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大锅还冒着白汽。
李敏霞把煮好的腊肉捞出来,搁到竹筛上沥水。
肉皮被煮得透亮,肥肉边缘泛着油光。
她拿筷子戳了戳,确认里面熟透,才切成长条,装进两个保鲜袋。
秦曼从堂屋出来,看见她还在往旅行包里塞东西,赶紧拦了一句。
“婶子,肉制品过不了巴西入境检疫。”
李敏霞手上的动作停了。
“熟的也不行?”
“熟的也得申报。查得严,落地多半会扣下。”
“那飞机上吃。”
李敏霞重新把袋口扎紧,又装了几个馒头。
“二十几个小时呢。总不能一路喝咖啡。”
她说完,转身去灶屋拿盐水煮蛋。
没过多久,又拎出一只装满干萝卜条的玻璃罐。
秦曼看着那只罐子,没敢再说话。
赵虎在院门口清点行李。
便携式光谱仪两台。
测绘接收机四套。
卫星通信终端三部。
工业电脑、工装包、备用硬盘和几箱从神农尺试验室调来的数据采集器,全都贴了封条。
罗汶蹲在堂屋门槛边,抱着电脑查国内接收机库存。
他的拖鞋穿齐了,袜子却不是一双。
左脚灰色,右脚深蓝,估计是从晾衣架上随手扯的。
“姐,现货查出来了。”
他把屏幕转过去。
“北斗三号全频点农机接收板,厂家库里有一百六十块。南方两家测绘公司各有八十多块库存。国家农机测试中心还有六十二块工程样板。”
“工程样板能不能装车?”
“硬件能。固件得改。”
“总数呢?”
“能凑四百一十二块。”
“巴西那边多少台机器?”
“需要马上下地的是二百八十六台。另有九十四台后天进作业窗口。”
罗熙缘把数字记下。
“全部调。”
“测绘公司那批是给春季工程准备的。”
“按新货价买。耽误他们的项目,工期损失也算进去。”
“农机测试中心那边呢?”
“借。借用记录、设备编号、归还日期,全写清楚。”
罗汶抓了抓头发。
“接收板够。天线不够。”
“差多少?”
“差一百七十六只。”
罗新德坐在一旁剥花生,听了半天。
“天线不就是车顶上那个圆饼?”
“对。”
“村里收割机上也有。”
“那些只收普通定位信号,精度不够。”
“圆饼还分这么多种。”
罗新德把花生仁放进搪瓷碗,又问:“能拆别人的先借用不?”
“能。”
罗汶在库存页面里继续查。
“国内冬季停工的测绘设备不少。把双频、三频测量天线拆出来,临时装在农机上,数量能补齐。”
“借人家东西,别弄坏了。”
罗新德说。
“爸,农机下地,树枝、泥浆、雨水都躲不开。损坏的按新件赔。”
罗熙缘扣上外套。
李敏霞从灶屋追出来,把装肉和馒头的布包塞给她。
“鸡蛋一人两个。腊肉切好了,飞机上让人热一下。”
“知道。”
“过检疫以前吃完。别为了几块肉跟人家吵。”
“不会。”
李敏霞又把一小盒烫伤膏放进外套口袋。
“那边太阳毒,长袖别脱。手上的新皮还嫩。”
罗熙缘没往外拿,由着母亲把口袋拉链拉好。
院门外,车已经发动。
卡洛斯的视频电话在这时接进来。
巴西正是上午。
画面里阳光很亮,风吹得麦克风杂音不断。
卡洛斯站在一台神农一号旁边,后方停着大片红色农机。
几十名机手正在检查播种机,地上铺满种箱、软管和拆下来的定位终端。
“罗,我们只有六十七个小时了。”
“作业区多大?”
“六家合作社,四十二万公顷。最急的是南边三个农场,天气预报说四天后有强降雨。雨前必须完成十七万公顷。”
“手动作业能做多少?”
“有熟练机手的话,每天最多三万公顷。行距很难保证。重播区会浪费种子,漏播区后面还得补。”
卡洛斯把镜头转向地边。
农场工人已经开始打木桩。
他们用测量绳从道路基准点往田里拉,每隔几百米放一面彩旗。
没有厘米级定位,只能用最老的办法给机手定方向。
这方法能救急。
面积太大,木桩和人手都不够。
“先做人工标线。”
罗熙缘说,“已经播过的地块全部录进本地终端。机器不许跨区重压。”
“北美公司刚送来新协议。”
“什么条件?”
“九十天免费恢复服务。合作社退出神农工业节点,作业数据全部上传他们的农业云。九十天后按新价格续费。”
“你们签了吗?”
“还没有。”
卡洛斯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
“合作社管理委员会下午开会。有人想签。大家怕错过播种期。”“这是你们的决定。”
“罗,你不劝我拒绝?”
“机器和地是你们的。合同也是你们签。”
罗熙缘走到车边。
“我能做的,是把另一条路摆到桌上。”
卡洛斯点了点手机屏幕,画面晃了两下。
“你们多久能到?”
