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幼安便去了老沧州早食铺。
乐天想跟着一起去,幼安对她说:“你又机灵又漂亮,你是锦绣街上最出色的那个宝儿,谁不认识阳小东家啊,阿娘若是带上你,等于自报家门,还怎么办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乐天眨巴着大眼睛,她懂了,阿娘不带她,不是因为她没本事,而是她太优秀了。
唉,宝宝太优秀,宝宝好烦恼!
稳住乐天,幼安松了口气,她才没有骗小孩,在她心里,她家乐天就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宝宝!
幼安走后,乐天便去了养骡子的客栈。
幼安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走进早食铺子。
羊肠子这东西吧,怎么说呢,对于爱吃的人,那是远远闻到味道便走不动路了,非要吃到这一口不可;可是对于不爱吃的人,那是看一眼就嫌恶心。
但是爱吃这口的人还是不少,老沧州铺子不大,但却坐满了人,老板把一大截羊肠子从大铁锅里捞出来,斩成几段,装在大海碗里,浇两勺羊汤,洒上蒜泥和香菜,热气腾腾地端过来,配上火烧,再来头甜蒜,咬上一口,满足地哧溜一声,烫!
京城里卖羊肠子的铺子并不多,锦绣街以及附近的几条街全都没有,幼安没吃过这个,但是乐天提起过,当然,她也是听她的小伙伴们说的。所以今天她出门时带了一只瓦罐,给乐天带一碗尝尝。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汗味、蒜味、羊膻味,幼安环视四周,果然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韩九。
坐在韩九身边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有胡子的,显然不会是他干爹韩文山。
韩九对面坐着的是一对中年男女,衣着朴素,但很干净,女人头上还插着银簪。女人把糖蒜一分为二,掰了几个蒜瓣扔到男人碗里,他们显然是一起的。
而韩九和那个老头,以及这对男女全都没有交流,只顾低头吃饭。
幼安已经可以确定,韩九没和兄弟们一起,他是独自来的。
幼安要了一碗羊肠子,让伙计装到瓦罐里,便转身出去,在对面路边的小摊子上坐下,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一边吃一边留意早食铺子里走出的人。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韩九走了出来。
幼安一口气喝掉碗里的豆浆,放了几文钱在桌上,提起篮子追了上去。
她并不知道,此时路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临街的窗子敞开着,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的背影。
“王爷,小人不会认错,就是那个女人!”
燕荀点点头,白粥便带着那个男人退了出去,燕荀的目光却一直跟随着那道背影。
他一定见过这个女子,一定见过!
是在哪里见过的呢?
幼安一路跟着韩九,韩九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显然心情不错。
他几乎每天都来老沧州,他就好这一口,可他的那些兄弟们全都不吃这个,也就不怪他吃独食了。
忽然,韩九被人撞了一下,他正要骂娘,却见那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看着他,似笑非笑,忽然,女子抬起手,在颈间划了一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韩九瞪大了眼睛,这动作,他熟啊!
“是你?你给老子站住!”
上次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害得他们哥仨儿爹骂,差一点就挨打了。
虽然那桩生意不知为何被雇主暂停了,可是这女人得罪过他啊,这是千真万确的,他们有梁子!
幼安可不会听他的,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韩九看得清楚,这女人身边没有其他人。
落单的女人,不就是砧板上的肉吗?
他啐了一口,骂道:“小娘们,你别跑,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幼安越走越快,韩九越追越急,她跑,他追......幼安拐进一条后巷,忽然哎哟一声,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崴了脚!
韩九大喜:“小娘们,看你还怎么跑!”
他紧跑几步,冲了过去......
......他插翅难飞!
江霞和江虹不知从哪里跳出来,朝着韩九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这不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江家姐妹是练家子,武林高手,不算她们的禽兽师父,她们以前的门派是正儿八经的武林正派。
韩九也有武功,可他的武功就是野路子,要配合阴谋诡计和见不得人的招数一起用,在江家姐妹面前,他就是弱鸡。
韩九从小就在街上混,滑跪是他的本能。
他立刻就服了:“女侠饶命,女侠,不对,姑奶奶、亲奶奶、亲祖奶奶,你们饶了孙儿吧,孙儿年幼不懂事,你们打也打了,该消气了吧?”幼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剪刀,她面无表情,对江家姐妹说道:“堵住他的嘴,吵得我头疼,再把他按住,扭来扭去不好下刀。”
江家姐妹一个踩着韩九的脑袋,另一个手脚麻利拽下韩九的袜子,再把臭袜子塞进韩九的嘴巴。
这世界终于安静了。
幼安拿着剪刀的手高高举起,朝着韩九的裤裆扎了下去!
韩九吓得瞪大了眼睛,可是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剪刀落下来。
从小到大,外人骂他们是死太监养的野种,死太监这三个字,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他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个,可是现在,他也要变成死太监了。
韩九觉得,他完了!
韩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布料被剪开的声音传来,韩九反应过来,他还没完,至少是现在,他还没完。
那女人在剪他的裤子!
他现在告诉这女人,他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孙子,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一阵刺痛传来,韩九晕过去了。
不是疼晕,而是吓晕。
他很快就醒过来了,还是这条后巷,还是那三个母夜叉,而他还是四仰八叉躺在那里,唯一不同的是,他很疼,还......清清凉凉,像是少了点什么。
韩九再一次绝望,他刚刚怎么没死呢,他若是死了该多好!
接着,又是一阵刺痛传来,那女人又下剪子了。
刚才那一剪子没剪干净吗?
还来?
韩九又想晕过去了,可这一次,连老天爷都不帮他了,他都快要疼死了,可却仍然清醒,清醒地被江家姐妹拽着坐了起来,然后他看到了一片血肉模糊。
他难过得想要立刻死去,但是......他看到了什么?
