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以前其实是有女塾的。
女塾,全名为女工塾。
顾名思义,就是教授女子学手艺的地方。
据说这是皇后娘娘倡导办的,管理女工塾,负责教手艺的女师傅,全部都是内廷六局出身,而学生的身份就有些复杂了。
皇后娘娘办女工塾的初心,是为了护佑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让她们学一门手艺,能够自食其力,存一笔嫁妆,嫁人后也能过得好一些。
因此,最初女工塾招收的学生要么来自善堂,要么也是那些家中贫困的姑娘。
然而,没过两年,事情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皇后娘娘原本是想让那些女孩子学到手艺后自食其力,学会刺绣的能去绣坊做绣娘,学会厨艺的都到酒楼里做个帮厨,可事实却是:
这些女孩子前脚从女工塾毕业,后脚就被抬进门做了姨娘!
皇后娘娘想让她们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可是在外人看来,她们是宫里嬷嬷教导出来的人,有体面,说不定还能顺着教导嬷嬷的关系攀上宫里的贵人,远比那些小门小户或者花楼里出身的女子更有价值。
当然,这些事情在短时间内是传不到皇后娘娘耳中的,因此,当皇后娘娘知道这件事时,已是几年后了,当时京城发生了一件丑闻,一名富商的妻子带着一群婆子,在大街上痛打一个年轻姑娘,据说这个姑娘已收了富商的聘金,只等从女工塾学成,就进门做平妻。
这名富商是靠着原配的嫁妆发家的,如今却想学人家娶平妻,原配自是不肯善罢甘休,当街痛打狐狸精。
最后这件事闹到了衙门,审过才知,那姑娘也并非孤女,家中父母健在,她还有三个哥哥两个弟弟,父母答应了这门亲事,两家已经换了庚帖,收了聘礼,就连亲迎的日子也定下来了。
这件事终于传到皇后耳中,再一细查,这并非个例,如今的女工塾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孤女,甚至还有几个姑娘,竟然是小官家的庶女!
皇后娘娘因为皇长子早夭,本就精神不济,好不容易才恢复如常,又被女工塾的事气到,便病倒了。
宝庆帝龙颜大怒,严惩了女工塾的管事太监,女工塾也从此撤销。
如今京城里虽然也有让女子学手艺的地方,但那其实就是善堂,而且也不是只有女子,男女都有,都是善堂里收留的孤儿,教导他们的也不是宫里出来的嬷嬷,而是普通的绣娘或者匠人。
京城里除了这种教手艺的女塾,还有一种女学,这种女学多是族中的私学,请女先生来教导族中的女儿,所教也是以女则女训为主。
幼安想让乐天去上的,既不是女工塾,也不是这种教女则女训的女学,她想让乐天像男子一样,去学四书五经,去学诗词歌赋,眼界开阔,胸怀锦绣,言之有物,落笔生花。
他们三人当年四处奔波时,有些乡下的私塾是招收五六岁的女娃的,只要交一份束修,女娃娃便能和男孩子一起读书,读个一两年,识了些字,不是睁眼瞎,七岁之后便不再来了。
那时幼安以为,京城更加开化,说不定七岁以上的女童也能进学堂读书呢?
没想到来了京城才知道,京城里甚至连七岁以下的女童也是不能进学堂的。
乐天识字是幼安和扶风教的,舅甥俩有空时便会教她,乐天很聪明,学得很快,但是幼安觉得这还不够,她希望乐天能学得更多。
自从来到锦绣街,乐天整日在街上玩,乐呵呵的,很开心,幼安便把让乐天进学堂的事情放下了,可是现在,看到乐天说起小伙伴们去读书的事时,眼睛亮晶晶的,她便知道,乐天是羡慕的。
“咱们手里有钱,这阵子铺子也赚了不少,既然学堂不收女孩子,那咱们可以请位夫子,只教你一个人。”
律法里可没有规定小门小户不能请西席,既然高门大户能请,那她也能请。
女子不能进学堂读书,可没说女子不能在家里读书的,那就不去学堂,就在家里,一对一教学,这总行吗?