“人二十四小时。设备晚六个小时。”
“地面增强站呢?”
“先用巴西现有的。”
卡洛斯停了片刻。
“那些站不归我们。”
“所以你现在去找归它们的人。”
电话挂断。
车驶出罗家村时,院里那锅腊肉已经捞完。
李敏霞站在门口,把锅里的热水舀进木盆,准备刷锅。
罗新德抱着收音机坐在屋檐下。
播音员正在讲北斗卫星导航系统的全球服务能力。
他听了半天,还是没弄懂天上的卫星怎么给地里的拖拉机带路。
等车子拐过村口,他才问妻子。
“熙缘他们这回去,是不是要把北斗装到外国田里?”
李敏霞拿丝瓜瓤擦着锅沿。
“装哪儿我不懂。”
“别又让人把开关拿走就行。”
飞机离开楚地后,在西北方向转航。
货舱里没有装接收板。
调集设备需要时间。
罗汶留在国内,负责改固件、做接口和安排后续货运。
罗熙缘、赵虎、秦曼和两名导航工程师先走。
起飞两个小时,腊肉在机上小厨房热了一遍。
肉香飘进客舱,大卫从文件里仰起脸。
“婶子这肉真厉害。我隔两道舱门都闻到了。”
秦曼把馒头分给他。
“趁热吃。落地前剩多少都得处理,不能带过检疫。”
大卫夹了两块腊肉进馒头,吃到一半,才想起正事。
“巴西现有连续运行参考站不少,国家测绘部门、大学和地方州都有。”
“问题是覆盖不均。”
他擦掉手上的油,打开地图。
“南部农业区条件好些。十八座公共站可以提供实时数据。另有十几座私营站,归测绘公司和大型庄园。”
“十八座够吗?”
秦曼问。
导航工程师周正海摇头。
他四十来岁,过去在国家测绘项目干过十多年。
说话慢,纸上写数据却很快。
“看基线距离。”
“农机厘米级作业,单基站最好控制在三十到四十公里。网络解算能放宽,但电离层活跃时,基线太长不稳。”
“巴西南部近期雷暴多。只靠十八座,边缘农场会掉精度。”
大卫问:“建新站来得及?”
“永久站来不及。”
“临时站可以。先找稳定屋顶、粮仓、水塔,架天线。坐标通过公共站联测。”
“网络断了怎么办?”
“给农场留本地电台链路。”
周正海拿笔在地图上圈出六个区域。
“中心农场放固定基站。机器离基站近,直接收无线修正。超过覆盖范围,再走移动网络接区域服务。”
“这样即使外网断了,重点地块还能干。”
秦曼翻开巴西通信法规。
“国内带过去的电台不能直接开。频段、功率和认证都要符合当地规定。”
“接收板不发射。”
周正海说,“车载通信继续用原来的四代移动模块。农场无线电台向当地测绘公司租,拿已有认证的设备。”
“长期呢?”
“重新申请认证。”
罗熙缘把地图收过来。
“短期不碰法律红线。”
“能借就借,能租就租。”
“设备不是到了国外,着急便能乱开。”
飞机进入平飞。
机舱灯调暗后,其他人去休息。
罗熙缘没睡。
她坐在桌边,把神农一号原来的定位采购合同重新看了一遍。
机械离线作业权写得很清楚。
控制器本地启动权也写了。
定位模块这一项,只写“提供五年高精度导航服务”。
没有写服务中断后的数据导出。
没有写接收机能否接入第三方修正。
也没有要求支持北斗全频点。
神农一号把机床钥匙拿回来了。
天上的路,他们仍租了别人家的收费入口。
秦曼半夜醒过一次。
见客舱灯还亮着,拿毯子披到肩上,走了过来。
“合同不是你签的。”
“我批的采购预算。”
“那时候北美服务商没参加海岳联盟。”
“人会变,合同也得防着变。”
罗熙缘翻到技术附件。
“这笔教训记进采购规范。”
“以后所有神农设备使用卫星导航,不许只支持一家系统。”
“北斗、公开民用卫星信号、当地合法增强服务,只要技术允许,都得能接。”
秦曼拉开椅子坐下。
“有人会说这样增加成本。”
“增加多少?”
“每台接收机大概贵两千到三千。”
“写出来。”
“让买设备的人选。”
“但不能卖一台离开某家服务器便不会走直线的机器。”落地前两个小时,最后一袋腊肉吃完。
赵虎把空袋洗净,塞回布包。
“婶子还让我把罐子带回去。”
“哪个罐子?”
“萝卜条那个。”
大卫晃了晃已经见底的玻璃罐。
“这个回不去了。”
赵虎看了他半天。
“婶子说罐子是去年腌黄桃留下的。”
“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
大卫拿纸巾把罐口擦干净。
“我赔两个。”
赵虎把罐子收进自己的背包。
“赔新的也得把旧的带回去。”
飞机落在巴西南部机场时,距离服务终止还有四十二小时。
出机场,热气贴上来。
中国是腊月,这里正值盛夏。
路边草木长得旺,云压得低,远处已有雷雨的颜色。
卡洛斯没来接机。
他人在州测绘部门谈参考站数据。
来的是合作社技术主管费尔南多。
他三十多岁,左边眉毛缺了半截。
下车时,工装后背湿透,袖口还沾着泥。
“罗女士,先去大学。”
“卡洛斯在哪里?”
