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大匠,名宝根,此刻正瞪着一双醉眼看着对面两人。
而这两人,头戴金冠却一身懒散的是燕荀,而另一位没戴金冠却同样一身懒散的,眼熟,他却想不起是谁了。
虽然想不起来了,却也并不妨碍他与他们对峙。
而那个想不起是谁的家伙,此刻正指着他,对燕荀说道:“这个酒鬼,真的还能拿得起刻刀?”
燕荀点点头,又摇摇头:“刻刀不重,他端得起酒杯,当然也能拿得起刻刀,至于刻出来的是什么,本王就不敢保证了,说不定能雕出一把酒壶呢,黎大匠亲手雕的酒壶,有市无价,说来说去,还是你赚到了。”
那人瞪大眼珠子,上下打量燕荀,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燕老二,我知道你无耻,却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无耻。”
燕荀:“终究是你短视了。”
那人指着燕荀:“你你你,你等着,我这就进宫告御状!”
燕荀:“打不过就告家长,出息!难怪香川堂姐对你始乱终弃。”
燕荀口中的香川堂姐便是先帝唯一的亲骨肉香川长公主。
而这位被香川长公主始乱终弃的可怜人,便是前前前任驸马,宋驸马宋葆真,同时也是尚言书局的东家。
“再说一遍,我与殿下是和离,和离,不是始乱终弃!”宋葆真快要气死了,他恨不能把这个前任便宜小舅子暴揍一顿。
燕荀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好好好,你没被始乱终弃。”
宋葆真......这家伙还是不相信。
他真的没被始乱终弃,他与香川是因为相互了解才分手的。
谁能想到,阳春白雪的香川竟然会喜欢前朝那个眠花宿柳,为花娘写下无数香艳诗篇的登徒子!
可恨的是,香川不但为那个登徒子重修坟墓,她还立碑建祠,让那个登徒子受万世香火。
不仅如此,香川还让人四处搜罗那个登徒子散落民间的诗词,印成诗集,甚至还往宫中的藏书阁放了一本,说什么要让那个登徒子流芳千古。
这件事触及到了他的底线,他不能忍了,他与香川大吵一通,双方都认为自己当初瞎了眼,于是他们一起进宫,请求皇帝为他们和离。
所以,这当中没有什么始乱终弃,真的没有!
好在这时,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看到那只端茶的手,宋葆真面色稍霁。
好吧,看在他向自己端茶道歉的份上,原谅他吧。
燕荀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轻扬眉角,本王太了解这位前前前姐夫了,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可是下一刻,吃软不吃硬的宋葆真又对他怒目而视了,这一次,他回归主题。
“你明知这老酒鬼已经废了,你还让书局对外宣称,新书由他来雕板,你这不是把我们当猴子戏耍吗?”
听听,能让才高八斗的宋葆真自比猴子,可见他已经被气晕头了。
燕荀仍然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不行,不是还有我吗?”
宋葆真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会雕版?”
燕荀没理他,却看向黎大匠:“你来告诉他,我会不会雕板?”
黎大匠看看燕荀,又看向宋葆真,好吧,他终于想起这人是谁了,家里开书局的那位前驸马。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冲着宋葆真点点头:“他会。”
宋葆真有点懵,虽然黎大匠没有否认,可是他还是不相信:“他为何会雕版?”
黎大匠又喝口酒:“我教的,我教了他十年,他就是个傻子也该学会了。”
宋葆真更懵了,黎大匠退隐十年,难道这十年里,他都在教燕荀?
“你为何会收他为徒?”宋葆真不解。
黎大匠纠正:“他不是我徒弟,我只是教他手艺,我只是老了,可不是傻了,我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给王爷当师父。”
宋葆真一想也是,自己是被这对师徒,不对,这一老一少给气迷糊了。
他又看向燕荀:“你怎么忽然想起学雕版了?”
燕荀哈哈一笑:“我救了他,还养着他,他除了手艺,便无以相报,不教手艺,还能如何?”