韩小九,他还在!
血肉模糊的是他的大腿根,不是他的韩小九。
韩九从未像今天这样,对一个人感激涕零。
如果不是被江家姐妹控制着,他已经跪下来给幼安舔鞋底了。
大慈大悲的女煞星啊,竟然真的开恩了,没有伤害他家韩小九。
“让他说话!”
头顶传来女煞星威严的声音,宛如天籁!
“祖奶奶,孙儿回去就给您立长生牌位,吃饭让您吃第一口,喝酒让您喝第一杯,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祖宗!”
幼安:“上次你们跟踪我,是为了抓我吧,抓到我以后呢,你们要怎么做?”
韩九没想到幼安会问这个,他忙问:“祖奶奶,您不问问是谁出钱雇孙儿的吗?”
“不用问,我知道,少废话,回答我的问题。”幼安一边说,一边晃着手里的剪刀,那剪刀显然刚刚磨过,寒光闪闪。
韩九吓得缩缩脖子,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不怕死的,直到现在他仍是这样认为。
他不怕死,他怕当太监!
“雇主不让我们动您,让我们抓到您以后,迷晕了,送到大柳树胡同最里边的那个小院,余下的事就不用我们管了。真的,雇主就是这样交待的,祖奶奶您要相信孙儿啊,我可是您的亲孙儿啊!”
幼安眯起眼睛,剪刀伸到韩九面前,韩九以为她要杀人灭口,吓了一跳。
可是那把剪刀却停在他的咽喉,刀尖抵在他的喉结上:“张嘴!”
韩九倒是想要紧咬牙关,可是他不敢,只有乖乖张开嘴巴。
一颗药丸子被塞进嘴巴里,接着,嘴巴被一只手捂住,待到那只手离开时,药丸子已经进了他的肚子。
韩九想去抠喉咙,可是他被江家姐妹禁锢着,他只能干嚎:“祖奶奶,孙儿什么都说了,您怎么还要给孙儿下毒啊!”
是的,韩九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这女人给他吃的,肯定是毒药!
幼安冷笑:“怎么,不灭口,难道还等着你来报复我吗?
放心,这毒一时半刻不会发作,你还能多活一年。
一年的时间,足够你娶妻生子留个后代了。
等你死后,有人打幡有人扶灵有人烧纸,美滋滋!
是不是想想就开心?祖奶奶对你多好。”
韩九:好个屁,我开心个屁!
换成别人,可能会认为幼安是在吓唬人,但是韩九不会。
不是他太傻,也不是他没见过世面,而是因为他不是好人。
从小到大,听到见到学到的都是各式各样的阴毒手段,因此,幼安给他吃下药丸子,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下毒。
他现在小命握在人家手里,人家为何不一剪子捅死他,反而要用下毒这么麻烦的事?
是嫌埋尸太麻烦吗?
当然不是,人家这是留了后手!
他干爹韩文山就没少干这种事,否则也不会活到现在。
因此,韩九对幼安的话深信不疑,他立刻说道:“祖奶奶,您放心,今天的事,孙儿若是露出半点口风,就让孙儿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幼安显然对他很满意,点点头,说道:“好,这毒好解,金汁加童子尿便能解毒。”
韩九哪怕心里骂娘,嘴里也要千恩万谢,他的小命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呢。
直到幼安和江家姐妹全都走了,韩九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裤子剪烂了,大腿根火辣辣地疼,更让他受不了的是他的肚子,竟然真的疼起来了。
他穿的是粗布短打,现在只能把衫子脱下来系在腰上,踉踉跄跄跑出后巷。
出来便看到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追着打闹,他扯住一个孩子,问道:“茅房在哪儿?”
小男孩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韩九跑了几步,又想到什么,转身回来,一手一个,拖着两个小男孩一起去了茅厕。
这一幕刚好被人看到,那人吓了一跳,慌慌忙忙跑进一个大杂院,片刻之后,几个妇人拿着木棍棒槌冲了出来。
人家说了,有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拽着她们家的儿子去了茅厕!
别以为她们不知道这是干什么!
妇人们不管不顾地冲进茅厕,然后两个孩子便尿了此生最贵的一泡尿,那泡尿足足卖了十两银子!
之后,大杂院里的人全都听说了一件事。
有个疯子饿极了,跑到茅厕里...
当然,后面发生的事,幼安也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但是燕荀却在马车里看到了后续,不过,他没有看到后巷里发生的事,他过来时,正看到幼安和江家姐妹走出后巷,接着,便是韩九冲出来问小孩找茅厕。
幼安只看到了一驾路过的马车,但是坐在马车里的燕荀看到了幼安的脸。
这是一张年轻标致的脸,不是小沙弥和煮面大婶口中满脸是斑的半老妇人。
就在不久之前,他见过这张脸的主人。
她是云棠阁的阳东家!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是这位阳东家给他的印象很深刻,燕荀确定自己不会认错,这就是阳东家。
只是......
松林寺那边传来的消息,那个女人一脸色斑,面容愁苦,而那名小贩昨天在早食铺子外面先是看到那女人的背影,接着又见到那女人的正脸,确定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他看到的与在松林寺外小摊子上看到的是同一张脸。
而这张脸和阳东家显然不一样,这又是为何呢?
燕荀很快便有了答案。
他想起来了,云棠阁不仅是卖那些奇奇怪怪莫名其妙的东西,而且还能上妆,甚至就连大长公主也派人过去偷学。
一个精通上妆的女人,她能把丑人变美,当然也能把美人变丑。
所以,那个给韩太夫人送襁褓的女人,就是这位阳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