“他还在谈。”
“谈得怎么样?”
费尔南多拉开车门。
“公共站的原始数据可以用。”
“实时接口需要签协议。大学愿意帮忙,州里担心农业公司把公共测绘数据拿去收费。”
这份担心并不多余。
过去也有商业平台拿公共站数据,包装成收费产品,再反过来向当地农场收高价。
站是政府和大学建的。
维修费由纳税人承担。
企业接一层服务器,便把入口关进自己的合同。
车开进联邦大学时,天已经暗了。
地理与测绘学院只有三层。
墙面晒得褪色,门口停着几辆落满灰的旧车。
走廊里的灯坏了两盏。
办公室尽头,一群人围着长桌说话。
卡洛斯在。
他脱了外套,衬衫袖子卷着。
桌边坐着州测绘部门的官员、几名大学教师,还有六家合作社代表。
主位空着。
一名五十来岁的女人正站在白板前写参考站编号。
她叫玛丽安娜·罗沙,联邦大学大地测量教授,也是南部连续运行参考站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她的草帽挂在椅背。
头发用黑色橡皮筋扎着,发梢沾了点白灰。
白板旁边摆着野外测量箱,箱盖没合,里面是水准尺、棱镜和几本翻旧的观测手册。
费尔南多介绍完人,玛丽安娜没有寒暄。
“罗女士,你们要用多少站?”
“先用十八座公共站。”
“先?”
“覆盖不够,还要增加临时站。”
“临时站由谁控制?”
“合作社、大学和神农系统共同运维。”
玛丽安娜把笔放回桌上。
“神农系统可以使用数据。”
“不能取得独家权。”
“原始观测必须继续向公众开放。”
“修正服务的计算方法、坐标框架、站点健康状态,要让本地监管和大学查得到。”
她说完,卡洛斯的翻译又逐句译了一遍。
“可以。”
罗熙缘答。
玛丽安娜看了她几秒。
“服务费呢?”
“按维护成本和计算成本收。”
“不是免费?”
“天线会坏,电瓶要换,网费和工程师工资也得有人付。”
“说永久免费,最后多半从其他地方拿。”
玛丽安娜拿起桌上的咖啡,发现已经凉了,又放回去。
“至少这点,你没有说好听话。”
州测绘部门的官员翻开协议草案。
“还有数据存储地点。”
“公共站数据不能只送到中国。”
“区域解算中心设在巴西。”
罗熙缘说,“大学一套,合作社联合中心一套。”
“神农系统保留任务副本,用于设备服务。农场作业数据未经授权,不离开巴西。”
一名合作社代表插话:“那中国怎么维修?”
“故障日志可以授权上传。”
“完整田块和产量数据不必上传。”
“如果我们不再使用神农服务,历史数据怎么拿?”
“原始格式、公开格式,各留一份。”
“账号能不能被罗氏关?”
“欠费可以停止新修正服务,不能扣住你们的历史数据。”
“本地基站还能不能用?”
“能。”
卡洛斯听到这里,把随车带来的机械钥匙放到桌上。
那是神农一号的离线启动钥匙。
金属边缘已经磨出划痕。
“买机器的时候,她把这把钥匙给了我们。”
“现在我们需要另一把。”
玛丽安娜看了看钥匙。
“卫星不在任何农场手里。”
“地面站可以在。”
卡洛斯用两根手指按住钥匙。
“至少我们不能再为了播种,等一家外国公司从办公室里批准。”
协议改了六轮。
争议最大的,不是费用,也不是罗氏能拿多少数据。是修正服务的名称。
神农团队原本写的是“神农南美精准定位网”。
玛丽安娜把“神农”两个字划掉。
“公共站不是罗氏资产。”
卡洛斯提议叫南部农业增强网。
州测绘部门又认为范围将来可能扩大,不该只写农业。
最后定成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南陆参考网。
葡萄牙语缩写由巴西方面确定。
中文只用于神农系统内部显示。
协议末尾加了一行。
任何参与方不得凭商业争议,远程停止用户自有基站的本地修正能力。
签字时,玛丽安娜没有马上落笔。
“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你们会不会要求设备只能使用北斗?”
“不会。”
“为什么?”