幼安为自己的突发奇想而兴奋,她看着乐天,期待能从乐天脸上看到惊喜。
可是她失望了。
乐天非但没有惊喜,反而像是看到洪水猛兽,吓得拼命摆手:“不不不,不不不,我不要,不要,我不要!”
她那倒拔垂杨柳的女儿,此时此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满脸都是惊恐。
她伸出手臂,把乐天搂进怀里:“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乐天仰起小脸,可怜巴巴,苦苦哀求:“阿娘,以后我再也不淘气,不挑食,也不摔坏你的东西,每天都洗脚,我的袜子自己洗,阿娘,求求您,不要让夫子来家里,求求您,呜呜呜......”
乐天哭了!
难道是她理解错了?乐天不想去学堂读书?
乐天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就连幼安这个亲娘也很少能看到她哭。
可是现在,乐天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抽抽噎噎,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幼安还能如何,她只能安抚了。
“乖,乐天不哭,乖了,不哭了。”
乐天抽噎得说不出话来,断断续续:“阿......阿娘......不......不......不请......夫子......”
“不请了不请了。”幼安抚额,乐天都哭成这样了,她若是还要坚持请夫子,那她就成了迫害小白兔的大灰狼了。
虽然这只小白兔力气大到能举起大灰狼了。
可是接下来的两天,乐天明显地变乖了,她真的自己洗袜子,而且不要提醒,便主动洗澡洗脚。
甚至为了表示自己不用请夫子,她还自觉练大字,每天都写一百个大字。
幼安觉得有哪里不对,这么乖巧听话又自律的女儿,是她家乐天吗?
“熊阿奶的伤好了吗?你怎么不去帮她老人家看店了?”幼安问道。
乐天正在写大字,头也不抬:“不知道,不关心,我要练字。”
幼安又问:“后街的小燕子和小虎子怎么不来找你玩了?”
乐天:“不知道,不关心,我要练字。”
幼安的疑惑中,燕荀终于刻完最后一块雕板。
他揉着眉心瘫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过了许久,才把白粥叫进来:“把这几块雕板送到尚言书局,完工了。”
白粥大喜,王爷已经废寝忘食累了多日,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王爷,您要不去翠屏山玩玩?听说前阵子四殿下邀了几位好友去了翠屏山,吟诗作画,好不逍遥。”
燕荀的确累了,白粥说起翠屏山,他心头一动,是啊,好久没去翠屏山了,倒是可以过去泡泡温泉。
忽然,他又想到什么,说道:“等这本新书上市了,本王再去不迟。”
尚言书局里已经没有了宋葆真宋东家,他已经做了皇子师。
皇子每日只上半日课,下午便放羊了,按理,夫子便能空闲下来,备备课,读读书,赏赏景,也可邀三五好友小酌几杯,羡煞一众还在衙门里辛苦钻营的同科。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的夫子们也的确如此,可是给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做师傅,却连做梦也梦不到这种神仙日子。
张若谷如此,含泪离京赴任的七皇子师傅亦是如此,现在命运的重锤落在宋葆真头上,他只觉得累。
每日好不容易轮到下学,他便毫不留恋地出宫,直接回府倒头就睡,就连他以前最喜欢去的书局也不去了。
他累,太累了,身心俱疲。
于是,新书上市的重任,便落在王掌柜一个人的身上。
王掌柜忙得脚不沾地,雕板一送过来,王掌柜便吃住都在印坊里,盯着每一道工序。
这是黎大匠亲手所制的雕板啊,以前来买话本子的,以闺中女子和半大孩子为主,可是这一本,因为黎大匠,那些文人墨客,甚至朝廷官员,都已准备收藏此书了,所以这本书决不能有半分差错。
新书上市的前一天,上午一下课,柴孟便带着三位皇子,跟在宋葆真身后出宫了。
宋葆真虽然很累,可是也还记得新书上市的日子。
他还没有忘记他的梦想,让天下人都能读得起书,读得到书。
他不是王掌柜,他知道新书的雕板并非出自黎大匠之手,因此,在他眼里,这只是一本话本子而已,毫无收藏价值。
但是,他对幼安做的那些活字感兴趣,推广活字印刷,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他也只见过幼安送来的样品,也不知道成品有没有送过来,他要亲眼看一看。
因此,今天下课,他没如往常一样回府,而是去了尚言书局。
他进门还没坐下,身后便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五六七,外加一个柴孟,他的熊学生全都到齐了!
