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楚地落了头一场霜。
罗家村的早晨比往常冷了不少。
屋瓦边沿凝着白,太阳出来以后,霜水顺着瓦沟往下滴。
院里的柿子树掉光了叶,剩下十几个没摘干净的红柿子,高高挂在枝头。
李敏霞搬了两簸箕切好的红薯片,放到二楼机房后面的暖风口。
机器散出来的热烘在水泥平台上。
红薯片摊薄些,半天便能晒掉不少水分。
罗汶下楼吃早饭时,看见那两簸箕东西,脚步停在楼梯口。
“妈,您怎么又把红薯放散热口了?”
“这里暖和。”
“后面得留通风距离。”
“我留了半米。”
“说明书要求一米二。”
李敏霞端着刚煮好的鸡蛋从灶屋出来,往他碗里放了两个。
“机器吹出来的热,白白跑了不可惜?前天那几双鞋垫放这里,一上午就干透了。”
罗汶把簸箕往外挪了些,拿卷尺量到一米二。
“放可以,别再往里推。”
“知道。”
“还有,不能盖住地下风口。”
“知道。”
李敏霞答得快,等儿子转身,又把其中一只簸箕往前挪了两寸。
早饭吃到一半,院外来了辆货车。
车上拉的不是粮,也不是设备。
是神农数据中心这个月的电费账单和新增变压器方案。
林薇刚从车上下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材料。
她一夜没睡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错了,走进堂屋后才发现,解开重扣了一遍。
“熙缘。”
她把账单摆到桌上。
罗熙缘刚盛了半碗红薯粥。
看见最下面那行总数,她拿勺子的手停了停。
四千七百八十六万元。
这还只是一个月。
罗新德戴着老花镜,在旁边核村里水渠的砂石账。
听见数额,算盘珠子也不拨了。
“多少?”
“四千多万。”
“电费?”
“嗯。”
罗新德摘下老花镜,往机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几间屋能吃这么多电?”
罗汶咬了口鸡蛋。
“不光村里这几间。东北、江南、西北,还有外地几座临时计算中心,全算在里面。”
“算什么要四千多万?”
“算机器哪块容易坏,水往哪走,钢烧到多少度合适。”
罗新德低脸看了看自己的算盘。
“你们这算盘珠挺费电。”
罗汶没法解释,只得把鸡蛋吃完。
神农尺开放工程档案规范发布以后,接入企业从三百多家涨到一千七百家。
新用户大多是中小制造厂。
做水泵的。
造粮仓输送机的。
修拖拉机底盘的。
还有给果园做自动分选设备的小厂。
这些企业过去买不起高价工业软件。
偶尔需要做复杂计算,只能托外面的设计院。
一次结构分析,少则十几万,多则上百万。
神农尺基础平台价格低,前半年又给了测试算力补贴。
大家自然愿意试。
问题也跟着来了。
有人为了改一块支架,把同一个模型交了六十七遍。
有人不懂参数,把一台普通玉米脱粒机按航空发动机的精度跑仿真。
还有家农机厂的年轻工程师,提交任务时忘了取消全工况扫描。
系统一夜跑了九百多组载荷,算出来的报告堆满服务器,真正有用的只有八组。
每道题后面都是服务器、电和维护人员。
按钮点一下很轻。
账单不轻。
林薇把用电明细翻开。
“上个月算力支出翻了三倍。按现在的增速,下个月能过七千万。”
“新增用户的服务费呢?”
罗熙缘问。
“不到一千二百万。”
“差额谁补?”
“目前走神农工业公共基金。”
“撑多久?”
“三个月。”
林薇又拿出一份设备负载表。
“钱还不是最麻烦的。”
“几个大型项目一起进来,现有计算集群平均负载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江南动力的船用柴油机刚提交整机热流计算。红星机械厂在做神农二号极寒版。西北项目那边,还有二十七套灌溉系统需要校核。”
“现在新任务排队,最长要等十一天。”
罗汶放下碗。
“我已经把低优先级任务往后排了。”
“再排,用户要骂。”
“昨晚有家做粮食烘干塔的小厂打电话,说他们合同只剩七天。神农尺显示要等九天。”
大卫进门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带着外面的寒气,先搓了搓手,才去灶屋拿碗。
“人家不用等九天了。”
“海岳联盟今天凌晨宣布,丰收工程云正式开放。”
他把手机放到桌面。
屏幕上是一场海外发布会的回放。
艾略特站在台上,身后是大片蓝白色云图。
丰收工程云面向全球中小制造企业,提供三年免费工业计算服务。不收软件费。
不收算力费。
项目迁移也免费。
只要使用神农开放工程档案规范,企业便能一键把项目上传。
最快十分钟,开始计算。
大卫给自己盛了粥,坐下后没急着吃。
“他们这回学聪明了。”
“不跟神农尺争文件格式。”
“你们开放什么,他们什么。”
“客户带着自己的图纸过去,人家免费给机器、免费给电,还承诺结果比咱们快十倍。”
罗汶把宣传页面拖到最下方。
“合同呢?”
