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自武帝之后当今之前,中间的三代君王皆是子息艰难,甚至就连公主也只有大长公主和香川长公主这两位。
这便导致了两代公主都是自幼受尽宠爱,她们没有和亲的隐忧,更不会被当作稳定功臣的奖励尚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她们没有姐妹,也就没有姐妹间的明争暗斗;大长公主只有一个在娘胎里就注定会做皇帝的兄弟,而香川长公主甚至连亲兄弟都没有,她们不必为母妃和兄弟筹谋,不会卷入皇位之争,她们无忧无虑,享尽荣华,这辈子吃过的苦就是爱情的苦。
两位公主都爱听戏,爱极了戏台上的才子佳人,她们照着戏文里的才子为自己找驸马,可是现实终究不是戏台,她们很快便发现,千挑万选的驸马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温润如玉的驸马睡觉竟然磨牙打呼噜,玉树临风的驸马竟然会放屁,才高八斗的驸马说话时口水喷到她们脸上,太恶心了!
她们失望了,她们从不内耗,她们把失望付诸行动,驸马如衣服,不喜就换。
相较屡换屡败,不折不挠的侄女香川长公主,大长公主就比较明智了。
她换了一次就懒得折腾了,公主大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她嫌麻烦,便养面首,多养几个,总能凑出一个戏文里的佳公子吧。
可是她很快就厌了,因为她还是不满意。
于是她便开始养孙子,她一定能把孙儿柴孟养成芝兰玉树的翩翩佳公子。
只是柴孟自从七岁以后,就像一匹小野马,横冲直撞上窜下跳,大长公主头痛不已。
好在她很快便发现,柴孟虽然性子跳脱,但是这世上还是有两个人能管住他的。
一位是宝庆帝,还有一位就是宝庆帝的亲弟弟燕荀。
大长公主便把柴孟送进宫,让他跟着六皇子七皇子一起读书,又劝说侄女香川长公主和自己换宅子。
那时香川长公主刚和驸马和离,满京城的男子也没有寻到合她心意的,便怀疑是这宅子不好,耽误了她的桃花,姑姑想和她换宅子,她便同意了。
说来也巧,香川长公主换宅子的第二个月,就与一位美貌男子一见钟情,迎来了她的第五段姻缘,如今这位五驸马虽然早已成为过去,但是却也足能证明,这座公主府确实旺桃花。
而大长公主则把公主府搬到香川长公主原本的宅子,与燕荀做了邻居。
柴孟十岁之后,便不在宫里住了,他下学后就往瑞王府跑,瑞王府里有他的院子,很多时候,他就住在瑞王府里。
有人帮她带孙子,大长公主重又过回悠闲的单身生活,公主府里有戏班子,偶尔还会从外面请戏班子过来,陪在大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和女史,也个个身怀绝技,有的博古通今,有的擅丹青,有的会说书,还有的会唱曲,总之,大长公主虽然人到中年,却过得比年轻人更加恣意更加精彩。
今天她正在听女史给她读最新的话本子,听完一段她便感慨:“唉,听完红鸾动和青狐,再听别人写的这些,就觉得不是那个味儿了,也不知道扶风公子的新书什么时候才能写出来。”
女史笑着说道:“昨儿个高公公刚去尚言书局问过了,说是快要写好了,书局已经在催了。”
大长公主忽然想到什么:“不知那位扶风公子住在何处,实在不行,就让他来咱们府里写,有人侍候他的笔墨和衣食住行,他不用为日常俗事烦忧,就能把全部精力用来写话本子,你去让老高去打听打听。”
大长公主看过的话本子不计其数,她早就知道,写话本子的就很多是怀才不遇屡试不第的书生,这些人大多家境贫寒,若是还在为生计发愁,怎能有精力写出精彩的话本子呢。
大长公主觉得自己是想到点子上了,她要为扶风公子提供最优渥的环境,最优质的生活,最名贵的笔墨纸砚!
大长公主此言一出,女史们立刻满口称是,柴孟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祖母,您说让高公公去打听什么?”柴孟走得急,满头是汗。
大长公主嗔怪:“你看看你,一头的汗,你们快给他擦擦。”
女史拿出帕子要给柴孟擦汗,柴孟一把抢过帕子自己擦了起来。
“祖母想到一个好主意,我们把扶风先生接到府里,让他在这里写,你说好不好?”