“你们怎么来了?”宋葆真沉下脸来。
柴孟:“新书明天上市,弟子们想为夫子分忧。”
“走,全都走!”宋葆真喝道。
“走,全都走!”宋葆真喝道。
三人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为何只是三人呢?
因为七皇子已经爬到椅子上,去摸挂在墙上的风筝。
这只风筝,上次来时没有见过。
“我让你们走,回宫!”宋葆真再吼。
还是没人理,那三人也发现了那只风筝,跑过去,一起讨论那只风筝是不是和新书有关系。
宋葆真只觉全身无力。
这就是皇子师和其他夫子的区别。
学堂里的夫子吼一声,学生们吓得头都不敢抬,可是皇子师吼十声,学生们就像聋了一样,该干啥还干啥。
学堂里的学生可以打戒尺,也可以被夫子骂得狗血喷头,可是皇子们打不得骂不得,就连上课迟到,也有内侍替他们去孔圣像前罚跪。
四个熊孩子对着那只风筝没能讨论出所以然,因为那本新书的内容,他们四个全都不知道,当然也就猜不出这只风筝的出处了。
但是他们可以肯定,这只风筝一定和新书有关系,否则尚言书局不会无缘无故挂一只风筝。
他们猜到云棠阁的东西肯定就在书局的库房里,他们不走,他们就在这里等着,一定要看到都有些什么。
尤其是柴孟,他要抢在全城人之前,买到第一批货。
宋葆真拿这四个家伙没办法,他的对抗方法就是不管了,回府。
好在就在这时,救星来了。
来的是燕荀。
他是来看新书的,没想到却看到那四个熊孩子。
他知道柴孟开了一家铺子,因此,看到柴孟,他就知道柴孟要做什么。
“刚刚路过锦绣街时,看到云棠阁已经摆出新货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真的?”
刚才赶都赶不走的四个人,这会儿跑得飞快,连同他们的随从们,眨眼间便跑得无影无踪。
宋葆真松了口气,这才去了库房。
想了想,又让人拿了一本新书,送到了瑞王府。
云棠阁里已经布置一新,不时有顾客进来,好奇地看着被红布罩起来的货架和柜台,恨不能透过那些红布,看到货架上摆的是什么。
虽然货架和柜台蒙上了红布,但是墙壁上挂的东西,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风筝,很多风筝,各式各样的风筝!
此刻,燕荀带着四小只,正在看着那些风筝。
四小只后悔没有早点来,他们真是傻啊,为了那一只风筝,顶着宋夫子那杀人的目光赖在人家书局里,早知道这里有这么多风筝,他们早就来了。
看阳东家和柳掌柜多热情,不但没有嫌弃他们,还送给他们每人一件手信。
手信都是风筝,一模一样的风筝,就连五皇子和六皇子,也没能在风筝上发现任何不同。
他们很满意。
五六满意,别人就更没有意见了。
幼安也没想到,竟然会在铺子里再次见到燕荀。
虽然她现在已经知道这位就是瑞王爷了,可是再次见到燕荀的那张脸,她还是有一刹那的恍惚。
而就是这短暂的失神,却被燕荀收进眼底。
上次见到阳幼安时,她也是这样的眼神,这一次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是他还是在这个女子眼中看到了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