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帝的登基之路无疑是很幸运的,但是他的亲政之路却是千难万险,因此,他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稍不留神,便将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拱手让人。
即使如今边关无战事,他依然时刻关注军队的动向。
有一位整日盯着军队的皇帝,梁大都督更是不敢松懈,最近更是如此,宝庆帝派二皇子和三皇子去秦山卫和双旗卫代天巡视,这两大卫所同为军事重镇,宝庆帝对这次的巡视非常重视。
若是普通皇子倒也罢了,可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不同。
如今太子之位空悬,皇长子早夭,二皇子和三皇子相差仅半岁,两人的母族势均力敌,而他们在父皇面前的表现也同样不相上下。
而宝庆帝的其他皇子中,已经成年的四皇子醉心书画,推崇魏晋之风,最大的理想就是邀上一群好友,寻一个山清水秀与世隔绝的山谷隐居避世。
而最得宝庆帝宠爱的五皇子和六皇子是孪生子,注定与皇位无缘。
最小的七皇子还在和小内侍在御花园里捉蟋蟀。
因此,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太子之位,必然会在二皇子和三皇子当中一人胜出。
当然,这两位也是互看两厌,明争暗斗没有断过。
宝庆帝派两人一起去巡视,显然是要让他们相互牵制,相互监督,这可让梁大都督犯了愁,他虽然不能一起去,但是难题交给了两大卫所,而这两大卫所的指挥使,全都是他的人。
两位皇子还未出京,梁大都督便已提前做出安排,这几日他很忙,即使回到府里,也要和下属及幕僚们商议到深夜。
梁盼盼一直等到一更时分,也没能见到父亲。
她很失望,和钱夫人告辞,准备回去。
刚出宝瓶门,便看到刘姨娘被几个丫鬟簇拥着,兴冲冲地过来。
看到梁盼盼,刘姨娘没有像其他姨娘那样恭敬行礼,她只是笑着说道:“哎哟,大姑奶奶回来了,好久不见,大姑奶奶更富态了。”
梁盼盼气得半死,什么富态,这明明是在讽刺她太胖!
她本就不瘦,现在怀孕,吃得好喝得好,又不怎么动弹,的确比以前胖了一圈。
她知道自己胖,可是别人不能说她胖,尤其是刘姨娘这个狐狸精。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会说人话!”梁盼盼咬牙切齿。
刘姨娘挨了骂也不恼,笑着看向梁盼盼的肚子:“啧啧啧,大姑奶奶天生富贵,果真是和我们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不一样,同样的月份,我怀琪哥儿时,肚子可没有这么大。”
梁盼盼想要撕烂刘姨娘的嘴巴,六七个月的肚子能不大吗?可她和薛坤成亲也只有四五个月!
刘姨娘这是拐着弯说她婚前失贞!
可她偏偏不能朝着刘姨娘发作,否则还不知道这个不要脸的会说出些什么来?
她恶狠狠地瞪着刘姨娘一眼:“你知道我是天生富贵就好,哪怕我出嫁了,我也是这府里的大姑奶奶,而你,不过就是一个姨娘。”
刘姨娘哈哈一笑,顺着她的话说道:“是,是,我也没说您不是大姑奶奶啊,你生的哪门子气哟,气大伤身,双身子的人尤其是气不得。”
“你......”梁盼盼还想说什么,丫鬟连忙说道,“夫人,咱们快点回去吧,出来得久了,姑爷怕是要担心了。”
梁盼盼冷哼一声,恨恨走了。
身后传来刘姨娘的笑声,梁盼盼觉得这狐媚子自从上次被赶走,再回来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刚刚那些话,换作以前的刘姨娘,是绝对不敢说的。
这贱人,是从哪里来的底气?
该不会是又怀上了吧。
梁盼盼心里嘀咕,若是再让这贱人生下一个男丁,这贱人岂不就要上天了?
她对丫鬟说道:“你去打听打听,那贱人为何这么高兴?”
那贱人眼里的得意都快要压不住了。
丫鬟点点头,没有跟着一起上车,梁盼盼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丫鬟气喘吁吁跑过来:“夫人,打听清楚了,二皇子和三皇子代天巡视,大都督推荐的随行官员名单中,有刘姨娘的兄长,刘家的那位大老爷。”
梁盼盼怔了怔:“有刘达?那名单里可有薛郎?”
