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荀还没出生,韩太夫人便在瑞王府里待命了。
到他记事时,老王妃已经去世,陪伴他照顾他的,只有韩太夫人。
他有能力后,无论是韩太夫人的娘家还是婆家,但凡是与韩太夫人沾边的亲戚,全都得到过好处,这些好处有的是直接从他这里得到的,还有的是当地父母官看在他的面子上给的。
总之,他不曾亏待过韩太夫人的家人,也对那些人了如指掌。
他以为他了解韩太夫人的一切。
可是现在看来,他还是过于自信了。
燕荀惭愧,难怪皇兄要让方公公来帮他,方公公一出马,就把曾乳娘给查出来了。
曾乳娘仔细回忆,搜肠刮肚,把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往事一一挖出来。
“民妇的夫君是举人,家中吃穿不愁。无奈夫君屡试不第,又不事生产,家中坐吃山空。
民妇无奈只能求助娘家,民妇的父兄都是有官身的,虽然官职不高,可也有些见识。
那时民妇正怀着小女儿,父兄灵机一动,便托人使了银子,把民妇的名字加在礼仪房的备选奶口里面。
那年圣上的大皇子薨逝,不仅已经被挑选进宫的三位乳娘被退回来,就连在礼仪房里待命的坐季奶口都被视为不吉,遣散回家了。
那时民妇还在坐月子,兄长兴冲冲来到家里,让民妇即刻进京。。
民妇糊里糊涂就来了京城,到了京城才知道,原来因为上一批坐季奶口被遣散,我们这些备选的,只要有奶水的,便直接转为坐季的了。
民妇就是那个时候,和韩太夫人认识的。
她和我一样,那一胎生的也是女儿,按照规矩,我们是要给小皇子小世子们做乳娘的,因此,我们便分到一间屋里,一起学规矩,一起去饭堂。
我们虽是做乳娘的,可是对于女子生育的事情也要略懂一二。
教导我们的嬷嬷当中,有一位便是宫里的稳婆,她姓黄,我们都叫她黄姑姑。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了,黄姑姑是最近才提拔上去的,宫里的稳婆是代代相传,从不在外面找人,黄姑姑的干娘兼师傅便是齐嬷嬷。
齐嬷嬷得急病死了,黄姑姑便正式做了稳婆。
别看稳婆在民间是上不得台面的三姑六婆,可是在宫里却委实有些体面,黄姑姑也不例外,我们这些奶口都想和黄姑姑打好关系,希望能让她帮着美言几句,我们也能有个好前程。
可是黄姑姑来的第二天,便来我们住的地方找韩太夫人了。
当时我也在屋里,韩太夫人便跟着黄姑姑出去了,回来时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那时民妇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心无城府,便问她是怎么认识黄姑姑的。
韩太夫人初时不肯说,后来经不住民妇不停追问,便含糊地说以前就认识。
民妇就更好奇了,因为黄姑姑七岁就进宫了,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再说但凡做宫女的,虽是良籍,可也都是出身穷苦人家,可韩太夫人和民妇一样,都是出自小官之家,她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见民妇打破砂锅问到底,韩太夫人只好说了实话。
她说她婆婆和齐嬷嬷小时候是邻居,都是小门小户出身,两人一起长大,齐嬷嬷被家里卖进宫做了宫女,她婆婆运气好,长大后嫁了读书人。
齐嬷嬷在宫里有了体面,对娘家很照顾,她那公婆本就是极擅钻营的人,便趁着每三个月宫女与家人见面的机会,给齐嬷嬷送些衣裳鞋袜家乡特产,一来二去,齐嬷嬷和她婆婆年少时的情谊便续上了。
她来做奶口,也是齐嬷嬷的提议,原本早就想来了,可是这一胎迟迟没能怀上,这才晚了两年。
她家送给齐嬷嬷的那些东西,黄姑姑也得了一些,因此,虽然齐嬷嬷不在了,可是黄姑姑在名册中看到有她的名字,还是特意过来看她。
