十小时。
泥沙冲蚀、空化、低温密封和能耗全部通过。
总效率比原设计提高百分之三点二。
不算惊人。
对一台将来要连续抽水二十年的泵,却已经很值钱。沈德昌在总师审核栏签下名字。
签完,他拿纸巾擦了擦钢笔尖。
“这次是我自己的名字。”
许国梁站在旁边。
“以前签的不是?”
“以前也签。”
沈德昌把笔帽合上。
“可有些计算过程,自己没见过。”
“心里总隔着一层。”
他拍了拍样机外壳。
“现在这东西好不好,至少能说清楚。”
“哪处是算出来的。”
“哪处是试出来的。”
“哪处是老师傅从旧柜子里翻出来的。”
“出了问题,也知道回哪一页找。”
第一百六十套高原泵没有延期六十天。
最终只调整了二十三天。
西北项目部重新安排施工顺序。
先做蓄水池和管网,最后吊装泵组。
没有耽误封冻前试运行。
江南动力为数据迁移和替代验证花了两亿多。
罗氏承担约定的一半。
国家平台补贴了一部分。
剩下的钱,江南动力自己出了。
许国梁在年度会上没有把这笔费用包装成技术升级投资。
财务报表里写得很直白。
工业数据退出与本地恢复成本。
后面还备注了一句。
本项成本源于前期合同未充分约定数据迁移与离线使用权。
签字人,许国梁。
有人劝他别写这么细。
影响管理层评价。
许国梁仍旧签了。
“去年的决定,我投过赞成票。”
“现在发现有问题,不能只让技术部门背。”
江南动力的事情传开后,神农尺用户数量没有立刻暴涨。
很多大型企业仍在观望。
国产软件的缺点也被更多人看见。
一次企业公开测试里,神农尺处理大型船舶装配体时连续崩溃三次。
海外媒体拿这件事嘲笑了整整一周。
谭越没删视频。
他把崩溃日志公开,承认内存调度存在问题。
修了十七天,才发布新版本。
苏宁岚的流体模块也不是每次都准。
有一项水泵计算,偏差超过百分之十五。
项目被退回试验台重做。
神农尺的官网上,开始多出一张很长的已知问题表。
每天有人加。
也每天有人划掉一两项。
没有“全面领先”。
没有“一夜赶超”。
只有版本号一点点往前走。
三个月后,罗氏发布工业项目开放文件规范第一版。
名字很普通。
神农开放工程档案规范。
它不属于罗氏。
也不属于谭越的公司。
规范由二十七家软件企业、四十三家制造厂、九所高校和国家工业公共库共同维护。
任何软件都可以读取。
任何企业都可以实现。
客户的几何模型、材料表、计算边界、审核记录和版本关系,能按统一方式长期保存。
规范并不完美。
复杂参数化历史仍会丢一部分。
某些国外专有格式也无法完整转换。
可至少从这一天起,愿意用这套规范的企业,多了一条退路。
项目可以换软件。
图纸不会跟着死。
规范发布当天,没有在魔都开大会。
地点就在江南动力的老图纸档案室。
一张长桌。
几壶茶。
几十位工程师把最终文本逐页核对。
最后签字时,钢笔不够。
沈德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旧铅笔,削好后分给众人。
有人问:“电子签名不行吗?”
沈德昌说:“电子版也签。”
“纸上再留一份。”
“为什么?”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存了几十年的老图柜。
“软件会换。”
“纸还能看。”
罗熙缘最后一个签。
她用的仍是那枚银色打火机压纸。
窗外有江风吹进来。
纸页边角轻轻掀起,又被打火机压回桌面。
签完后,谭越问她:“罗总,这份规范免费开放,神农尺以后会不会养出一堆竞争对手?”
“会。”
“您不担心?”
“担心。”
罗熙缘盖上笔帽。
“可没有竞争对手的工具,早晚会变成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