丫鬟摇摇头:“奴婢只打听到有刘家大老爷,没听说有咱家姑爷。”
梁盼盼虽然不知朝堂风云,可也知道,能跟着皇子出行,这是一个好机会。而她的薛郎初入仕途,缺的就是机会。
有梁大都督这个岳父,机会自是有的,但是谁又会嫌机会多呢?
多一个在皇子面前表现的机会,难道不好吗?
更何况,那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啊,尤其是二皇子,这位虽然不是皇长子,却也是众皇子中年龄最大的,在世人眼中,他的地位等同皇长子。
太子之位迟早是他的。
可是这么好的机会,父亲却给了刘达,而不是薛坤!
明明薛坤才是他的女婿,而刘达,不过是个小妾的哥哥而已。
梁盼盼恨不能立刻回去,找父亲问问,为何不让薛坤一起去。
不过,她的大脑还有一丝清明,她若是能见到父亲早就见到了,再说,她还是不相信,那名单上真的没有薛坤,丫鬟能打听到的,也只是从刘姨娘身边传出来的,万一刘姨娘故意隐瞒呢。
梁盼盼决定先回去问问薛坤,说不定他知道一些。
梁盼盼回到家里,却又没见到薛坤。
问了才知道,早上她刚出门,薛坤就回来了,得知她回了娘家,便又回了京卫营,傍晚时分,派长随回来,说是任务太紧,今晚还是住在军营里,不回来了。
昨晚薛坤没回来,梁盼盼还在等他,也还在抱怨,今天却不会这样了,因为她知道皇子们要代天巡视,虽说只去那两个卫所,但是其他卫所肯定也要操练起来,更何况还是京卫营,薛坤肯定要比平时更忙。
梁盼盼让灶上炖了补品,次日一早,薛坤果然又回来了,梁盼盼还没起床,薛坤没有打扰他,他换了衣裳,用了补品,神清气爽,就连昨晚在蔡雪儿身上耗去的千军万马,似乎也给补回来了。
望着帐子里梁盼盼依稀可见的肚子,薛坤志得意满。
果然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他在郭氏、阳幼安、梁盼盼三个人那里得到的愉悦和满足,加在一起比不上蔡雪儿一人。
家有出身高门的妻子,外面还有一朵美貌可人的解语花,岳家为自己铺就的青云路,还有几个月后就要出生的儿子,人生赢家也不过如此了。
梁盼盼醒来时,薛坤已经走了。
她看到放在枕边的一朵叫不上名字的野花。
“这花是哪来的?”梁盼盼问道。
丫鬟笑着告诉她:“姑爷累了一夜,天一亮就回来看您,这朵花就是他在回来的路上,在路边摘的。姑爷真是有心。”
梁盼盼捧着那朵花,心里甜滋滋的,想像着薛郎翻身下马,为她采下一朵花的情景。
甜,真甜!
丫鬟:“夫人,该用早膳了。”
梁盼盼:“端杯白开水给我吧,我不饿。”
大柳树胡同里,幼安又变成一脸老相的杨妇人,她从家里带来了柳依依做的肉夹馍。
“以前有个邻居是西北人,这是从她那里学来的,你尝尝,看看对不对胃口。”
蔡雪儿吃得热泪盈眶,她已经十几年没有吃过这个了。
幼安没有久留,放下吃食就走了,临走时,她把一只长条的匣子放在桌上。
“得来不易,用在刀刃上。”
幼安走后,蔡雪儿神情郑重,她打开匣子,匣子里是香,线香。
当天晚上,薛坤又来了,他也给蔡雪儿带来了花,不过不是野花,而是一盆长满绿叶子的花,薛坤说这是牡丹,只是花期已过,明年一定能开出灿烂的花朵。
薛坤连续三天住在这里,加上之前送的那盒胭脂,蔡雪儿已经拥有三盒胭脂和一盆传说中的牡丹了。
薛坤今天有点累,正如梁盼盼猜测的那样,皇子们虽然只去两个卫所巡视,但是天下所有的卫所全都紧张起来,京卫营同样如此。
薛坤脱下外裳,露出精壮的身躯,他舒服地趴在床上,任由蔡雪儿的小手给他按摩,这双手虽然小,却并非柔弱无力,按摩的力度恰到好处,薛坤通体舒畅,蔡雪儿起身,点了一根线香,淡淡幽香令人发困,困意袭来,薛坤的意识渐渐迷离,他并不知道,蔡雪儿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
蔡雪儿再次进来时,线香已经燃尽,而薛坤早已呼呼大睡。
屋内还有残留的香气,蔡雪儿用帕子掩住口鼻,打开窗子,直到余香尽散,这才重又关上窗子。
而此时的薛坤嘴中嘟嘟哝哝,正在说着什么。
蔡雪儿凑近,听到他在说:“长安......哥......哥......”