“我们反对的不是哪颗卫星。”
罗熙缘说,“是有人拿服务关农民的机器。”
“公开民用信号都可以用。”
“北斗、GPS、伽利略、格洛纳斯,接收机能收的都收。”
“谁都不该故意把天上的路缩成自家一条。”
玛丽安娜这才签名。
晚上十一点,南陆参考网开始接入公共站。
距离北美服务终止还有三十二小时。
十八座参考站里,十五座能正常输出实时数据。
两座只有事后文件。
还有一座网络连接不稳,每隔十几分钟便掉线。
缺口需要临时站补。
玛丽安娜拿出大学测绘项目的设备清单。
十二套接收机可以借。
州测绘部门提供六套。
三家本地测绘公司愿意出租十一套。
合作社自己找出九套早年做土地测量用的旧设备。
总共三十八套。
其中六套设备年限太长,只能接收部分卫星频点。
四套电池老化,离开市电不到半小时便关机。
还有两套天线进过水。
真正能用的,二十六套。
“还差至少八座。”
周正海说。
费尔南多把农场名单翻到最后。
“几个大型庄园有私人参考站。”
“愿意开放吗?”
“要问。”
电话从半夜打到凌晨。
有人愿意借,按天收费。
有人拒绝。
还有一座庄园提出交换条件。
他们可以提供站点数据,但神农系统要给庄园一年的免费农机调度服务。
卡洛斯听完报价,拿笔把名字划掉。
“不要。”
“少一座站,北边那片农场覆盖会变差。”
费尔南多提醒。
“我知道。”
“为什么不换?”
“他们的站只值租金,不值一年调度。”
卡洛斯把地图拉近。
“北边合作社有座旧粮塔。”
“塔顶能不能建?”
周正海问:“地基稳不稳?”
“粮塔用了二十七年。暴风季也没歪。”
“有电吗?”
“有。”
“网呢?”
“只有农场无线宽带。”
“够用。”
临时建站队伍当夜出发。
没有统一制服。
大学教师、测绘公司的工程师、合作社机修工和神农团队混在一起。
设备装在皮卡后斗,天线杆、蓄电池、避雷器和工具箱拿绳子固定。
路上开始下雨。
雨不大,车轮卷起的泥点打满车门。
第一座临时站设在合作社粮塔顶。
粮塔没有电梯。
测绘箱、天线和电瓶全靠人背上去。
赵虎扛着天线杆走在前面。
费尔南多背一只三十多斤的电瓶,爬到一半停下来换肩。
塔顶风重。
安装人员先检查避雷带,再找稳定基座。
不能把天线随便拧在铁皮上。
铁皮热胀冷缩,风一吹也会变形。
厘米级定位,地面站自己动一厘米,田里的机器便跟着错。
他们在混凝土中心柱上钻孔,埋入金属基座。
天线架好后,不急着发布坐标。
先连续观测。
再用周边公共站联测。
每个螺丝拧到多少扭矩,天线高量几次,照片、记录和签名都上传到南陆参考网。
天亮时,二十六座临时站安装完十一座。
国内货运专机也已经起飞。
接收板、测量天线、转换线束和控制固件分别从四个地方调集,在深圳机场合装。
设备不是同一家生产。
接口、供电和外壳尺寸都有差异。
罗汶带着团队在飞机起飞前做了最后一次分类。
四百一十二块板,分成三种硬件版本。
天线五种。
线束七种。
任何一箱装错,到了巴西都可能少一条能用的线。
他让人把每台农机的序列号打印出来,一台机器配一只独立改装包。
箱内放接线图、板卡、天线转接头、密封胶条和安装后的自检表。
工人封箱时,罗汶挨个扫条码。
凌晨太困,他在第二百多个箱子旁坐了几分钟,后脑勺靠着货架睡着了。
醒来时,货运人员正在关舱门。他的外套不知道谁披在了身上。
来不及问。
他抱着电脑追到停机坪边,最后核对完货单。
四百零八套装上飞机。
四套在地面测试中发现晶振不稳,被剔除。
“不补坏的。”
罗汶在清单上写明,“宁可少四套,也不能把不确定的东西送去。”
货机起飞后,他给姐姐发消息。
设备预计二十小时后落地。
距离停服只剩二十七小时。
巴西中午,北美服务商又发来通知。
考虑到农业生产紧急性,他们愿意把签约期限延长到停服前六小时。
只要合作社接受数据接入条款,恢复不收安装费。
六家合作社管理委员会开会。
会场设在圣罗萨一座旧粮库里。
风扇转得很快,屋里仍然闷。
几十个人坐满长凳。
后排还有机手和农户。
意见并不统一。
东区合作社的负责人先发言。
“我支持临时签三个月。”
“数据问题后面再谈。”
“种子已经在仓里。天气不会等中国的接收板落地。”
有人跟着附和。
“人家信号已经用了几年,稳定。”
“新系统连名字都是昨晚定的,谁知道能不能干活?”
“万一北斗在南半球不准呢?”
周正海坐在墙边,没有马上解释。
卡洛斯把北美公司的协议复印件发下去。
“先看第七页。”
东区负责人翻到那一页。
平台有权基于农机作业数据,提供信贷风险、种植建议、保险评估和供应链服务。
“这有什么问题?”
