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楼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酡红的晚霞浸染了半壁天空,晚风裹着霞光,漫过整条街道,在鳞次栉比的白墙黛瓦上涂抹出淡淡的金红。
幼安望着夕阳下那一道道斜长的影子,恍如隔世。
她是为乐天和扶风安排好后路才来的,抱着赴死的决心。
而此刻,夕阳余韵中,她还活着,能喘气,能呼吸,还能去把舅舅和女儿接回来。
幼安笑了,拉起江虹的手,飞奔而去。
燕荀站在窗下,居高临下,目送两个女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似乎还能听到那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却赫然发现,那件仿制的襁褓还在桌上,而那一大桌的美味佳肴,还没动过,便已经凉了。
这位阳娘子也真是的,怎么没把这件襁褓带走呢。
燕荀想着回头一定要找机会把襁褓送还给幼安,摇摇头,向门口走去。
出了雅间,便发现不焦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负心汉。
燕荀觉得辣眼:“你这是什么眼神?”
不焦可怜巴巴:“爷,玉坠儿,玉坠儿”
燕荀恍然大悟,他答应过不焦,会帮他找阳幼安把那只玉坠子要回来。
刚刚把这事给忘了。
“下回吧,下回本王一定记着这件事。”
不焦:“爷,下回是啥时候,小的梦到我娘了,我娘说那玉坠儿是我家的传家宝,若是在我这里传不下去,老祖宗们上来找我,她老人家也拦不住。”
说到这里,不焦下意识四下看看,老祖宗们说不定已经来了,正准备掐死他呢。
燕荀不怕不焦的老祖宗,但是他却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下回是啥时候呢?
他既然接下了调查阳长安的这件事,那么下次见面,肯定就是查出结果的时候,看来他要抓紧时间了。
幼安来到寿眉胡同,远远便闻到饭菜的香气,幼安这才想起,酒楼里那一大桌山珍海味,她竟然一口也没尝。
浪费了!
若是让乐天知道,一定会懊恼得睡不着觉。
幼安决定了,今天死里逃生,必须要庆祝。
她走进院子,进门就喊:“乐天”
她是想说乐天你还没吃饭吧,叫上小舅公,阿娘请你们下馆子。
可是话还没有说出口,一道小小的人影便朝着她冲了过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两只细瘦却有力的小胳膊紧紧抱住她的腰,幼安后退一步,差点背过气去。
闺女,你是忘了你有一个弱不禁风的老母亲了?
“阿娘,你还活着,真好!”
好吧,幼安明白了,她家乐天已经准备给她披麻戴孝了。
“哼,你娘我当然要活着,我还要看着我家乐天长大,如花似玉,上山打虎下海捉鳖呢。”
乐天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嘻嘻嘻,回头我捉只老虎给您当猫养。”
“好好好,阿娘等着你给我捉老虎当猫养。”
阿娘还活着,阿娘来接她了,她和小舅公不用离开京城,她们一家人不会分开!
乐天兴奋极了,抱起幼安,原地转圈圈
“放阿娘下来,阿娘要晕了,快放我下来”
柴孟鼻青脸肿,十二岁的小少年,正是好面子的年纪,被人打成这样,他觉得丢人,请了假,没有进宫上课,好在那天他进了不少货,否则就要错过新书上市的好机会了。
不过,他虽然没有进宫,可也没回公主府,这几天他一直躲在一墙之隔的瑞王府。
瑞王府里有他的院子,他平时也经常住在瑞王府,大长公主不知道他和柴贺打架的事,得知他在瑞王府,便没有多想,以为又是瑞王府里有好玩的,他贪玩不肯回来。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兄弟俩打架的事,还是传到了大长公主的耳朵里。
那日燕荀让人把沾了一身屎尿的柴贺送回柴府,柴老太爷得知事情的起因是柴贺的身世,且,那个大福还是王氏的陪房。
柴老太爷便把柴父和续弦王氏叫过来一顿臭骂,王氏自从嫁进柴家便顺风顺水,她与柴父夫妻恩爱,又接连生了三子一女,碍眼的长子柴孟又不在眼前,她的日子越过越滋润。
现在却被老公公劈头盖脸一顿骂,王氏哪里受得了,她不敢惹公公,便把一肚子的委屈全都发泄到柴父身上。
柴父一边哄老婆,一边骂柴贺惹事生非,骂柴孟没有当哥哥的样子,骂燕荀多管闲事。
燕荀他惹不起,柴孟不在面前,他便把柴贺打了一顿。
柴贺打架虽然只是轻伤,但是他被燕荀吓得不轻,现在又被父亲打了一顿,柴贺对柴孟的恨意反倒淡了,他现在最恨的是自己的父亲!