“页面里没放。”
秦曼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英文文件。
“合同在注册后的第二百一十九页。”
她把其中几处做了标记。
丰收工程云有权采集计算过程产生的匿名化衍生数据,用于算法优化、风险评估和商业服务改进。
用户项目若触发国际合规审查,平台可以暂停访问、限制导出,直至调查完成。
免费期结束后,平台有权按当时公布的商业标准收费。
若用户不接受新费用,可以终止使用。
终止以后,项目保留期为三十天。
超过三十天,平台有权删除数据。
大卫拿起一张看了看。
“这还叫免费?”
“前头不收钱。”
秦曼说,“后头收什么,没有写死。”
罗新德听得半懂不懂。
“还是把账本放别人柜里?”
罗熙缘端起已经温了的红薯粥。
“这回柜子不要租金。”
“不要租金才麻烦。”
罗新德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拨算盘。
“村里以前有个卖化肥的,头一年赊给大伙,连利息都不要。等全村都用惯了他的货,第二年一袋涨了二十块。”
“谁不买,他就上门催以前的旧账。”
“白送的东西,多半不是白送。”
大卫看向罗熙缘。
“老板,咱们跟不跟?”
“跟什么?”
“也免费三年。”
“钱从哪来?”
大卫没答。
他知道罗氏有钱。
可工业算力不是一笔钱砸下去便能完事。
企业越多,机器越多。
机器越多,用电、冷却、维修和更新都要花钱。
神农系统若承诺永久免费,最后只有两条路。
靠别的业务一直补。
或者哪天扛不住了,改规则。
前一条走不长。
后一条更伤信用。
罗熙缘把碗底最后一块红薯吃完。
“神农尺不跟。”
罗汶问:“那批中小厂怎么办?”
“先把账算清。”
上午九点,神农尺内部开了临时会议。
没有去总部大会议室。
地方不够,临时把罗家村合作社的培训教室借了过来。
黑板上还留着前几天讲小麦越冬管理的粉笔字。
墙角堆着没发完的农技手册。
一千七百家企业的代表通过网络接入。
线下坐了几十人。
有人从县城农机厂赶来,棉袄袖口还沾着电焊灰。
也有人是大国企的信息负责人,桌前摆着电脑和厚厚的预算材料。
罗汶先把算力账单投到墙上。
服务器折旧。
电费。
冷却。
场地。
维护。
网络。
每一项都列出来。
神农尺当前每完成一小时有效工业计算,实际平均成本是一百七十六元。
不同任务有差别。
普通结构计算低些。
复杂流体和多物理场耦合高得多。
试用期里,平台对所有企业只收二十元。
剩下的,全由罗氏和公共基金补。
在线会议刚开到这里,聊天区便刷得很快。
“不是说扶持中小企业吗?”
“海外都免费了,国内怎么反而涨价?”
“我们厂一年利润不到三百万,哪经得住这样算?”
“神农尺如果收费,跟国外软件有什么区别?”
大卫看得火起,伸手要拿麦克风。
罗熙缘先按住了。
她让工作人员放出更详细的任务记录。
过去三十天,平台完成一百八十六万次计算。
其中重复提交、参数错误、模型未清理造成的无效任务,占百分之三十一。
另有百分之十二的任务,本可在企业自己的普通工作站完成,不需要进入大型计算中心。
等数字挂出来,聊天区慢了些。
罗熙缘这才开口。
“扶持,不等于电不花钱,机器不磨损,人不用拿工资。”
“每点一次提交,后面都有人干活。”
“这笔账今天不让企业看,明天平台撑不住,关门的时候,损失更大。”
线下前排,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举手。
他是皖北一家粮机小厂的老板,姓杨。
厂里只有七十多个工人。
“罗总,我们不是不愿付钱。”
“以前请设计院算一回,确实更贵。”
“可大企业一台机器卖几百万,算一次几万块,摊得开。”“我们一台小输送机只挣两千多。真按实际价格收,神农尺我们还是用不起。”
“你们一年需要多少次重计算?”
“也不多。”
杨老板掰着手指算。
“新机定型时做三四回。以后改型号,再做两回。”
“平常画图,用自己的电脑就行。”
“公共补贴留给定型验证。”
罗熙缘说,“商业批量改型按成本收费。”
“同类小厂可以合建公共模型。”
“通用的轴承座、输送链、粮仓支架,不需要每家从头算。”
杨老板琢磨了一会儿。
“合建以后,图纸归谁?”