次日,薛坤梦呓中说出的这几个字,便传到幼安耳中。
次日,薛坤梦呓中说出的这几个字,便传到幼安耳中。
她眉头微蹙,那幻香是她托春大娘买到的,但现在看来,效果显然没有达到预期。
幻香能让人产生幻觉,想起一些埋在心底不愿提及的往事,薛坤显然梦到了阳长安,这也只能说明,阳长安是他心底不愿提及的人,他心中确实有鬼。
可是具体的事呢?
阳长安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又是怎样的关系?
谁能保证他就能在睡梦中说出真相?
幼安一时没了主意,只能让蔡雪儿继续留意薛坤的言行。
蔡雪儿留了薛坤三晚,第四晚她不能再留了,而薛坤也不会留下,他是个谨慎的人,接连三晚没回家,这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再多出一晚,梁盼盼就该怀疑了。
因此,第四晚,梁盼盼终于见到了薛坤,又是一番温柔小意。
梁盼盼问起随驾名单的事,薛坤一怔,没想到梁盼盼也知道这件事了。
他告诉梁盼盼:“这差事看着好,其实不然。两位皇子水火不容,跟在他们身边,稍有不慎便是里外不讨好,搞不好还要送人头,刘达此人最擅长的就是左右逢迎,岳父让他同往,也是经过多番考虑的。”
其实这都是薛坤猜的,刚刚听说刘达随行时,他心里同样很不舒服,好在有蔡雪儿这朵解语花,他静下心来,也终于看清了事情的本质。
梁盼盼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在父亲心中,果然还是对她更亲厚一些。
她说起想让薛坤去金吾卫的打算,薛坤眼睛亮了。
那可是金吾卫啊!
见他也有此意,梁盼盼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父亲想办法,把薛郎塞进金吾卫。
锦绣街上,扶风从外面回来,一脸欢喜。
幼安给他端来一杯水,他一口气喝了,对幼安说道:“稿子交了,王掌柜看了看,很满意,今天晚上就开始刻版了。”
其实早在前朝便有了木活字和铜活字,然而文人墨客更加偏爱雕版书法之美,因此活字印刷并未普及,除了江南的几家印坊以活字为主,其他印坊依然是雕版。
鉴于《青狐》的热度尚未褪去,扶风同时写的两本书,《青狐》续篇率先交稿,尚言书局对此非常重视,扶风的前两本书,只是刻坊里的普通匠人雕刻,而这第三本,则请来了早已隐退的黎大匠亲自操刀。
黎大匠以前是御书局的刻匠,曾经得过先帝的赏赐,先帝死后,陪葬的都是他生前喜欢的各种东西,其中一件,便是黎大匠的的雕板。
这对于一个还活着的匠人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十年前,黎大匠荣休,不是他拿不动刻刀了,而是他不想雕了。
这些年,不知有多少文人雅士想要重金求购他的雕板,都被他拒绝了。
如今,黎大匠的雕板,除了他带走的一部分以外,余下的都在御书局。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黎大匠不但出山了,而且还要亲自操刀。
他的雕板能够传世,而这传世的雕板,刻的却是以前难登大雅之堂的话本子。
果然,黎大匠出山的消息传出来,整个京城便沸腾了。
尚言书局的门槛一天里断了三根,都是来打听新书开卖时间的。
扶风坐在云棠阁里不停打喷嚏,他揉揉鼻子,他写都写完了,怎么还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