他问,“给种植建议,不是坏事。”
玛丽安娜坐在旁边,接过话。
“作业宽度、播种密度、土壤湿度、每块地的进度,都能推算产量。”
“谁先知道你今年收多少粮,谁便能先跟粮商和保险公司谈价格。”
“你得到三个月免费信号。”
“对方得到整个产区的底账。”
屋里有农户低声议论。
东区负责人仍没松口。
“可没有定位,我们连地都播不完。”
卡洛斯没有劝他讲什么长远道理。
他把木桩标线的费用、人工驾驶损失和新系统建设进度写到黑板上。
“今天晚上以前,南陆参考网能完成重点区覆盖。”
“明天下午,接收板到农场。”
“停服前,我们有一轮实地测试。”
“测试不合格,东区想签,我不拦。”
“谁也不能拿全联盟的名义替你签。”
这句话让争论停了片刻。
最后没有做统一表决。
六家合作社各自决定。
四家愿意等新系统。
两家把北美协议留在桌上,等测试结果。
没人骂他们软弱。
几万户农民的种子和农时压在负责人肩上,承担不起只有口号没有结果的选择。
下午四点,南陆参考网完成首轮区域解算。
十八座公共站,加上二十二座临时站,覆盖了四家合作社的主要作业区。
北边和东南角仍有两块空白。
技术页面显示,网络内部定位精度达到一点八厘米。
卡洛斯看完数字,问周正海:“能开机器了?”
“先测地。”
大学试验车装着一套支持北斗的测绘接收机,开到圣罗萨南边农场。
地头有一根国家测量基准桩,埋了很多年。
混凝土边角已经缺损,铜标还在。
玛丽安娜拿刷子清掉泥土,架设棱镜。
网络给出的坐标稳定。
连续测二十分钟,水平重复误差不到两厘米。
所有人刚准备往农机地块走,玛丽安娜又取出旧档案。
她把实测坐标跟基准桩登记坐标并排写下。
横向差十二点七厘米。
纵向差八点四厘米。
周正海重新检查设备。
天线高没错。
坐标框架设置也没错。
网络页面仍显示绿色。
内部精度一点八厘米。
“屏幕说得准。”
费尔南多问,“为什么桩对不上?”
玛丽安娜蹲在基准桩边,把铜标擦干净。
“它只证明每次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不证明那个地方写对了。”
她翻出站点元数据。
附近主参考站的坐标登记于十二年前。
期间换过一次天线。
记录里写了设备型号,却没有更新天线相位中心高度。
更麻烦的是,旧坐标使用固定参考历元,没有加入南美大陆板块的多年位移修正。
内部相对位置能做到厘米级。
落到旧地界和历史田块图上,会整体偏十多厘米。
播种行之间偏十厘米,不一定造成大问题。
遇到田界、沟渠、滴灌管和地下电缆,十厘米便不能随便放过。
距离停服还有十四小时。
货运飞机已经落地,正在清关。
改装队伍也已在机场等候。
可地面参考框架出了问题。
大卫从机场打来电话,背景里有叉车和广播。“设备海关查完了。”
“接收板本身不发射,按农机维修件放行。”
“本地电台没带,没通信认证问题。”
“两个小时后能到农场。”
罗熙缘看着测量桩旁边那组数字。
“先别大规模装。”
大卫以为听错。
“为什么?”
“坐标没对上。”
“差多少?”
“十几厘米。”
“农机不是测土地证。十几厘米也能播吧?”
“今天说能播,明天机器压到灌溉管上,谁赔?”
大卫没再催。
“那我让车队按原计划走。到了先卸,不通电。”
南陆参考网临时技术室搬进了大学机房。
站点资料一份份调出。
不只一座有问题。
四座公共站更换过天线。
两座站房维修后,基座高度记录不完整。
私营旧站的问题更多。
有的坐标仍沿用十年前测量值。
还有一座站在粮仓顶,去年粮仓加盖隔热层,天线整体升高了六厘米,站主没更新记录。
“先把不可信站全踢出去。”
周正海说。
“踢完覆盖不够。”
费尔南多提醒。
“覆盖不够也不能拿错坐标凑。”
玛丽安娜把地图分区。
“农业平行作业先要相对精度。”
“地籍和边界需要绝对坐标。”
“分两层做。”
“重点农场建立本地坐标网。用经过复核的公共基准站联测,再到田里设实体控制桩。”
“区域网络只发布已核验站。”
“未核验的站可以辅助判断电离层,不能参与绝对坐标解算。”
工程师把算法拆开。
站点也重新分级。
绿色,坐标和设备记录完整。
黄色,可用但需实地复核。
红色,暂停进入解算。
二十二座临时站里,十一座完成联测。
剩下的继续观测。
卡洛斯带农场工人去找旧控制桩。
很多桩埋在草里。
有的被拖拉机压坏。
有的地块多年没测,档案上写着桩,现场只剩一个浅坑。
一名七十多岁的老农本托带着人走到排水渠边。
他拿铁锹挖了半米,找出一块埋在土里的花岗岩。
石头顶面刻着十字。
“这是我父亲那时候定地界留下的。”
“后来机械化,嫌它碍事,埋低了。”
玛丽安娜架起接收机,连续观测。
这块石头没有官方铜标,也没有现代编号。
位置却几十年没动。
它不能单独决定国家坐标。
能给农场留住一条本地参照。
“编号。”
玛丽安娜说。
费尔南多拿出标签。
“写什么?”