“各家的产品图纸归各家。”
“公共部件的验证模型,出钱的企业共同使用。”
“谁也不能关。”
“那行。”
他坐下前又补了一句。
“钱得写明白。”
“今年一百多,明年别涨到一千。”
“电价和设备成本变了,价格会变。”
罗熙缘没有许空头承诺。
“每个季度公开成本。”
“涨价提前九十天通知。”
“企业不同意,可以把项目带走。”
“不能拿旧图纸卡你。”
线上有人又问:“丰收工程云三年免费,神农尺为什么不能靠后续服务赚钱?”
谭越坐在开发团队那一排。
他拿起麦克风。
“可以靠后续服务赚钱。”
“但免费算力没有后续服务那么简单。”
“一台服务器买回来,开机便要电。你今天交一百个任务,成本已经发生。”
“软件公司能把基础画图工具低价给你。”
“计算中心不能让电厂也免费。”
他调出丰收工程云的条款。
“他们白送三年,靠的是海岳联盟的资金。”
“三年内挤掉其他计算平台。”
“三年后,你们还剩多少选择,谁都不知道。”
有人问:“那你们是不是怕竞争?”
“怕。”
谭越答得干脆。
“人家有钱,有成熟系统,机器也比我们多。”
“可怕归怕,不能拿不存在的钱去承诺免费。”
“今天骗你注册送算力,明天再想办法从你的图纸里挣回来,那才叫省事。”
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
最后定下的方案,没有让所有人满意。
神农尺基础设计功能保持原价。
普通文件查看和导出永久免费。
公共农业、水利、粮食安全项目,由专项基金承担大部分重计算费用。
中小制造企业每年有一笔基础验证额度。
用完以后,按实际成本付费。
大型商业项目不再享受普遍补贴。
所有任务开始显示预计用电、机器时长和费用。
提交以前,用户必须自己按一次确认。
林薇在方案末尾加了一条。
任何计算中心不得以低价合同限制项目迁出。
数据导出费用只能按实际存储和传输成本收取。
不能收所谓离场补偿。
下午一点,收费方案发布。
两个小时内,神农尺取消预约的任务超过四万项。
有些是重复的。
有些是工程师随手提交,准备“多算几组看看”的。
也有一百多家企业直接暂停服务,转去注册丰收工程云。
大卫看着后台下降的用户数,心里不舒服。
“真让他们走?”
“项目是他们的。”
罗熙缘说,“想去哪,自己选。”
“丰收云那合同全是坑。”
“合同公开了。”
“企业还要去呢?”
“那也是企业自己的决定。”
罗熙缘把收费后的任务队列重新调出来。
平均等待时间从十一天降到四天半。
仍旧太长。
江南动力的高原泵项目排在第三百七十二位。
首批泵组已经运到青海安装。
项目部根据当地最新水文数据,发现春季融雪期的泥沙峰值,比设计阶段拿到的数据又高了百分之二十。
泵能不能扛住,不只看叶轮。
高含沙水启动和停机时,会在弯管、阀门和泵腔内形成复杂冲击。
江南动力必须补做八组瞬态计算。
计算结果出来以前,首批十二台泵不能下井。
再过二十天,施工区会进入封冻期。
大型吊车一旦撤场,明年开春前很难再进。
沈德昌从江南动力打来电话。
“罗总,丰收工程云刚联系我们。”
“他们愿意把高原泵列为公共水利示范项目。”
“八组计算,十一小时完成。”
“免费。”
罗熙缘问:“退出条款改了吗?”
“没有。”
“项目数据使用条款呢?”
“也没改。”
沈德昌拿自动铅笔在桌面点了两下。
“许总让我问您的意见。”
“项目是江南动力的。”
“我的意见写在合同风险报告里。”
“您不拦?”
“不拦。”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沈德昌说:“我也不想传。”
“可现有队列要四天半。”
“计算还得跑两天。”
“加上修改和复核,时间太紧。”
“你们能给我多久?”
罗熙缘没有马上答。
她转向罗汶。
“高原泵八组任务,按现有集群算多久?”
“单组四十六小时。”
“八组并行,得占咱们百分之二十七的高端节点。”
“其他任务都停,最快五十二小时。”
“不能全停。”
“那就七十小时。”
沈德昌还在电话里等。
七十小时与十一小时,差得很远。
“把模型发过来。”
罗熙缘说,“先审任务。”
当天傍晚,高原泵的计算包送到楚地。
项目体量比预想的还大。
整套水流区域被划分成六亿多个计算单元。
泵、阀门、弯管、进水池和一百二十米长的管道,全放进一个模型。
八组工况,每组从零开始计算。
罗汶看完,只说了句:“真舍得用电。”
江南动力的工程师有些尴尬。
“海外软件以前就是这么设的。”
“云端机器多,项目周期紧,大家习惯把网格做密一点。”
“密一点保险。”
坐在窗边的老太太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保险什么?”
