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荀会遇到这一幕,实属巧合。
但是他会出现在云棠阁,却是有意为之。
就在昨日,柴孟无意中说出黎大匠好酒,燕荀便猜到这句话必然会引起幼安怀疑。
黎大匠之所以好酒,是因为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生病时,他不会碰酒。
他是手艺人,他不会放任自己变成酒蒙子。
而阳幼安同样是手艺人,她同样知道一个酒蒙子不可能长时间做精细的手艺。
阳幼安一定会起疑。
事情也确实如此,不焦回来报信,那个叫乐天的小女娃独自赶车,到尚言书局取走一批书。
没错,不焦在幼安面前露馅了,所以他不再去锦绣街,而是去了尚言书局。
燕荀知道,阳幼安坐不住了,她急于看书,她要看看酒蒙子刻出来的书。
书是没有问题的,所以阳幼安此时的怀疑已经达到顶点。
燕荀便在此刻来到云棠阁。
本王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迎接阳东家的旁敲侧击。
然而,云棠阁里等待本王的,是给好大侄处理烂摊子。
本王能够看出来,柴贺是故意激怒柴孟的,阳幼安那么精明的人,肯定也能看出来。
偏偏本王又出现得那么及时,这下好了,阳幼安定然以为本王是那英雄救美的登徒子!
燕荀来气,看着面前的柴孟更来气了,好在柴贺也在他手中。
另一驾马车里的柴贺已经吓傻了。
怎么回事?
瑞王爷怎么会出现?
他要做的那件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想跳下马车,可是刚一动,就被一名侍卫按住,动弹不得。
他现在只希望这件事能传到父亲耳中,父亲会去求大长公主的吧,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瑞王也会饶了他吧。
可是当他像死狗一样,被从马车里拖下来时,他就傻眼了。
这里根本不是瑞王府!
他从未来过这里,但是只一眼,他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乱葬岗!
“快点挖坑,王爷说了,要活埋,活埋,懂吧,等人死透了还算哪门子活埋!”
这声音如同惊雷,柴贺被炸得魂不附体。
活埋,他不过就是和柴孟打一架,就要被活埋了?
这些大人为什么都要欺负他,父亲是,母亲也是,现在就连瑞王爷也欺负他,凭什么?
明明他才是最委屈的那一个!
柴贺嚎啕大哭:“我不要死,不要活埋我,不要活埋我!”
人多力量大,几名侍卫一起动手,很快便挖出一个大坑,足够把柴贺和他的两名小厮一起埋进去。
两名小厮率先被扔进去,侍卫又来拖柴贺,柴贺已经吓尿了,他忽然想到什么,大声求饶:“是大福,是大福给我出的主意,是大福,你们活埋大福吧,不要活埋我!”
不远处,坐在马车里的燕荀和柴孟看着这一幕,燕荀问道:“大福是谁?”
柴孟想了想,道:“少夫人的陪房,好像有一个就叫大福。”
柴孟口中的少夫人,就是他的继母王氏。
燕荀扬眉,这倒是件有趣的事,主母的陪房在教庶子做事,有意思。
“让他们先住手,把柴贺带过来。”
柴贺很快就被拖了过来,之所以是拖,是因为他已经吓得双腿发软,站不起来了。
还没靠近,一股骚臭味便传了过来。
柴孟嫌弃地捂住鼻子,就这点出息,还敢找他打架?