那次见面的第三天,礼仪房的管事太监便把韩太夫人叫了过去,没一会儿,韩太夫人就回来收拾东西,这时民妇才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是瑞王府。
民妇悄悄问她,这是不是黄姑姑帮她安排的,她笑而不语。
唉,可是别人不知道,民妇还能猜不到吗?可是这是咱们嫉妒不来的,人家公婆早早就走通了关系。”
燕荀得到了他想得到的消息,并没有为难曾乳娘,次日,王靖就灰头土脸回到家里,他硬着头皮去了书院,却发现夫子和同窗们态度如常,显然并不知道这件事。
可是王靖已经被吓破了胆,连忙让家里凑了一笔银子,把他的外室情妹妹打发了,从此后把心思全都放在学业上,再也不敢出去治游,后来他不但中了举人,还以吊车尾的名次考上了进士。
当然,这都是后话。
而燕荀查到了黄姑姑,不到一个时辰,就知道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黄姑姑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那时距离她把韩太夫人安排好后没多久。
死因是杖毙。
二皇子出生,黄姑姑接生时出了差错,以至于本就早产的二皇子雪上加霜,差点死了,二皇子生母武贵妃也因此伤了身子,从此后再也没能开怀。
好在宫里的稳婆代代相传,黄姑姑也是有徒弟的,她的徒弟姓崔,现在仍在宫中,五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都是她接生的。
这三位小皇子都是顺产,健康可爱,他们的生母也都恢复得很好,崔嬷嬷因此受到皇后的重用,虽然近年宫里没有孩子出生,可是崔嬷嬷在宫中地位稳固。
崔嬷嬷的娘家侄儿在京城做生意,燕荀让人找了崔大侄子,到了宫女能与家人见面的那日,崔大侄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他走投无路,活不下去了。
崔嬷嬷手里有银子,但是将来还要指望侄子给她打幡,看到侄子哭成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次日,崔嬷嬷便去见了方公公。
“方爷,您知道的,我小时候木讷,虽然拜了师傅,可师傅她老人家也不待见我,对于她老人家的事,我所知甚少。但是我师傅临死前,我去给她老人家换衣裳,她老人家那时还有一口气,她嘴里能发出声音,我凑近一些,听到什么黄栌树,我师傅死得不体面,我只觉晦气,生怕自己也会落得师傅的下场,这些年来,但凡看到黄栌树,我都要绕着走,总觉得不吉利。”
方公公和崔嬷嬷认识二十多年,崔嬷嬷一向明哲保身,她能把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能在宫里全须全尾活到现在的,哪个不是人精?
送走崔嬷嬷,方公公便开始寻思,宫里有黄栌树的地方可不少,黄姑姑临死前说的黄栌树,究竟是哪一棵。
换成燕荀,肯定会被难住。
可对皇宫百事通方公公来说,这也只是小事一桩。
没过多久,方公公便锁定了两处地方。
一处是黄姑姑刚进宫时,一众小宫女住的那个院子,还有一处是冷宫。
这两处都有黄栌树。
方公公亲自带着人,趁着天黑去了这两处地方。
小宫女住的院子里,黄栌树下只挖出几条蚯蚓。
而在冷宫附近的那几棵黄栌树下,却挖出一只匣子。
方公公没敢打开匣子,他不用看也能猜到,匣子里面装着的,十有八九是黄姑姑,或者黄姑姑的干娘齐嬷嬷,为自己留下来保命的东西。
可惜这东西还没能拿出来派上用场,两人便全都死了。
早上燕荀刚刚起床,那只匣子便送到了他的面前。
燕荀又一次羡慕自己的皇兄。
他不羡慕皇兄当皇帝,而是羡慕皇兄身边有方公公这样的人才。
匣子上有锁头,燕荀不会开锁,索性把锁头给砸了,打开匣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匣子里的,是一封血书!!