屋里的人转过去。
老太太姓任,叫任秋禾,今年六十八岁。
她是程素华从西安一所大学请来的数值计算专家。
年轻时做过水轮机和油气管网计算。
退休后仍带研究生,只是不再接商业项目。
她下午到的罗家村。
坐了六个小时火车,下车后先吃了碗李敏霞做的鸡蛋面。
面没吃完,便被叫上楼看模型。
任秋禾把高原泵网格图放大。
“这段直管,水流已经稳定了。”
“你们还划这么细干什么?”
江南动力工程师解释:“为了保证整体精度。”
“直管精度高了,叶轮边缘就跟着准?”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任秋禾拿过鼠标,关掉几层网格。
“这里要看空化,得细。”
“阀门开闭区要看冲击,也得细。”
“这一百多米直管,算清沿程损失便够了。”
“每一滴水往哪走,都要盯着,服务器吃饱了没事干?”
工程师被问得说不出话。
任秋禾继续往下看。
八组工况的入口条件不同,泵体和大部分管道结构却完全相同。
现有方案每一组都从初始静止状态开始计算。
前面百分之七十的过程,算的是同一件事。
“基础流场共用。”
她说。
“变化发生前的部分只算一遍。”
“到了阀门动作节点,再分八条支线。”
罗汶在旁边算了算。
“这样能省一半以上。”
“省不了那么多。”
任秋禾拿铅笔在纸上写了几组式子。
“边界变化以后还要重新收敛。”
“但三成肯定能省。”
她又翻江南动力此前的实机试验记录。
其中已有两组低含沙工况。
“这两组为什么还要从头算?”
“现场泥沙浓度变了。”
“变的是颗粒参数,不是整套泵都换了。”
任秋禾把试验曲线与计算模型并排放。
“先用实测结果校基础模型。”
“再算高含沙部分。”
“计算不是谁格子多,谁便厉害。”
“把已经知道的东西再算十遍,算力再便宜也是浪费。”
江南动力工程师低声问:“重新整理模型要多久?”
“看你们肯不肯删。”
没人敢接这个话。
工程师做模型,最怕删。
留下,最多费机器。
删错了,责任在人。
任秋禾拿铅笔敲了敲桌面。
“我只提方案。”
“哪里能删,江南动力总师签字。”
“别把责任推给老太婆。”
沈德昌连夜从江南赶来。
到罗家村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李敏霞给他留了一碗热汤面。
沈德昌端着碗坐在机房门口,一边吃,一边看任秋禾标出的区域。
面吃完,他没急着签。
带着两名工程师把每处简化边界重新核了一遍。
凌晨一点,第一处落笔。
凌晨三点,最后一处签完。
六亿多个计算单元,降到两亿一千多万。
八组全量任务拆成一组基础流场、八组分支工况。
任秋禾还把泥沙颗粒按三类形状处理。
不是追求更多分类。
西北项目实测里,九成以上的泥沙都能落进这三类。
剩下那部分,用最不利参数包住。
“为什么不做得更细?”
年轻工程师问。
“没有实测依据,分一百类也是编。”
任秋禾把铅笔放到耳后。
“算得精,不等于算得真。”
模型改完,任务仍需要大批计算资源。神农尺中心集群只能提供两组节点。
另外几组怎么办?
罗汶把全国接入神农开放规范的计算中心调到屏幕上。
十九座。
其中七座有足够资源。
可各家的机器不同。
有国产通用处理器集群。
有老式海外加速卡。
还有两座大学中心,硬件已经用了六年,峰值不高,夜间却有大段空闲。
神农尺原来的调度器,只认自家集群。
任务送出去,能不能跑,没人敢保证。
谭越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先做兼容。”
“多久?”
罗汶问。
“三天。”
任秋禾在旁边听见,皱了皱眉。
“三天以后,黄花菜都硬了。”
“那您说多久?”
“今晚先跑基础流场。”
“调度器没接好。”
“不要调度器。”
任秋禾指着西安那座大学计算中心。
“我在那里还有项目账户。”
“先按正规合作流程申请临时机时。”
“模型打包,人跟过去。”
“别什么都等平台。”
她转向沈德昌。
“江南动力派两个人。”
“神农尺派两个。”
“我也去。”
罗熙缘问:“您刚到。”
“坐车又不费脑子。”
“您的腿呢?”
“腿是旧的,不是坏的。”
任秋禾说完,弯腰去拿脚边的布包。
李敏霞正好端水进来,听见最后几句。
“夜里还有车?”