燕荀撩起车窗帘子,懒洋洋地看着柴贺,这小子吓得不轻,嘴里却仍在不住说着都是大福教他的。
“说说吧,大福是怎么教你的,你又为何会听他的话,说实话,若是敢信口雌黄或者添油加醋,就去坑里躺着。”
柴贺现在恨死大福了,连带着大福告诉他的那件事,也觉得是在骗他。
燕荀问他,他便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
柴贺只比柴孟小半岁,他出生后,柴父把他从外面抱回来,柴母这才知道,原来柴父有个外室。
外室难产,生下柴贺就死了,柴父苦苦相求,柴母虽然气恼,却还是心软了,将柴贺记在一名通房名下,并将通房抬成了姨娘。
后来柴母去世,柴父续弦娶了王氏,王氏进门后又生了三子一女。
这四个孩子虽然是继室所出,可是他们连同一直养在大长公主府的柴孟,全都是嫡出。
柴府只有一个庶子,便是柴贺。
从小到大,柴贺没少被人嘲笑,尤其是他还有一个能够出入皇宫的哥哥柴孟。
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庶出,要看人脸色,要忍气吞声。
可是就在昨天,他遇到王氏的陪房大福,大福告诉他一件事。
原来他的亲娘根本就不是那个死了的外室,他的亲娘不但没有死,而且早就进府了,正是他的嫡母、府里的正头夫人王氏!
柴母还活着时,柴父便和王氏偷情生下了他,为了让他认祖归宗,便谎称外室子,把他抱进府里,养在通房名下。
几年后,王氏风风光光嫁给柴父,担心当年的丑事被人知道,便让他继续做庶子。
柴贺快要气疯了,凭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他想去质问王氏,可是大福却拉住他,并且告诉他,王氏之所以不认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因为若是让柴孟知道这件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体,毕竟柴贺出生时,柴母还活着。
想要恢复本来的嫡子身份,就必须要让柴孟乖乖听话,认下这件事。
柴贺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大福这样一说,他便信了。
怎么能让柴孟听他的话呢?
那就是抓住柴孟的把柄。
可是柴孟平时要么在大长公主府,要么就在皇宫里,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柴府,柴贺想要见到他都难,更别说抓住他的把柄。
“大公子开了一家铺子,里面卖的都是云棠阁的货,明天云棠阁上新货,大公子肯定会去进货。
您到云棠阁,一定能见到他,只要您把他引到八仙桥,小的让人等在那里,让他情急之下,将人撞进河中。
小的提前准备一具尸体,让他误以为自己杀了人,到时您再出现,帮他解决这件事。
他与皇子一起读书,不能有半分差池,自是会担心此事被人知晓,您让自己的小厮替他背锅,帮他解决了事情,同时也抓住了他的把柄。”
大福的这番话其实漏洞百出,但是柴贺居然相信了!
因此,他一大早就过来了,而且真的遇到了柴孟。
听完柴贺的哭诉,柴孟不解:“可你也没有引我去那什么八仙桥,反而就在云棠阁里和我打起来了,这又是为何?”
柴贺大哭:“谁让你出手那么狠呢,你打得我好疼,我就和你真打起来了,我想先打你一顿出出气,再把你引出去,呜呜呜。”
大福背后的人,之所以让柴贺这么做,当然是看中了柴贺的蠢,可是他也没有想到,柴贺能蠢成这样。
果然,万般算计,都比不上蠢人抖机灵。
燕荀使个眼色,白粥便带着几名侍卫走了。
至于柴贺,燕荀则让人将他送回了柴府,并且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了前任柴驸马,现在的柴老太爷。
柴老太爷觉得自己的老脸都让柴贺给丢尽了,瑞王派人过来说了这番话,就是在打他的脸,是他治家不严,才让儿孙们丢人现眼。
至于柴贺是不是王氏所出,燕荀根本不会关心。
两个时辰后,白粥把大福抓了回来。
严刑拷打后,大福说了真话,他赌博欠了很多钱,有一天,一个人找到他,告诉他,只要能把柴孟骗到八仙桥,让柴孟骑马撞死桥头摆摊的女人,就给他一笔银子。
大福是王氏的陪房,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王氏当年的事。
王氏与柴父的确早就认识,王氏没成亲之前,曾被娘家送去乡下庄子,一年后才回来,大福怀疑王氏是去乡下生孩子去了,那个孩子就是柴贺,只是他没有证据,好在柴贺相信了。
可惜他在八仙桥等啊等啊,不但没有等到柴孟,也没有等到柴贺,却被白粥带人给抓了。
燕荀立刻让人去抓那个女人,可是他的人到了之后,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
这件事太蹊跷了,那人为何要让柴孟撞死那个女人?