黎大匠点头如捣蒜:“嗯,他不仅养着我,还要给我养老送终,你放心,他的手艺虽然和我相比还差那么一点点,可这世上,除了我自己,也没人能看得出来。”
宋葆真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不断切换,最终不再说什么,和燕荀一起走了出去。
站在廊下,宋葆真问道:“你就任由他不知节制地喝酒,不怕他喝死?”
看到宋葆真的身影完全消失,燕荀转身进屋,一把夺过黎大匠手里的酒杯:“一天三杯,刚刚三杯酒已经喝完了,想喝等明天了。”
黎大匠被夺了酒杯,委屈巴巴:“我都和你一起演戏了,你就不能奖励一杯?”
此刻,他哪里还有半分醉意,若是宋葆真凑近一些,便会看到,他眼中那层淡淡白雾。
十年前,曾经声名赫赫的黎大匠看不清雕板了,大夫告诉他,他患了眼疾,且,无法治愈,他再也不能拿起令他引以为豪的刻刀。
那一夜,从不喝酒的他喝得酩酊大醉,他跳进了护城河!
而那夜,燕荀被堂叔算计,水遁逃命,九死一生,却在护城河里意外遇到一心求死的黎大匠。
他救了黎大匠,并且将他带回王府。
正如他说的那样,他黎大匠无以为报,便教他手艺,而他不仅养着黎大匠,还要给他养老送终,而黎大匠的眼睛,也因此得到更好的医治,十年来,虽然未能痊愈,但也没有恶化。
只是从那之后,黎大匠便爱上了酒,每天必喝,若不是燕荀管得严,他怕是早就像宋葆真说的那样,醉死在酒坛里了。
燕荀遇到黎大匠时,年方十六,还是一个骄纵飞扬的少年。
一向坐不住的他,从开始看到雕板便破口大骂,到后来全心投入,用刻刀雕出颜筋柳骨,铁划银钩。
手越稳,心便更稳。
他雕出了功力,也练稳了心性。
如今,那个想在他死后,扶植亲生儿子承袭王位的堂叔早就死了,就连他的宝贝儿子,坟头草都已经绿了几轮,而他,还是他,却又不是当年的他。
他长大了,长成了别人想不到的样子,是的,他是京城人人口中的纨绔王爷,他过得潇洒恣意,快活极了。
黎大匠不情不愿地放下心爱的美酒,按照燕荀的死规定,爬上王府里最高的那座小楼,登高望远去了。
这被支配的人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而燕荀,则对着刚让人从书局里抄来的书稿,一字一字雕刻起来。
此时的幼安和扶风,做梦也想不到,黎大匠竟然也会有枪手。
甚至就连黎大匠这三个字,舅甥二人也是刚刚知道的。
名满京城,其手艺能在他活着时,便被称为传世之作的黎大匠,对于升斗小民而言,只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说起来还要感谢这次的事,让黎大匠真真正正为世人知晓。
谁能想到,黎大匠也会给话本子雕板啊,他老人家以前只为御书局雕板,是皇室御用的雕板匠人,别说是话本子,哪怕是当世大儒著书立说,也要舍了人情托了关系,才能请他出山为自己雕板。
至于话本子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黎大匠恐怕都不知道是什么。
可是现在,沉寂十年的黎大匠,出山第一刀,竟然给了话本子。
世人更不会想到,此时此刻,登门远眺后的黎大匠,正躺在摇椅上,眼睛上盖着药垫子,清清凉凉,舒舒服服。
他抖着腿,哼着曲儿,什么雕板,他都雕了大半辈子了,早就雕得够够的了,哪怕眼睛没有坏,他也不雕了,谁爱雕谁雕,他反正是不雕了。
至于他的名号,瑞王爷想用就拿去用吧,他不在乎!