“有。”
“那带点吃的。”
她也没劝。
转身下楼,装了八个煮鸡蛋、六只馒头,又塞了两罐腌萝卜。
凌晨四点,几个人坐车去机场。
基础流场在西安中心跑。
另外七组任务,被拆到四座计算中心。
每座中心签独立保密协议。
项目名称、客户信息和完整设备图纸不外发。
计算中心拿到的是整理后的数值网格和边界包。
这不能让数据风险完全消失。
熟悉水泵的人,仍可能从网格猜出部分结构。
秦曼把风险写进协议,没有用“绝对安全”几个字。
涉密程度更高的项目,仍旧只能在本地封闭集群里做。
普通商业项目可以选择外部计算,但由企业自己确认。
早上七点,第一组任务启动。
西安中心的国产集群运行速度不如海外最新设备。
胜在稳定。
中午十二点,基础流场算到百分之二十三。
下午四点,进度百分之四十一。
晚上九点,计算残差出现反复,连续三个小时没有继续下降。
任秋禾坐在机房外的值班室,腿上盖着件borrowed军大衣。
她看完曲线,让操作员暂停。
年轻工程师急了。
“停了要重算吗?”
“不停才要重算。”
任秋禾调出入口边界。
江南动力提供的泥沙浓度,是每十分钟一次实测数据。
工程师为了让曲线平滑,做了高阶插值。
两处短时间峰值被放大,造成数值振荡。
“现场数据本来有跳动。”
任秋禾说。
“你非得把它修成顺滑的。”
“河水又不是拿尺子画的。”
工程师问:“改成线性?”
“不用。”
“按采样值分段。”
“缺的地方可以估,测过的地方别替它变漂亮。”
边界重新处理。
任务从最近检查点恢复。
凌晨两点,残差开始下降。
基础流场在第二天上午八点完成。
八组分支随即发往四地。
每一组结果都由另一座中心抽取关键时间段复算。
不是全算一遍。
只核验压力峰值、空化区和阀门冲击最重的部分。
第三天下午六点,全部结果汇总。
总耗时六十二小时。
比丰收工程云承诺的十一小时慢很多。
比最初预计的二十多天,快了不少。
电费、机时和人工,总成本一百八十七万元。
丰收工程云报价是零。
林薇把这笔账原样记进项目报告。
没有把国家计算中心让出的公益机时算成“免费”。
那部分按正常价格列支,再由西北水利专项补贴承担。
钱从哪出。
电在哪用。
哪家中心算了多久。
全有记录。
结果也没有只报“通过”。
八组工况里,有一组出了问题。
高含沙水在低温停机后重新启动,旁通阀晚开一点八秒。
泵腔入口会产生短时间低压区。
压力最低点达到空化风险线以下。
持续时间不到半秒。
海外旧模型没有算到。
因为旧模型使用年平均泥沙数据,也没模拟施工现场可能出现的低温停机。
沈德昌拿到结果后,没有问能不能把参数放宽。
他给青海项目部打电话。
“首批泵别下井。”
“旁通控制要改。”
项目负责人急得直嚷。“吊车后天撤场!”
“再留三天。”
“留一天二十多万。”
“江南动力出。”
“许总批吗?”
沈德昌看了眼旁边的许国梁。
许国梁接过电话。
“批。”
机械旁通阀增加预开位置。
控制程序也重新调整。
为了避免传感器失效,泵站本地操作柜里加了一只机械延时机构。
没有网络,没有云端指令,旁通阀照样会先开。
首批十二台泵延期两天半下井。
安装当天,青海天很高。
风从河谷往上刮,施工人员说话时,嘴边带着白气。
泵组吊进井室。
管线接通。
试运行用的是现场原水。
水比实验室浑,细沙在透明取样瓶里很快沉到底部。
启动按钮按下前,沈德昌蹲在控制柜旁,亲手检查机械延时杆。
旁通阀先动。
一点八秒后,主泵启动。
电机电流逐步上升。
管道先轻轻晃了两下,很快稳住。
井下传来持续的水流声。
几分钟后,出水口开始上水。
浑水先排进沉淀池。
等管道冲洗干净,水流切入高处蓄水池。
项目部的人站在池边,谁也没忙着鼓掌。
大家都在看压力表和振动数据。
运行一个小时。
没有空化报警。
轴承温度正常。
阀门冲击低于计算值。
沈德昌在试运行记录上签了名字。
写完,把钢笔插回胸前。
他给罗熙缘发了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水上来了。
罗熙缘收到消息时,正在罗家村的临时算力会议上。
十九座计算中心的负责人都接进了视频。
高原泵项目证明,多中心协同能做。
也暴露出不少问题。
各地收费口径不同。
有的按机器数量。
有的按核心时长。
有的按峰值性能。
同一个任务,账面价格能差三倍。
宣传页上的算力高,不代表实际任务跑得快。
有座中心写着很漂亮的峰值数据,真正算水泵时,因为内存带宽不够,速度排在倒数第二。
另一座用了六年旧机器的大学中心,参数不好看,维护团队熟悉流体任务,反倒跑得更稳。
“以后不按里的峰值结算。”
罗熙缘说。
“按有效任务结果。”
有负责人问:“怎么定义有效?”