看吧,明明是他和柴孟两个人打架,可是父亲却只揍他一个。
而他明明是嫡子,却一直被当成庶子养着,即使现在这件事被摆在明面上,连瑞王爷都知道了,可是父亲却还装糊涂,依然让他住在最小最偏的院子里,依然对他非打即骂。
柴贺握紧拳头,总有一天,他要夺回他失去的一切,把父亲和那些嫡出的兄弟们踩在脚下!
总有一天,你们等着!
柴父教训完柴贺,王氏心情好了一点,夫妻俩静下心来,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可怕!
坏了,这事惊动了瑞王爷!
不仅如此,大长公主肯定也知道了。
大长公主虽然是柴父的亲娘,可是母子并不亲厚,柴孟这个孙子才是大长公主的心头肉。
夫妻俩坐不住了,便厚着脸皮来公主府解释了。
大长公主这才知道,她的宝贝大孙子被一个庶子打了!
大长公主立刻让人去隔壁叫了馄饨过来,馄饨不敢隐瞒,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柴父也只说了两个孩子打架的事,至于什么八仙桥撞死人的事,柴父没敢说。
可现在大长公主全都知道了。
她勃然大怒,欢迎来到可乐小说,海量小说等您探索!这哪里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这是阴谋,要置孙子于死地的阴谋!
好在馄饨也只是知道柴贺的口供,他并不知道摆摊女人和襁褓的事,否则这事让大长公主知道了,怕是天都要捅破了。
大长公主派人守在瑞王府门前,燕荀还没进府,就被拦下了,稀里糊涂去了公主府。
大长公主抓住他便是一顿埋怨:“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要瞒着我,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姑姑吗?你是觉得我老眼昏花,不中用了,还是觉得我半截入土,离死不远了?”
大长公主其实也只有四十六岁,保养得像三十多岁,看上去比燕荀也大不了多少,不像姑侄,更像姐弟。
不过,她的眼睛确实花了,老眼昏花倒也没有夸张,至于半截入土,毕竟年近半百,离半截入土也不远了。
大长公主抱怨得理直气壮,就在燕荀没回来之前,她已经亲自过府,去看望了可怜的大孙子,柴孟的脸上虽然已经消肿了,可是脸上的青紫还在,大长公主心如刀割。
可恨那对无良的父母,巴巴地过来,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口口声声担心她会气坏了身子,直到临走,也没问过柴孟的伤是不是好些了。
大长公主越想越气,埋怨完侄子,却又落下泪来。
“阿荀,你和孟儿同病相怜,都是苦命人,你有爹,和没有一样,他也有爹,还不如没爹。”
燕荀一想也是,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难怪他看柴孟顺眼。
不过,姑姑毕竟上了年纪,还是不要太过伤心,会伤身子的。
燕荀连忙岔开话题。
“姑,扶风公子的新书您看了吗?”
大长公主果然转移了注意力:“新书?他的新书写出来了?”
“出来了,这么大的事儿您居然不知道,是青狐的续篇,不应该啊!”