血书的落款是齐徽英,这是齐嬷嬷的闺名。
燕荀只是大致看了一眼,便把血书重又装回匣子,他神色凝重,捧着匣子出了王府。
他到皇宫时,宝庆帝还没有下朝,燕荀便坐在马车里等着,直到看到有官员出宫,他这才下了马车,抱着那只匣子进宫。
瑞王爷抱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匣子进宫的消息,很快便在官员当中传开了。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瑞王爷本就是个爱玩的,谁知道是不是他从哪里淘来的什么东西。
可是最近刚刚发生两位皇子遇刺的事,瑞王爷就是再不懂事,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带个来路不明的东西进宫。
最重要的是,当时有很多人看到了这一幕,除了看到瑞王爷手里的匣子,还看到瑞王爷冷肃的神情。
宝庆帝一下朝便听说了这件事,他本来还留了几个大臣议事的,得知燕荀在外面,宝庆帝便挥挥手,让这几位先候着,他要先见燕荀。
“这是怎么了?”
宝庆帝的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
“这应是齐嬷嬷自知命不久矣,留给干女儿保命的,可惜她的干女儿根本来不及把这封血书拿出来,便被杖毙了。”
宝庆帝压根还不知道谁是齐嬷嬷,谁是干女儿,他一头雾水,但还是展开了那封血书。
只看了一眼,宝庆帝的脑袋便嗡的一声。
齐嬷嬷自认有罪,先帝时期,她仗着是宫里的老人儿,有一次因为一件小事,打了一名宫女耳光,宫女倒地后,裙下有血渗出。
以齐嬷嬷的经验,一看便知这是见红了。
宫里只有一个完整的男人,这宫女的孩子是谁的,一目了然。
齐嬷嬷担心事发后性命不保,便将因为疼痛而晕厥的宫女推入湖中。
次日,宫女的尸体被发现,没有人怀疑到齐嬷嬷身上。
而不久之后,先帝驾崩,举国上下一片悲鸣,没有人再去追查一个宫女的死因,这件事不了了之。
齐嬷嬷悄悄买通太监,查出那名宫女的确曾经服侍过皇帝,仅一次,日期对得上,那宫女腹中的孩子就是先帝的。
齐嬷嬷庆幸宫女已经死了,以为自己做得人不知鬼不觉,暗暗庆幸。
可是从那以后,齐嬷嬷便噩梦连连,总是梦到那宫女抱着孩子对她哭。
她被这个梦折磨得痛苦不堪,直到十年后的一天,慈宁宫的关太监找到她,用那名宫女的事威胁,让她在给皇后接生时,将皇后的孩子弄死。
她是稳婆,接生时做手脚并不难。
但是齐嬷嬷已经不再是十年前的她,这十年来,她受噩梦折磨,以为宫女死后变鬼缠上了她。
她悔不当初,她只是害了一个宫女和尚未成形的胎儿,便被折磨了整整十年,而现在,关太监让她害死的是皇后的孩子,她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
可是她有把柄抓在关太监手里,关太监是慈宁宫的,齐嬷嬷知道关太监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她不敢得罪慈宁宫的那位,可又不想再做缺德事,思来想去,她想出一个办法。
她让人帮忙,从宫外找来一个死去的婴儿,李代桃僵,将皇后生下的孩子悄悄送出宫去!
她是稳婆,她有法子让刚出生的婴儿沉沉睡去,那孩子初时就藏在她的房里,次日清晨,她把婴儿藏在宫外来的送水车里,将孩子送出宫去。
信的末尾,写了孩子被送去的地方。
松林寺!
松林寺距离京城很近,方丈慈悲为怀,寺中僧人当中,便有被遗弃在山门外的婴儿。
更重要的是,齐嬷嬷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灭口,她虽然没有儿女,却将黄姑姑视若己出,她把孩子送到松林寺,又留下这封信,就是想给黄姑姑谋一条生路。
可惜,黄姑姑还是死了。
宝庆帝越看越心惊,他的皇长子没有死,他在松林寺!
“阿荀,你看到了吗?晟儿,晟儿他在松林寺,他在松林寺啊,快,快,朕要亲自去把晟儿接回来!”
宝庆帝起身,踉踉跄跄地向外走,衣袖却被人扯住,他侧头,便看到眼中含泪的燕荀。
“哥,齐嬷嬷到死都没出宫,她是托了别人把晟儿送到松林寺的,那人真的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