“任务完成。”
“结果通过复核。”
“中途因中心设备故障重算的部分,不让客户付。”
“用户模型有问题呢?”
“用户付。”
“责任有争议怎么办?”
“原始日志交第三方审计。”
这套规矩麻烦。
计算中心不太喜欢。
以前卖算力,只要机器开了,时间便开始计费。
任务算崩了,是用户程序的问题。
现在要分清谁的错。
意味着中心也得承担服务责任。
一名负责人说得直接。
“罗总,按这个方案,我们的运维成本会提高。”
“价格可以包含运维。”
“账写出来。”
“不能让客户为你们停电、坏盘和调度错误付钱。”
“那客户提交垃圾任务呢?”
“提交前做预检。”
“预检不通过,不进大型集群。”
任秋禾从西安回来后,也参加了会议。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保温杯里泡着枸杞。
“还有一条。”
“别拿最贵的机器算最简单的题。”
她翻开高原泵报告。
“这次有两组参数扫描,普通集群便能做。”
“你们为了提高利用率,什么都往高端节点塞。”
“杀鸡用不着借屠宰场。”
会议室有人笑。
任秋禾没笑。
“笑什么?”
“电费你们不交?”
笑声没了。
最终,神农尺不再自建一座包揽全部任务的巨型计算中心。
它把任务接口开放给所有符合要求的算力机构。
国有超算中心可以接。
高校可以接。
企业自建集群有空余,也可以接。
价格公开。
实测性能公开。
故障率也公开。
用户自己选。
神农尺只提供任务规范、记录和复核。
涉及粮食安全、水利、环境修复的公共项目,由专项基金买单。
纯商业项目自己付费。
中小企业若买不起,可以几家合做通用模型,也可以申请验证券。
验证券不是钱。
不能炒。
不能转卖。
只能拿来支付指定计算任务。
一张券对应多少机时、哪类任务,写得明白。
大卫看完方案,揉了揉额角。
“老板,这名字能不能别叫验证券?”
“听着跟商场优惠券差不多。”
杨老板正好也在现场。
他接了一句。
“能用就行。”
“叫得太高级,我们小厂还不知道去哪领。”最后没改。
神农工业验证券就这么定了。
丰收工程云的免费攻势仍在继续。
一个月内,它拿走了神农尺两百多家用户。
其中有些企业只是过去试试。
也有四十多家把主要项目迁了过去。
神农尺没有阻止。
每个离开的企业,都能完整导走项目。
后台不弹挽留窗口。
也不打电话推销。
迁出完成后,只发一封邮件。
提醒企业保留本地副本,核对云端合同里的数据使用与退出条款。
一个半月后,问题来了。
东南亚一家小型农机企业使用丰收工程云,设计甘蔗收割机刀盘。
项目接近定型时,平台触发出口合规审核。
理由是刀盘材料使用了高强度耐磨钢,可能涉及受管制工业用途。
账户被冻结。
企业要求导出最新项目。
平台允许导出三十天前的完整版本。
最近三十天的协同历史处于审核状态,不能下载。
企业没有停工余地,只得接受海岳联盟指定的合规咨询。
咨询费用二百六十万美元。
另签五年算力合同。
免费三年没有结束。
第一笔钱已经收了回来。
这家企业的老板把合同和冻结通知放到网上。
丰收工程云解释,个案不代表平台政策。
审核是国际法规要求,不是商业手段。
双方争了半个月。
最后项目解锁。
老板没再留下。
他带着开放档案回到本地,申请接入神农尺。
有人问罗熙缘,要不要拿这件事做一轮海外宣传。
她没同意。
“合同写了,企业自己签的。”
“提醒风险可以。”
“别把人家的损失拿来敲锣。”
神农尺也并非一路顺利。
公用计算网开放后的第二个月,东北一家中心连续两次交付错误结果。
原因不是算法。
是机房冷却系统老化。
设备高温降频,两个计算节点出现内存错误。
第一次复核发现了。
第二次没有及时发现,错误结果被一家水泵厂拿去改了叶轮。
样件做出来,试验不合格。
损失一百七十多万。
计算中心认为自己只提供机器,不对软件结果负责。
水泵厂不认。
双方吵到神农尺平台。
原始日志调出来以后,节点硬件错误记录清楚。
可旧服务协议没有写明这种情况由谁赔。
林薇带人算了三天。
最终,神农尺先赔水泵厂。
计算中心承担百分之七十。
平台风险基金承担百分之三十。
那座中心暂停接单,换完冷却系统和故障检测模块后,重新接受审核。
错误记录没删。
它的公开页面上多出一个黄色标记。
硬件故障导致错误结果,两次。
整改完成。
连续稳定运行时长,从零重新算。
中心负责人觉得难看,找大卫商量能不能三个月后把标记放到二级页面。
大卫没答应。
“七号仓那只改过数据的传感器,到现在还摆在展柜里。”
“你这两次故障凭什么藏?”