本托蹲在石头旁边,裤脚沾满湿土。
“就写本托家旧桩?”
卡洛斯摇头。
“这块地早不是你家的了。现在归合作社。”
本托想了想。
“那写南渠一号。”
南渠一号被录进系统。
接着是粮塔一号、学校水塔一号、旧铁路桥一号。
这些名字没有科技味。
当地人听得懂,也找得到。
夜里九点,货车抵达合作社维修中心。
四百零八套改装包按农机编号排开。
国内来的导航工程师通过视频指导。
巴西本地机修工负责拆装。
神农一号原定位终端采用模块化接口,换板并不复杂。
麻烦在天线走线和密封。
旧天线只支持两类卫星频点。
新天线尺寸大了半圈,原车顶安装孔不能直接用。
有人提议拿手电钻扩孔。
费尔南多把钻头按下。
“不能钻。”
“为什么?”
“车顶防水层会破。”
“那怎么装?”
中国工程师从配件箱底找出转接板。
这是罗汶临时让人加工的。
不同天线配不同孔位,底面带密封圈。
安装时不用破坏原车顶。
第一台用了四十七分钟。
第二台三十五分钟。
到第十台,机修工已经能在二十二分钟内完成。
装完不算结束。
每台机器要检查接收频点、时间同步、天线相位中心和修正数据入口。
车顶安装角度也要测。
天线歪半度,机器在坡地上便会带来额外偏差。
二百八十六台机器分成五十二组改装。
有人在车顶拆天线。
有人在驾驶室刷固件。
有人拿着表格核序列号。
旧定位板没有扔。
拆下后装回防静电袋,编号封存。
里面的服务许可虽然要失效,硬件仍属于合作社。
凌晨一点,改装完成一百二十四台。
距离停服还有六小时。
南陆参考网重点区坐标也完成修正。
周正海没有马上放机器下地。
他挑了三台。
一台走平地。
一台上坡。
一台沿排水渠边缘走。
地里提前用全站仪放出五百米检验线。
机器自动驾驶跑完,再由测量员逐段复测。第一台横向偏差三点一厘米。
第二台四点八厘米。
第三台到了渠边,偏差升到七点三厘米。
系统内部仍显示两点多厘米。
“坡度补偿没改。”
陶慧通过视频发现问题。
接收机换了。
农机姿态传感器的天线杆参数仍按旧设备高度计算。
新转接板把天线提高了三点六厘米。
平地影响很小,车身侧倾以后,高度差会换算成横向偏移。
参数逐台更新。
三台车重新跑。
最大偏差降到三点九厘米。
玛丽安娜仍不签。
她让机器掉头,沿原路线反向再走一次。
正向偏三厘米。
反向偏到另一边两厘米。
问题不是卫星,也不是地面站。
是播种机挂接后的机械侧摆。
过去北美服务商在长期数据里做过车辆模型修正。
新系统没有。
费尔南多钻到农机后方,测量三点悬挂间隙。
销轴用了一个季节,左右间隙差两毫米。
播种机重,坡地牵引后,尾部会向低处摆。
时间已经到凌晨四点四十。
离停服不到两小时。
“换销轴。”
有人说。
“二百多台,来不及。”
陶慧在视频里翻整车数据。
“先做车具标定。”
“每台机器挂上自己的播种机,跑两条直线。系统记录正反向偏差,算出机械补偿。”
“磨损过大的,标红,换销轴。”
五十二组改装队伍又分出一半做车具标定。
农场道路边,红色机器排成很长的队。
车灯照着湿土。
每台车走两遍。
机修工测两遍。
参数写进本地控制器。
不是云端许可。
也不是罗氏服务器发来的临时密码。
标定文件保存在农机自己的存储里。
合作社能导出,机手也能备份。
凌晨六点,北美高精定位服务进入最后一小时。
两家仍在观望的合作社把协议摆在桌上。
东区负责人已经拿起笔。
他的手机响了。
是地头测试组打来的。
新系统三台车完成最后复测。
平地横向误差二点四厘米。
坡地三点二厘米。
渠边三点六厘米。
连续运行四个小时,没有断解。
东区负责人没马上签,也没把笔放下。
“网络断了呢?”
他问。
“正在测。”
测试人员拔掉车载移动网络。
农机从区域修正切到农场本地基站。
定位状态变黄两秒,随后恢复绿色。
误差三点八厘米。
再关掉本地基站。
机器降到普通卫星定位。
自动驾驶退出。
屏幕提示机手接管,方向盘仍能人工操作。
没有锁机。
没有熄火。
也没有跳出要求联系服务商的页面。
东区负责人把笔放回桌面。
“等到七点。”
卡洛斯问:“还等什么?”