而幼安现在很忙。
这次黎大匠出山的事,对于扶风和她,以及整个云棠阁都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当初签合同立契时,尚言书局只字未提,幼安的计划里压根没有这一环,现在要重新做调整了。
她想了整整一夜,次日顶着两个黑眼圈便去了尚言书局。
虽然扶风没有一起来,可是王掌柜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这是扶风公子的外甥女,他阅人无数,但是对幼安却是记忆深刻。
“可是扶风公子有什么要求,阳娘子放心,只要小号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扶风公子只管把全部精力放在写书上,些末小事不用他劳心费神。”
幼安在心里撇撇嘴,你的意思就是让小舅舅快写,多写,累死算了!
她说了来意,她是想请王掌柜给她找几个黎大匠刻过的字,最好是雕板上的字,至于是什么字,书名,以及书中主要角色的名字,若是有尚言书局或者云棠阁这几个字,就更好了。
王掌柜怔住,阳娘子要这个做甚?
再说,黎大匠的雕板,那是能给皇帝做陪葬的无价之宝,他上哪儿找去?
再说,黎大匠的雕板,那是能给皇帝做陪葬的无价之宝,他上哪儿找去?
难道要去御书局借吗?
他也没有这么大的脸啊。
“黎大匠刻过的书,我倒是能找到几本,可是雕板,这是真的找不到。”
书当然也行,只是效果比不上雕板。
正在这时,忽然从门外走进一人。
“你想借用雕板是吗?可以,但是我需要知道你用作何用。”
显然,刚刚他们的对话,都被这人听到了。
此刻幼安与王掌柜正坐在书局后面的会客厅里,门外有随时等候吩咐的丫鬟小厮,这人不但能来这里,而且还能在门外正大光明偷听,幼安只能想到一个人。
尚言书局的东家,那位传说中的宋驸马。
王掌柜连忙给两人引荐,幼安没有猜错,这位果然是宋驸马宋葆真。
宋葆真刚从瑞王府回来,听说王掌柜在后面,他便过来了,没想到刚好听到幼安说的那番话。
不就是雕板吗?不用去御书局,燕荀那里肯定有,即使没有黎大匠的,也能有燕荀的吧。
再说,黎大匠的雕板是能传世的珍品,燕荀的可不是,损坏了也没关系,不值钱,不心疼!
至于面前这位年轻娘子,宋葆真倒也记得,上次谈判的时候,他全程都在,只不过是坐在屏风后面而已。
确定面前人的身份,幼安也不必隐瞒。
她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想在新书开卖的时候,同时推出一批小玩意,既可做手信,也可收藏。材质为与雕板相同的木或铜,也可以是胶泥。图案就是我说的这些字,当然,这些字必须是和雕板一模一样,买回家之后,刷上墨,铺上纸,便能印出自己想要组合的名字。”
宋葆真听懂了,他问道:“是否与活字是同一个道理?”
幼安点头:“是的,但是比活字更加精美,等到拿到黎大师的雕板之后,我可以做几个样品给您看看。”
宋葆真一下子来了兴趣,这个想法好啊,他去过江南,也见过江南书局卖的那些用活字印刷印出来的书,虽然少了些感觉,但是胜在价格便宜,能让更多的人买得起书,读得起书。
让天下人皆有书可读,一直都是他的理想。
他把活字印刷的书带回京城,却被那些读书人嫌弃了。
如今阳娘子的这个提议,若是做成了,是不是也能对推广活字印刷起到一点作用呢?
当然,宋葆真自己也看不上活字印刷,他一直认为,最能体现出文字之精美的只有雕版。
但是他自己就是开书局的,他太清楚雕版印书的成本了,这成本是压缩不了的,所以书才会卖得那么贵。
可是活字印刷便宜啊。
有钱的就买雕板的,没钱的就买活字的,大家都有书可读,岂不是两全其美?
宋葆真想做就做,燕荀捉刀之事是秘密,他不想假手于人,于是便又亲自去了瑞王府。
一天里两次登门,燕荀对这位前前前姐夫也是无语了。
“不就是想借雕板吗?多大点事,你让人来说一声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