“我们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客户的样件也报废了。”
负责人憋了半天。
“那你们平台也有责任。”
“所以我们赔了百分之三十。”
大卫把赔付回执推过去。
“谁的错,谁认。”
“别争着当没错的人。”
冬至前,公用工业算力网接入了三十一座计算中心。
平均等待时间降到十六小时。
不算快。
跟丰收工程云宣传的“分钟级调度”也没法比。
可价格逐渐稳住。
神农尺基础任务的平均实际成本,从一百七十六元降到一百二十九元。
不是靠补贴压价。
是减少了重复任务,也把合适的题送到合适的机器上。
用户开始学会在提交前看一眼费用。
工程师也不再把所有参数一口气拉满。
有人抱怨这会影响探索。
平台便给研发项目保留一部分试错额度。
失败可以。
乱点不行。
罗家村总部原来的变压器没有再扩到方案里的最大容量。
省下来的钱,拿去改了数据中心的热回收。
服务器冷却产生的热水,通过管道送到村后新建的育苗棚。
冬天夜里,棚内不用再烧煤炉。
第一批受益的是老石沟送来的黑豆后代材料。
海南的崖州红也有一小批种子在这里做低温适应观察。
李敏霞去育苗棚看过一回。
回来后,她把二楼暖风口那两簸箕红薯片收走了。
罗汶以为母亲总算听劝。
第二天才发现,她把红薯片搬进了育苗棚值班室。
那里更暖。
“妈,那是科研棚。”
“值班室没种苗。”
“也不能堆吃的。”
“我装在玻璃罐里,没招虫。”“这是规定。”
李敏霞把刚烘好的红薯干递给他一块。
“你先尝。”
罗汶咬了一口。
外边韧,里头还软,甜得黏牙。
他嚼完,把罐子往墙边挪了挪。
“只能放值班室。”
“知道。”
“罐盖拧紧。”
“知道。”
“不能拿进育苗区。”
“你怎么比你爸还能念?”
罗新德正蹲在棚外修水管,听见这句,隔着塑料膜回了一声。
“关我啥事?”
年底前,青海高原泵站完成满负荷试运行。
一百六十套泵组分批到位。
清水从低处水源送进高位蓄水池,再通过管网进到农业基地。
冬季地里没有庄稼。
新平整的田埂被雪盖住一半。
值班员拧开末端试水阀,水从管口流出来,落在冻硬的土上。
开头有点浑。
放了几分钟,便清了。
沈德昌去现场验收。
他用搪瓷缸接了半缸水,没喝。
放在控制室窗台上,等了一夜。
第二天,缸底只有很薄的细沙。
在设计范围内。
他把照片发给任秋禾。
任秋禾回了两句话。
泵能抽水,不等于项目结束。
春季融雪再看。
沈德昌把消息打印出来,钉在控制室墙上。
验收报告里,也留了春季复测项。
没人因为冬季过关,便提前写全年合格。
腊月二十六,罗家村开始准备过年。
院里架了大锅。
李敏霞在煮腊肉。
锅盖边沿往外冒白汽,肉香飘到村道上,路过的孩子都要往院里看两眼。
大卫拎着两箱酒进门,被李敏霞数落了一顿。
“来就来,买这么多干什么?”
“给叔喝。”
“他血压高,喝不了多少。”
罗新德从堂屋出来。
“谁说喝不了?”
“医生说的。”
“医生说少喝,没说不喝。”
“少喝是多少?”