柴孟惊讶地看着大长公主:“那样一来,您就能第一个看书了,扶风公子写多少您就能看多少,不用等书局刻印,你就能看到扶风公子的原稿了?”
“是啊,这样是不是很好?”想到她拿到墨迹未干的书稿的情景,大长公主心驰神往,那样的日子,想想就开心。
“那还有什么意思啊,您也不用请扶风公子了,您就让她们几个写,您想看什么就让她们写什么,写得不满意,您就让她们改,她们最懂您的喜好,一定比扶风公子更贴心,更知情识趣。”
柴孟口中的“她们”,便是陪在大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女史们,其中那个叫谭敏的,在闺中时就是小有名气的才女。
大长公主蹙眉,她难道没想过让底下的人写话本子吗?
早在多年前,她就这样做过了,只是她们写的那些,她觉得没意思,对,就是没意思,倒也不是她们写得不好,就是吧,那些故事太无趣了,写来写去,就是闺阁里的那点事,没意思。
柴孟继续说道:“再说,您怎么就知道扶风公子住得不好,吃得不好,没人照顾了,万一人家就是喜欢住在市井陋室里呢,不喜欢住在公主府里呢?养花还会有水土不服,扶风公子自己住得好好的,被您请到府里来,万一水土不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呢?”
大长公主想了想,孙子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
“好吧,那这事以后再说,你今天一大早就跑没影了,这是去哪里玩了?”
柴孟这才想起正事,他大喊:“馄饨馄饨!”
候在门外的馄饨屁颠颠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堆东西。
柴孟把这些东西接过来,一样样地显摆。
“祖母,孙儿今天可沾大便宜了,您看看这些,全都是店家白送的,当然了,也是您孙儿我手气好,这都是抽签抽来的!”
他把一套书签递到大长公主面前:“您看看,这上面画的人,您眼熟吗?”
大长公主接过来一看,当然眼熟了,这上面的衣裳,府里还照着样子缝过好几套呢。
“哎哟,这是紫涵啊,啧啧啧,还真是紫涵!”
“祖母既然喜欢,孙儿就忍痛割爱了,孝敬给您了。”
大长公主心里暖暖的,不愧是她亲自养大的孙儿,就是贴心。
“不仅是书签,这个靶镜也送给祖母,对了,这本青狐,您看这青狐上有扶风公子的私章呢,听说这章是扶风公子亲手盖上的,这本青狐也送给祖母。”
大长公主太感动了,本宫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是那些好东西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宝贝孙子的这份心意。
“祖母,我还给您订了一柄扇子,就是青泪用的那种扇子,订金已经交了,过几天就能拿到了。”
这一刻,大长公主觉得自己就是世上最幸福的祖母,谁家孙子能有自家柴孟这么孝顺?没有了,本宫的孙儿,天下第一!
“芳嬷嬷,你去开库房,把那匣子东珠拿来,让孟儿拿去玩。”
芳嬷嬷笑着便要去开库房,柴孟忙道:“祖母,孙儿不要东珠,您能让孙儿自己到库房里挑吗?”
大长公主心情正好,笑着对芳嬷嬷说道:“听听,他还挑上了,真是长大了,去吧去吧,想挑就挑吧,阿芳,你看着点,别让他把本宫的库房搬空。”
话音未落,大长公主便看到还有一只做工精致的匣子没有打开。
她指着那匣子问道:“这是什么,也是送给祖母的?”
柴孟吓了一跳,一把抢过那只匣子抱在怀里:“这是小七,是我的小七,呜呜呜,谁也不给,打死也不给!”
大长公主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什么小七是孙儿千辛万苦才得来的。
大长公主也来了兴趣,承诺保证不会据为己有,柴孟才打开匣子,把小七拿了出来。
原来是只有着七彩尾巴的小狐狸。
在告诉了大长公主,这只小狐狸是如何得来不易之后,柴孟还是大方地送给大长公主一只火儿,只给了一只,他原本有五只,被人换走两只,再送给祖母一只,现在也只有两只了,谁也不给。
大长公主看着孙儿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疼起来,等到柴孟跟着芳嬷嬷去了库房,大长公主便对一名女史说道:“你到云棠阁去一趟,把那些匣子全都买下来。孟儿喜欢这个,那就满足他。”
不就是二两银子一个吗?买!
