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幼安眼中的疑惑,燕荀温声解释:“关乎命格运势,因此,生辰八字不足为外人道也。”
幼安明白了,其实民间亦是如此,生辰八字除了父母和自己,也只有议亲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只是皇室更加严密,居然还要准备一个假的生辰八字。
幼安又长了见识。
她问道:“所以这件襁褓是王爷幼时用过的?”
燕荀摇头:“本王不记得,亦不确定。”
幼安眨了眨眼睛,试探地问道:“王爷对外的生辰八字,知道的人可多?”
燕荀再次摇头::本王年年都要做寿,京城里知道本王生日的大有人在,可是知道时柱的......虽然少,但肯定也有,本王并未刻意隐瞒,再说,玉牒也能查到。”
幼安一怔,瑞王爷的意思是说,就连玉牒上的生辰八字都是假的?
只有瑞王爷如此,还是皇室中人皆如此?
如果大家都是这样做,那玉牒上的生辰八字岂非没有真实性。
燕荀似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继续解释:“其实只要日期大差不差就可以了。”
即使是皇子,只要出生的月份与嫔妃侍寝的日期能对上,皇子是初五出生还是初六出生,全都无所谓。
燕荀不知道前朝是否如此,也不知道宗室里其他人家如此,反正瑞王府是这样的。
皇帝和他都是在出生两天后,才对外公布王妃生子的消息。
不过,他也庆幸生辰八字是假的,据他所知,他那些牛鬼蛇神的堂叔堂兄们,没少利用他的生辰八字做坏事,他能活到今天,不仅是因为他命硬,还是因为母亲防患于未然。
......所以,每年的皇帝寿辰其实都是假的。
幼安又一次震惊于自己的孤陋寡闻。
她连忙岔开这个话题,问道:“按照那名叫大福的陪房所说,摆摊妇人原本就是要死的,区别在于,按照原定计划,她因柴小公子而死,可是那日柴小公子没去八仙桥,所以她便死在城外的林子里,也就是说,无论柴小公子去不去,她都是要死的,对吗?”
燕荀望着她,缓缓说道:“对,她都要死。”
幼安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想到什么,继续问道:“如果那日柴小公子去了八仙桥,而这女子因她而死,您熟悉他的性格,出了这样的事,他会怎么做?”
燕荀想都没想,冲口而出:“他会回来告诉我。”
话一出口,燕荀便怔住了。
是的,如果那妇人因柴孟而死,柴孟会回来告诉他,而他呢,他一定会帮柴孟收拾烂摊子,无论是报官,还是找到那妇人的家人给予赔偿,这件事他都会管,就像现在,他不是也在管这件事吗?
燕荀原本松弛的神情渐渐严肃,他说道:“无论柴孟去不去八仙桥,这妇人都会死,无论她是因柴孟而死,还是自己吊死,这件事我都会管,这件襁褓也都会落入我手中。”
说到这里,燕荀苦笑:“这个局不是给柴孟的,而是专为本王所设,就是要让本王拿到这件襁褓,看到这张破纸!”
说到这里,燕荀起身,冲着幼安郑重一礼:“多谢阳娘子,令小王茅塞顿开。”
幼安连忙还礼:“王爷言重了,草民只是自保矣。”
燕荀轻勾嘴角,自保吗?
是啊,她只是自保,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撇清出去。
“阳娘子,那你可猜到,背后之人这般算计,让本王看到这张破纸,意欲何为?”
幼安摇头,她可不敢猜,万一就猜到皇室秘辛了呢?
“阳娘子既然猜不到,那本王就说说自己猜到的吧。”
幼安:该不会真的是皇室秘辛吧,我可以不听吗?