罗新德没回答,弯腰去搬酒。
李敏霞把他手拍开。
“放储物间。过年只开一瓶。”
大卫赶紧把酒交给赵虎,免得自己夹在中间。
罗熙缘坐在屋檐下剥蒜。
她换了件旧毛衣,头发松松扎在脑后。
旁边的小炭炉上煨着茶,壶嘴往外吐热气。
林薇拿着年终报表过来。
神农尺全年没有盈利。
亏了八千六百多万。
比最坏估算少。
公用算力网、开放格式和测试平台都在前期投入。
验证券也花了钱。
可用户留存率比预计高。
付费企业达到两千一百多家。
其中六成是过去从没用过正规工业仿真的中小厂。
丰收工程云仍有更多机器、更低报价。
神农尺没有赢下整个市场。
只把自己的位置站住了。
林薇翻到最后一页。
“海岳联盟的补贴还会继续。”
“明年他们准备把免费范围扩大到材料设计和自动驾驶。”
大卫在旁边剥花生。
“他们钱真多。”
“投行最不缺钱。”
林薇把另一份报表放下。
“我们若继续按实际成本收费,明年还会有人走。”
“走就走。”
罗熙缘剥开一头蒜,把坏掉的一瓣挑出去,“留下的不一定多。”
“账得算得过来。”
罗新德在旁边听了半天。
“你们那个算东西的云,现在还亏钱?”
“亏。”
“那也得收电费。”
“收了。”
“收了还亏?”
“修平台、买机器也要钱。”
罗新德从口袋摸出村账本。
“跟修水渠一样。”
“头一年买水泥,肯定不够。”
“渠修好了,往后少漏水,账才能慢慢找回来。”
他把账本放到桌上。
“就是别学村西头以前那个养鸡场。”
“头一年鸡蛋卖得便宜,把别家都挤走。”
“第二年饲料涨价,它也撑不住。”
“最后全村还得去外乡买鸡蛋。”
大卫笑出声。
“叔,您现在看商业看得挺明白。”
“我不看商业。”
罗新德抓了把花生。
“我看谁家赊账最后还不上。”
院里正说着话,罗汶从楼上跑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平板,脚上仍旧少了只拖鞋。
李敏霞先看见。
“鞋呢?”
“楼上。”
“地上这么凉,你光一只脚跑什么?”
“出事了。”
“出事也先把鞋穿上。”
罗汶只得转身。
没过半分钟,他把另一只拖鞋套上,又跑回来。
“姐,巴西那边发紧急通知。”
“机器出问题?”
“机器能开。”
“是高精定位服务。”
罗汶把平板放到桌上。
神农一号第一批出口机型,虽然保留机械启动和本地基础作业模式,自动驾驶系统使用的却是一家北美公司的全球卫星差分服务。普通卫星定位还能用。
厘米级修正信号,被停了。
理由是巴西几家合作社把设备接入神农系统,改变了授权服务环境。
七十二小时后,全部差分账户终止。
卡洛斯发来的视频里,几百台红色农机停在农场边。
机器能走。
犁也能下地。
可巴西南部几个合作社马上要进行大面积精准播种。
没有高精度定位,自动行驶会出现重行和漏播。
人工能开。
几十万公顷地等不了。
罗新德听完,剥花生的手停了。
“这回关的又是什么?”
罗汶把页面往下拉。
“天上的路标。”
罗熙缘拿过平板。
通知底下附着新的服务条件。
停止使用神农工业节点。
农业作业数据接入北美服务器。
每台设备重新缴纳高精定位授权费。
签完以后,信号恢复。
院里的大锅还在煮肉。
柴火烧得噼啪响。
李敏霞拿长筷子把锅里的腊肉翻了个面,回身问了一句。
“天上的路,也是他们家的?”
罗熙缘关掉通知页面。
“不该是。”
她把银色打火机压在平板旁边。
“联系卡洛斯。”
“告诉他,机器先切手动作业。”
“已经播过的地块,全做标记,不许为了赶工重压。”
“北斗那边呢?”
罗汶问。
“查现有接收机能不能接。”
“首批机型的板卡不北斗三号全频点。”
“能换吗?”
“能。”
“可巴西没有那么多现货板卡。”
“那就从国内发。”
“大面积农场要厘米级定位,光换接收机不够。”
罗汶把地图放大,“还得有当地地基增强站,或者能覆盖南美的卫星修正服务。”
大卫手里的花生也不剥了。
“建一套要多久?”
“从头建,来不及。”
罗汶点开南美现有测绘资源。
“不过巴西有自己的连续运行参考站。”
“大学、测绘部门和农场都建过。”
“数据分散,接口也不统一。”
“神农系统若能接起来,再配北斗和其他公开卫星信号,可以做区域修正。”
“多久?”
“先别问七天。”
罗汶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
罗熙缘拿起外套。
“这回只有七十二小时。”
罗汶抓了抓头发。
“我就知道。”
李敏霞把锅盖重新盖上。
“先把肉捞出来带着。”
“飞机上不让带汤汤水水,干肉总能吃。”
院外,冬日的太阳落到山后。
屋檐下那十几个晚熟的柿子,只剩最后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