“我想亲眼看他们关。”
早上七点整,北美服务到期。
停在地头的原装定位终端先弹出授权提示。
高精度状态消失。
误差从两厘米升到一米以上。
几台仍未完成改装的神农一号发出提示音,自动驾驶功能退出。
发动机还在转,液压和行走都正常。
已经换上新接收板的机器没有变化。
它们同时接收多套公开卫星信号。
修正数据来自南陆参考网。
车载页面上不显示哪家商业公司的标志,只显示当前卫星数量、修正源、精度和本地模式状态。
东区负责人站在田边,看了旧终端几分钟。
随后把北美协议收进文件袋。
“留着。”
卡洛斯问:“当证据?”
“提醒自己。”
他上了第一台完成改装的机器。
“以后谁再拿三个月免费来找我,先把这份拿出来看。”
上午八点,四家合作社开始正式播种。
头一批八十七台机器下地。
其余机器还在改装和标定。
木桩标线没有马上撤。
机手让它们留在地边,作为人工复核。
播种机落下。
开沟器切进土里。
种子按设定株距进入土层,覆土轮从后面压过。
农机走出几百米,自动掉头,下一行与前一行保持固定间距。
地头没有人喊。
测量员先去查种沟。
挖开几处,看深度。
再拿尺量行距。
播种深度合格。
行距最大偏差四点一厘米。
运行两小时后,南陆参考网有一座临时站电压下降。
系统提前二十分钟发出告警。
值班员赶到粮塔,更换备用电瓶。
站点恢复前,附近机器自动切到相邻站。
精度降到五厘米左右,没有退出作业。
中午,雷雨云从西边压过来。
机器仍在田里走。
车顶新天线沾满灰土。
转接板没有进水。临时基站的避雷系统按要求接地,电压异常的两座站主动离线,没有带错修正进入网络。
南陆参考网运行六小时后,玛丽安娜才在阶段报告上签字。
她没有写“系统建设成功”。
写的是:
重点农业区可用。
需继续核查参考站历元、天线变更和本地控制桩。
雷暴条件下稳定性待观察。
长期维护资金尚未落实。
卡洛斯看完问:“不能写得好一点?”
“哪里不好?”
“客户看见‘待观察’,会担心。”
“该担心便担心。”
玛丽安娜把报告递给他。
“厘米不是页面上的绿色数字。”
“站会坏,网会断,坐标也会随年份变化。”
“今天能用,不代表明年不用维护。”
她走到临时站费用表前。
“还有,别学北美公司拿头三个月免费骗人。”
“地面站维护费要收。”
卡洛斯笑了。
“刚摆脱一个收费的,你就催我交钱。”
“他们收的是锁门费。”
“我们收的是换电瓶、修天线和养工程师的钱。”
“账本给你看。”
玛丽安娜拿笔在预算上圈出几项。
“每公顷每年需要多少,还没算完。”
“公共测绘用的基础数据不收费。”
“农业实时修正服务按实际维护成本分摊。”
“大学不替大农场长期交电费。”
罗熙缘坐在桌边,看林薇从国内发来的成本测算。
临时建设的钱,罗氏可以出。
长期运行不能一直靠罗氏补。
不然南陆参考网表面属于巴西,实际还得等中国公司每年拨款。
哪天罗氏资金出问题,站还是会关。
“合作社出一部分。”
卡洛斯说。
“设备企业出一部分。”
罗熙缘接上,“神农重工卖到南美的每台高精作业农机,前五年提取固定维护费,直接进本地参考网账户。”
玛丽安娜问:“账户谁管?”
“大学、州测绘部门、合作社各两席。”
“罗氏呢?”
“一席审计席,不单独动钱。”
“资金不够怎么办?”
“服务费调整。”
“谁批准?”
“账公开后,由管理委员会表决。”
玛丽安娜拿起笔,在协议空白处写下这一条。
“先这么定。”
下午三点,二百八十六台重点农机全部改装完成。
四台缺件。
原因各不相同。
一台驾驶室线束被老鼠咬过。
两台车顶支架在运输中变形。
还有一台控制器版本太旧,无法直接读取新接收板。
机修工没有硬装。
前三台当天修复。
最后一台继续手动作业,等单独固件。
费尔南多看着那台未改完的机器,有些遗憾。
“还差一台。”
周正海把故障单贴上去。
“差便写差。”
“不能为了报百分之百,把不合格设备推下地。”
北美服务商在当晚发来公开声明。
他们表示,服务终止完全符合合同。
公司仍愿意与巴西合作社恢复沟通,并提醒用户,未经原厂验证的第三方定位改造可能带来安全风险。
声明发布后半小时,神农重工没有反驳。
南陆参考网公开了当天全部测试记录。
哪台车改了。
谁装的。
误差多少。
掉过几次站。
哪一台没有完成。
全在。
卡洛斯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记者问他是否担心中国系统也会在未来收费涨价。
“担心。”
他回答得很快。
“所以修正站放在我们这里。”
“坐标档案有大学一份,合作社一份。”
“神农重工可以提供服务,也可以收钱。”
“哪天我们不买,自己的基站还能给自己的地干活。”
记者又问:“新系统是不是完全免费?”
“不是。”
“为什么不是?”