燕荀却已经自顾自开始说了:“当年母妃身怀六甲之时,王府里还有一名孕妇,她是堂叔的小妾。
那时王府刚刚分家,这名小妾因为已经有了身孕被主母刁难,身子受损,堂叔苦苦哀求,父王便同意让这名小妾暂时留在王府,还住在他们以前的院子里,待到生产之后再正式搬走。
然而,那名小妾本就伤了身子,生产时极为艰难,孩子生下来了,她却没能保住性命。
那孩子体弱,母妃心软,把那孩子在府里养到周岁,才让堂叔接走。
后来那个孩子又经常来府里陪我一起玩,我们几乎一起长大。
但是母妃万万没有想到,在她去世之后,我那位好堂叔便借着那个孩子的事,令母妃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就在燕荀说起那个孩子时,幼安想到了阳长安,听到这里,她下意识问道:“那个孩子丢了?绑架?”
燕荀摇头:“分家后,堂叔只是普通宗室,普通宗室家中的庶子,谁会绑他?
前面说了,那个孩子经常进府陪我一起玩,母妃去世之后,那个孩子来得更勤。
那年灯会,我尚在孝期,原本不想出去看灯的,是他说在家里被嫡母苛待,他想趁着出门看灯离家出走。
他经常向我哭诉在家中受到的不公,因此,他说要出走,我那时只有六岁,对他的话信以为真,还把自己攒了几年的压岁钱全都给了他。
那晚他说要去灯会,还说我们各买一盏花灯送给对方,做为临别礼物,本王担心父王不同意,便悄悄出门,和他一起去了灯会。
结果......到了灯会上,他趁着我挑选花灯,便悄悄溜走,等到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那卖花灯的制住了。
韩太夫人发现我出府,她虽不放心,可是又心疼我因为守孝不能看灯,便悄悄在后面跟着我,外面的传说都是真的,是韩太夫人拼死救下我,否则这瑞王的头衔,早就落到别人头上了。”
幼安算算年龄,那个孩子与燕荀同龄,出事时也是六岁,而长安六岁时已经在阳家了,所以那个孩子不是长安。
再说,这么一个坏种,怎么会是长安呢?
“这个孩子现在如何了?”幼安问道。
“他和他的父亲,俱是死在发配的路上。”燕荀说到这里,冷笑一声,“他们父子死后,宗室中便有了一个谣言,说他才是真正的燕荀,而我,只是那个堂叔家的庶子,还说母妃用自己的体弱孩子换了堂叔家的健康孩子,说我是假的。”
无论是幼安还是燕荀自己,都没有察觉,就在不知不觉中,燕荀不再自称本王,而是用“我”。
这一刻,他只是偌大王府中孤苦无依的六岁孩子,没有韩太夫人,他已经被拐子拐走,即使没有死于非命,也再无出头之日。
“草民来到京城后,倒是没有听到过这个谣言。”幼安实话实说,她听说过燕荀险些在灯会上被人拐走的事,却没听说过换子传闻。
燕荀笑了笑:“这个谣言当年也只在宗室中短暂流传,很快便不攻自破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因为我的这张脸,既像父王又像王妃,与圣上也有相似之处。
宗室中虽然见过那个孩子的人不多,但是堂叔家还有其他孩子,那些孩子没有一个像圣上的。
这谣言的来源是我的另外一位好堂叔,他们巴不得我是假的,这样他们的孩子就能承袭王位了。
除了这个谣言,还有说我压根连宗室子弟都不是,母妃担心王位旁落,便从外面抱了一个孩子进府,谎称嫡子。”
原来如此。
幼安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王爷查过自己的身世?”
燕荀说道:“是,虽然我的脸就是证据,但是后来我还是查了,十五岁时我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调查这件事,也查到谣言的始作俑者,我万分确定,我的身世毫无疑点,我就是燕荀,瑞王府的嫡幼子。”
幼安想了想,说道:“可是别人不知道王爷私底下调查过自己的身世,假设王爷小时候听说过外面的谣言,而这些谣言后来因为圣上的威势而被压下去,那么王爷在看到这件襁褓和这张纸,以及听说那妇人寻子的故事,会不会对自己的身世产生怀疑呢?”
燕荀毫不犹豫便点头了,他是真的怀疑过!