这名女史就是上次假扮成普通官家小姐,到云棠阁偷师的那位,她轻车熟路,何况云棠阁隔壁就是自家铺子。
可是一个时辰后,女史回来,却只带回三十二只匣子。
一问才知,云棠阁的匣子已经卖完了,只有这三十二只了,新货要到三天之后。
柴孟已经不在府里了,女史以为要等柴孟回来再拆这些匣子,没想到大长公主看着那些匣子,眼睛里亮晶晶的。
“本宫拆一个,看看里面是什么。”
不用别人,大长公主亲自打开一只,是一只蓝色的小狐狸。
大长公主很喜欢,她听柴孟说了,这套狐狸总共有九只。
本宫只拆九只匣子,凑够一套就不拆了,余下的等柴孟回来让他拆。
大长公主连拆九只,可是她的手气不好,这九只狐狸大多都是重样的,总共也只有三种而已。
那就再拆一只,就一只,拆完就不拆了......嗯,这次手气还是不好,再拆一只......
柴孟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的空匣子,和得意洋洋的大长公主。
“孟儿,你快来,祖母只拆了三十二只匣子,就凑够一整套了,你喜欢的小七,祖母拆出三只呢!”
“祖母您是老天爷的亲闺女吧,这么厉害!”
芳嬷嬷忙道:“公主本就是天之娇女,当然厉害了!”
众人跟着称赞,一时之下,公主府里一片赞美之声,大长公主不愧是天之娇女,福运加身,就连手气都是一等一的。
大长公主把多出来的那些小狐狸赏了下去,次日又邀了几个玩得来的贵妇过府,欣赏她新得的这九只小狐狸。
香川长公主看过之后,也想试试自己的手气。
她也是公主,她也是天之娇女,不能只有姑母一个人手气好吧。
结果三天之后,京城里便流传出一件事来。
云棠阁刚刚到货的一百只匣子,刚刚摆出来,就被香川长公主派去的人抢走了。
是的,抢走的,当场气哭了好几个排队的小姑娘。
什么?人家给钱了?
不听不听,给钱了也不行,就是抢的,强抢豪夺!
香川长公主开出了整整三套!
她立刻拿了一套进宫,送给了皇后。
燕荀也得了两只小狐狸,一只蓝色的,是柴孟送的,一只黄色的,是大长公主给的,至于香川长公主的那些小狐狸,除了送给皇后的那一套,另外两套自留了,多出的那些,都被柴孟厚着脸皮要走了。
因为柴孟发现了生财之道!
就像上次交换火儿一样,那些买到重复小狐狸的人,刚开始是互相交换,有人派了丫鬟守在云棠阁外面,见人就问要交换吗?
有的人愿意换,有的人不愿意。
没办法,只好买。
买着买着,这东西的价格就涨上去了。
原价二两,现在已经涨到了三两四两,最难找到的小七,更是一七难求。
柴孟手里的匣子最多,他都想开个铺子专门卖这个了。
他去找燕荀,说了自己的想法。
他只觉得想出把狐狸装在匣子里售卖的那个人,一定是个经商的天才。
自从韩太夫人去世之后,燕荀的心情并不轻松,韩太夫人死得不明不白,偏偏那个送襁褓的人如同人间蒸发,无影无踪。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听到柴孟眉飞色舞说想开个铺子,专门用来卖那些多出的小狐狸时,他问道:“你们喜欢的是狐狸,还是喜欢那种开匣子时的期待和惊喜?”
柴孟认真地想了想:“都有吧,我是先喜欢小狐狸,才有了后面的期待和惊喜的。”
他忽然一拍大腿:“表叔,您还没拆过匣子吧,我祖母都拆上瘾了,要不您也试试?云棠阁今天刚到了一批匣子,这回没有表姑抢货,咱们一定能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