卡洛斯指了指身后的粮塔。
塔顶那根新天线很小,从地面看,只能看到一根细杆。
“昨天有人爬上去钻孔。”
“今天有人换电瓶。”
“明天雷打坏了,还得有人修。”
“说这些都不要钱,我不信。”
采访播出后,南陆参考网没有迎来大批赞美。
有人质疑临时站稳定性。
有人担心北斗设备把巴西农业数据送回中国。
也有人认为合作社不该为公共参考站承担费用。
玛丽安娜带着团队逐条回答。
数据在哪存,写清。
哪些字段出境,写清。
费用怎么算,也写清。
无法证明的地方,不写“安全无风险”。
只能写现阶段采取了什么措施,还有哪些漏洞没补。
到了夜里,播种面积达到五万八千公顷。
雨还没落下来。
机器大灯沿田野排开。
机手坐在驾驶室里,不需要一直扳方向盘,仍得看播种机和前方障碍。自动驾驶不是无人作业。
地里有沟、有动物,也有临时停下的皮卡。
本托坐在一台农机副驾驶。
他年纪大,不负责开车,只负责认地。
机器走到南渠附近时,系统发出边界提醒。
屏幕显示,前方二十二米到达合作社地块边界。
可现场的铁丝围栏还在更远处。
机手减速。
“地图错了?”
本托看了眼前方围栏,又看右侧老排水沟。
“不对。”
“哪里不对?”
“围栏往南了。”
机手没听明白。
本托让他停车,自己从驾驶室下来。
他拿手电沿沟边走了几十米,在杂草里找了很久,最后蹲下挖土。
手电光落在一块旧花岗岩上。
石头顶面,也刻着十字。
跟白天录入系统的南渠一号控制桩是一类旧标。
费尔南多赶到后,架接收机测了坐标。
地籍档案里的合作社边界,确实经过这块石头。
现在的铁丝围栏,向合作社一侧推进了十一点六米。
沿围栏测下去,长度超过六公里。
不是新系统的坐标误差。
相邻几处旧桩都能对上。
只有围栏不对。
卡洛斯接到消息时,正在维修中心核改装表。
他赶到田边,本托还蹲在那块石头旁,拿袖子清理上面的泥。
“围栏什么时候动的?”
卡洛斯问。
“九年前。”
“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没说?”
本托把泥块拨到一边。
“那年发大水,旧围栏倒了。”
“旁边费拉兹庄园的人来重建,说测绘公司按卫星坐标放的线。”
“合作社那时候没自己的测量设备。”
“请人重测要花很多钱。”
“后来庄园换了老板,也没人再提。”
卡洛斯看向远处。
铁丝围栏在车灯尽头拐了个弯。
围栏另一边种着已经长高的玉米。
按旧控制桩和地籍档案计算,被圈过去的土地不是十亩八亩。
至少一百零三公顷。
玛丽安娜赶来后,没有让人拔围栏。
她重新测了三处旧桩,又调取国家地籍坐标。
“先封存数据。”
“明天请州地籍部门到场。”
“机器今晚不要越过争议线。”
卡洛斯看着已经播到边界的神农一号。
“这地本来是合作社的。”
“是不是,要走法定复核。”
玛丽安娜说,“参考网能告诉你坐标。”
“不能替法院判土地。”
本托把那块旧石头周围的草清干净。
卡洛斯站了很久,最后让机手把播种机抬起,沿档案边界掉头。
没有跨过围栏。
也没有把应播的那段地继续种下去。
当晚,这一百零三公顷在神农系统里标成黄色。
权属待核。
任何自动作业任务不得进入。
播种车队继续往北。
车灯离开后,南渠边重新暗下来。
只有临时参考站顶端的状态灯隔几秒亮一下。
罗熙缘是在凌晨收到消息的。
她坐在合作社临时办公室,面前放着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大卫趴在另一张桌上睡着了,手边还压着半份设备清单。
卡洛斯把旧桩照片、围栏坐标和地籍记录发过来。
“罗,这不是一个地方。”
“什么意思?”
“南陆参考网上线以后,另外三家合作社也在复核边界。”
“已经发现九处围栏与地籍坐标不符。”
“有的只差半米。”
“有的差二十多米。”
“加起来多少地?”
“还没算完。”
卡洛斯停了片刻。
“最麻烦的不是面积。”
“那是什么?”
“这些围栏另一边,大多是本地几个老庄园。”
“他们说我们的中国定位系统不合法。”
“要求州政府立刻关闭南陆参考网。”
办公室窗外,维修中心还亮着灯。
最后那台旧控制器农机正在刷单独固件。
两名工程师守在旁边,隔几分钟看一次进度。
罗熙缘拿起银色打火机。
机盖开了一回,又合上。
“参考网先别关。”
“所有争议地块暂停自动越界作业。”
“坐标、旧桩、历史图纸和围栏位置,分别留档。”
卡洛斯问:“明天庄园的人来怎么办?”
“让他们带自己的测量记录。”
“地是谁的,不靠哪家公司说。”
“桩埋在土里。”
“档案也还在。”
她把打火机放回桌上。
“天上的路标接回来了。”
“现在该看看,地上的桩是谁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