是啊,您的宝贝大孙子就靠这个赚钱呢,您竟然不知道。
早有懂事的自告奋勇:“殿下,小的这就上街去买,您等着,小的现在就去。”
“快去快回,多买几本。”大长公主一脸期待。
燕荀悄悄舒了口气,这情绪转换的,也真够快的。
看到大长公主的心情阴转晴了,他想起一件事来。
“姑,您记得二十多年前,宗室里有没有谁家丢过一个孩子,男孩,和我差不多年纪,丢失时尚在襁褓。”
大长公主想了想,二十多年前,她已经和柴驸马和离,柴孟还没有出生,正是她最潇洒恣意的时候,养面首,包戏子,吃瓜看热闹。
那个时候,京城就没有她没吃到过的瓜。
至于丢孩子
“燕文喜丢过一个儿子,庶出的,是被府里另一个姨娘偷走扔掉的,后来查出,这个姨娘也是受人指使,指使她的就是燕文喜前头的那个夫人,事情当时闹得很大。”
燕荀知道燕文喜,与皇室同为太祖后代,还是有封号的。
“他家丢过一个儿子?那后来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是他家的那个傻儿子啊,那孩子四五岁时找回来的,据说是年幼时被摔坏了脑袋,这才变傻的。”
燕文喜有个傻儿子的事,燕荀也是知道的,毕竟太祖子孙中出了一个傻子,谁听了都会留意。
万一燕文喜找回来的是个假的,真的被阳家捡去了呢?
“姑,您见过燕文喜家其他的孩子吗?和我长得像不像?”
大长公主一怔:“你虽然也有像你爹的地方,可你更像你娘多一些,燕文喜家虽然也是太祖子孙,可是和你并非亲兄弟,他的孩子怎会与你相像?”
老王妃去世时,燕荀尚不记事,记忆淡去,老王妃在他心中的形象,其实只是画像上的。
然而皇室女眷的画像大同小异,只有几分神似,燕荀也只是听人说他长得既像父亲也像母亲,至于像谁更多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
现在听到大长公主这样说,尤其是最后那两句,燕荀心中微动。
是啊,燕文喜和他并非亲兄弟,燕文喜的孩子怎会像他呢?
那么,他的亲兄弟的孩子们呢?
燕荀下意识想到了宝庆帝。
宝庆帝是他同父同母的哥哥!
“姑,您觉得宫里的几位皇子当中,谁和我长得最像?”
大长公主闻言笑了:“还用问?当然是七皇子了,他和你小时候最像,猴精猴精的,装上尾巴就能上天入地,到王母娘娘那里偷桃吃了。”
说到这里,大长公主有些好奇:“你打听谁家丢孩子做甚?我能想起来的,也只有燕文喜了,如果你说的不是他家的傻儿子,那就不知道还有哪家了。”
“他家的傻儿子,您见过没有?”燕荀不死心。
大长公主一脸的嫌弃:“听说他长年累月拖着两条大鼻涕,别提多恶心了,谁想见他呢。”
话虽如此,次日燕荀还真想方设法见了见燕文喜家的傻儿子。
二十几岁的人,肥胖如一座小山,一脸痴相,不用开口也知是个傻子。
燕荀也看到了燕文喜家里其他儿子,有美有丑,燕荀在他们脸上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燕荀彻底死心,无论这个傻孩子是否被人替换,燕文喜其他的孩子也和自己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最后,燕荀决定,还是要进宫一趟。
他正准备进宫,却得知了一件事。
代天巡视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在中途遇刺了!
两位皇子都有人替他们挡刀,两人只是轻伤,大多都是躲闪时磕碰造成,但是替他们挡刀的人,一死一重伤。
死的那个是追随皇子多年的暗卫,而重伤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刘达!
二皇子和三皇子,二人势均力敌,都是角逐太子之位的有力人选。
如今两人一起受伤,消息传到京城,满朝皆惊。
燕荀忙问:“刺客抓到了吗?”
“刺客共有五人,嘴里藏了毒药,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来人说道。
宫里,宝庆帝一边派出锦衣卫捉拿刺客同党,一边派人叫来了梁大都督。
两位皇子是在巡视卫所时遇袭,这件事情的重点,不是他们是否受伤,而是这件事的背后主使,是不是敌国。
所以当务之急,是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