而且从大福的口供里可以看出来,那个女人也是假死,就是为了让柴孟以为自己撞死人了。
为什么呢?
毁掉柴孟?
如果没有了柴孟,得利的是谁?柴贺?轮不到他这个庶子。
王氏的三个儿子?
燕荀摇摇头,柴孟毁了,那三个孩子能代替柴孟在大长公主心中的份量吗?
不会!
那能代替柴孟和三位皇子打成一片吗?
更不可能!
难道就是为了柴家的嫡长孙之位,就要害柴孟吗?
燕荀觉得不太可能。
这件事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漏洞太多了。
而此时,在云棠阁里,幼安同样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蹊跷。
柴贺故意激怒柴孟,这还能说是兄弟不和,那么燕荀来得太过及时,这就有些牵强了,且,还有一个往翠微胡同通风报信的。
薛坤?
幼安首先想到的就是薛坤,可是她很快又否了。
薛坤如果想给她捣乱,可以用其他办法,再说,这件事还牵扯上了大长公主的孙儿,薛坤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本事。
至于钱夫人和梁盼盼,幼安更认为不可能,她们没有必要绕这么大的弯子。
除了这些人,幼安想不出,还有谁想对付她。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让江霞去石头沟,查查那个通风报信的人。
也只能先查这个人了,这也是她得到的唯一线索。
江霞去石头沟,下午时便匆匆回来。
“东家,我在石头沟听说了一件事,有人在找一个女人。”
幼安立刻想到了自己,瑞王府早在几个月前,就在找一个女人了,而她就是那个女人,送襁褓的女人。
“是找去过松林寺的女人吗?”幼安问道。
“不是松林寺,是八仙桥,有人悬了暗花,开价三千两,要找在八仙桥摆摊的女人,要活的。”
石头沟龙蛇混杂,其中更有很多江湖人,这种悬暗花的事,并不少见。
但是值得江霞特意告诉自己,幼安觉得,这当中可能有什么。
“知道悬暗花的是什么人吗?”幼安问道。
江霞:“知道,我看到那人了,不过那人没有看到我,您猜是谁?”
“谁啊?”幼安不解。
“您还记得上次去大柳树胡同,在后面跟踪您的那个瘦高个吗?就是他!”江霞肯定地说道。
幼安想起来了,她还打了那家伙,不对,她还从那家伙身上拿了银子和一枚玉坠子。
那枚玉坠子现在还在柜台下的抽屉里。
“三千两,大手笔啊。”幼安看向江霞和江虹,“这阵子我都会在铺子里,不会出去,你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找找人,赚点小钱花花。”
江霞顿时明白幼安的意思了,她对江虹说道:“你守着铺子,免得有人来闹事,我去找人。”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江霞到达八仙桥时,却发现早就有人捷足先登了。
她在一个卦摊上打听那个摆摊女人时,算命的瞎子翻着白眼对她说道:“姑娘,打听人是吧,承惠二两。”
江霞只好先给了二两银子,瞎子美滋滋:“你是今天第八个来打听那女人的了,我和你说啊,那女人以前不在这里,是前几天才来的,她一来就找我算卦,说她的儿子一生下来就被人抱走了,已经丢了二十多年,让我给她算算,她还能找到儿子吗?”
江霞忙问:“那她能找到吗?”
瞎子:“能,当然能,只要十两银子,本大师就能让她寻人得见!”
江霞:“她给了你十两?”
瞎子摇头:“她舍不得银子,唉,她若是当日大方一点,早就骨肉团聚了。”
同样的一番话,在江霞之前,瞎子已经告诉了七个人,而第一个来打听的,就是白粥。
“儿子出生就被抱走了?”
燕荀皱起眉头,这个女人在找儿子。
二十多年前丢了儿子,和年仅十二岁的柴孟能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