否则十五岁时也不会去查证自己的身世。
如果当年他没有查过,那么现在会怀疑吗?
会的,至少也会在心里留下一根刺。
幼安又道:“偏偏就在不久之前,您的乳母韩太夫人在看到一件襁褓后便暴毙了。”
幼安猜到韩太夫人是自尽,可是瑞王府说是暴毙,那她当然就不能提自尽。
但是她不提,燕荀却是心知肚明。
韩太夫人就是看到那件襁褓后自尽的。
身世存疑,乳母自尽!
燕荀笑着摇摇头:“我好像明白了。看来是我调查韩太夫人的事,令某些人害怕了,所以那个寻子的妇人便出现了,用自己的死令本王怀疑到自己的身世。”
幼安想到了长安,也想到了自己。
看来瑞王识破她身份的事,并没有传扬出去,否则第一个要灭口的人就是她。
至于燕荀,身份太高,灭口的风险太大,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不要抓着韩太夫人之死继续追查。
幼安想到什么,就问了出来:“草民的事......”
燕荀知道她想问什么:“本王并未声张。”
迄今为止,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燕荀和白粥,就连不焦也是稀里糊涂,他只知道王爷让他盯梢,并不知道为何要盯梢。
幼安又道:“如果王爷也怀疑到自己的身世,有了这些线索,按照情理,王爷会怎么做?”
燕荀没想到幼安会直接了当问出来,不过转念一想,这位阳娘子的确是这种风格。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本王怀疑到自己的身世,又知道有人掌握了本王的证据,那么本王当然是谨小慎微甚至就连韩太夫人之死,也不敢继续追查下去了。”
言毕,他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道:“他们就是担心本王继续查下去,就会挖出韩太夫人的秘密。”
幼安伸手拿起自己仿制的那件襁褓:“王爷,家兄他......”
燕荀身子后仰,靠在椅子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懒散模样。
“韩太夫人自己藏了秘密,但是从小到大,她都教导我,有了委屈就要说出来,不要忍,也不要藏着掖着,所以从小到大,但凡被人欺负,被人算计,本王都要捅出来,人尽皆知,闹得越大,本王便越是安全。
这次也是,阳娘子虽然没有算计本王,可是也令本王感到疑惑了,所以本王便请了阳娘子过来,开诚布公,你看,这事情不就明白了吗?”
幼安点点头,的确如此。
她正要说什么,燕荀话风一转,忽然问道:“阳长安已经亡故多年,阳娘子为何还要苦苦追寻他的身世?即使查出他本来的身世,他也不能认祖归宗,尘归尘,土归土,给他身后安宁,难道不好吗?”
幼安怔了怔,如果可以,她希望长安就是她的亲大哥,是父母的亲生骨肉。
可是不行!
“王爷,不瞒您说,草民之所以会来京城,除了要账,还有另外两件事,一是为父亲报仇,二是查明兄长死因。
如果没有发现兄长身世存疑,草民也以为兄长的死只是意外,但是现在,草民怀疑兄长之死另有阴谋。
要查明兄长的死因,首先便要查清他的身世。
草民也想尘归尘,土归土,但是草民更知道,不查出他的死因,为他申冤,他便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草民百年之后,也愧对于他。”
闻言,燕荀笑了笑,说道:“阳娘子若是信得过本王,就将这件事交给本王,这件事到了如今这一步,已经不是阳娘子能查的了,阳娘子觉得呢?”
幼安苦笑,是啊,堂堂王爷,皇帝的亲弟弟,居然也会被人威胁闭嘴,更何况是自己一介小民。
她没有倚仗,不把扶风和乐天送走,她甚至都不敢来见瑞王!
想到此处,幼安起身,跪倒在地。
“草民阳幼安,斗胆将此事托付王爷,请王爷受草民一拜!”
燕荀微笑,这个阳长安,与本王有几分相像,放眼宗室之中,和本王有相似之处的也没有几个,本王好像已经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