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一缸翻起肚皮的死鱼,永明侯夫人身子晃了晃,便晕了过去。
杨明蕴匆匆赶来,眼中是难以掩去的怒意。
侯夫人晕倒是装的,杨明蕴的愤怒却是真的。
程宴起初让她隐瞒怀孕的消息,除了给她诊出滑脉的钟嬷嬷,和当时在场的两位一等丫鬟以外,甚至就连其她的陪嫁丫鬟和婆子也一起隐瞒。
杨明蕴当时觉得程宴小题大做,她可以不相信永明侯府的人,但是对自己从娘家带来的这些人一万个放心。
然而打脸来的太快,程宴很快便锁定了目标,竟然就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福春,以及福春的干娘史婆子。
杨明蕴不相信福春会背叛她,不仅程宴让人盯着福春,她也悄悄留意,福春悄悄找过负责打扫前面院子的一名小厮,找过两次,第二次离开时,福春双颊潮红,衣襟散乱,显然是给了那小厮一些甜头。
消息传来时,杨明蕴想不通福春怎么会看上那个小厮?
福春是靖国公府的家生子,二等丫鬟,以她的条件,最差也能配个管事,又怎会看上一个粗使小厮?
直到看到这些死鱼,杨明蕴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鱼缸所在的这片院子,就是那名小厮负责打扫。
就在杨明蕴几乎忍不住自己的怒气时,侯夫人终于悠悠醒转,杨明蕴握住R的手,有气无力:“这是报应,这是报应啊,老侯爷当年在战场上大开杀戒的报应啊!”
杨明蕴吓了一跳,忙道:“不过就是死了几条鱼而已,回头让人再买几条放进去就是了,您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
侯夫人一下变了脸色,厉声喝道:“闭嘴!你懂什么?”
大师说了,这就是报应!
这些鱼本是多子多福之物,可如今却全都死了,这是断子绝孙之兆啊!”
侯夫人眼睛一翻,又晕过去了,有去请侯爷的,有去请太医的,还有劝杨明蕴去请高人来开坛做法的,侯府上下一片混乱。
可是侯府的劫难没有就此结束,傍晚时分,一名莳花婆子惊慌失措跑来,跪下禀告:“世……世子夫人,您院子里的那两棵石榴树……”
侯夫人受了刺激,卧病在床,身为儿媳的杨明蕴正在侍疾,听着莳花婆子说起石榴树,她先是一怔,接着才想起来,她院子里的确有两棵石榴树,这还是年初时娘家嫂子送来的,头一年栽下,尚未挂果,如今天冷了,已经移栽到花盆里,放进暖房了。
想到刚刚死去的那一缸金鱼,杨明蕴心里有数了,问道:“那两棵石榴树怎么了?”
莳花婆子吓得语无伦次:“那两棵石榴树原本在花盆里长得好好的,今天奴婢去看时,不知怎么的,竟然全都……全都……全都死了……”
杨明蕴下意识地看向里间,像是生怕被侯夫人听到,压低声音说道:“死就死了吧,等开春再买两棵栽上就是了,退下吧!”
莳花婆子松了口气,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里间传来一声惊呼,接着便传来侯夫人凄厉的声音:“什么死了?是什么死了?”
杨明蕴瞪了那婆子一眼,连忙进屋:“母亲,您莫要着急,就是死了两棵树而已。”
“那是普通树吗?那是石榴树!多子多福的石榴树啊!
报应啊,都是报应啊!”
莳花婆子虽然不是家生子,可也在府里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侯夫人宛若疯癫的声音。
她吓出了一身冷汗,不敢留在这里,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刚刚踏出屋门,迎面便撞上过来给世子夫人送手炉的福春,四目相对,又瞬间移开,莳花婆子脚步顿了顿,便快步走了。
没走多远,莳花婆子又遇上杨明蕴身边的另一位二等丫鬟绣春,她连忙退到一旁,唤了一声:“绣春姑娘。”
绣春冲她点点头……
这一切全都落入一人眼中,待那莳花婆子走远,那人便去向程宴禀告。
福春和绣春同样都是世子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同样都是靖国公府的家生子,两人在世子夫人身边受到的重用不相上下,莳花婆子对待他们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对待福春,更多的是避嫌。
而对绣春,才是下等仆妇应有的表现。
果然,当发现一只蟑螂时,其实家里已有很多只了。
先是死了金鱼,现在连石榴树也死了,侯夫人受不住这双重打击,一病不起。
病榻之上,她抓住杨明蕴的手:“你替我去趟松林寺,请静安堂的慧宁师太来府里做法事,花多少银子都行,只要她肯来。”
杨明蕴蹙起眉头,一脸不情愿:“母亲,这都是怪力乱神,您不要相信这些,再说了,咱们堂堂侯府,哪有请三姑六婆登门的道理,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侯夫人支使不动儿媳妇,但她能支使儿子。
程宴虽然也不相信这报应之说,但为了让侯夫人心安,还是派了两个婆子去松林寺请慧宁师太。
这两个婆子就是幼安和江霞。她们上次陪着侯夫人去过松林寺,无论是慧宁师太还是高娘子,全都见过她们。
当天夜里,福春和史婆子,负责洒扫的小厮和那名莳花婆子全都被悄无声息地抓了起来。
小厮承认自己和福春相好,而他之所以要毒死那些鱼,则是因为福春告诉他,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掉进鱼缸里被那些鱼分食了……
而那名莳花婆子则是有把柄落到福春手里。
只是就连程宴也没想到,和高娘子有联系的并非福春,而是史婆子。
史婆子的大儿子酒醉后杀了人,苦主没有报官,而是把她儿子囚禁起来,至今已有三个月。
而这三个月来,与史婆子联系的那所谓的苦主,正是高娘子的那两名丫鬟,小娟和小婵。
只靠史婆子自己,做不出这些事来,于是她便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干女儿福春身上。
她先是做寿为名,把福春叫到家里来吃饭,一顿饭还没吃完,福春就晕倒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和史婆子那个四十多岁娶不上媳妇的傻大哥躺在一起……
史婆子威胁她,如果不听话,就把她的丑事传扬出去,不仅是侯府,就连靖国公府也会知道这件事,到那时,她的老子娘也会没脸见人。
福春又惊又怕,只能顺从。
次日清晨,城门一开,永明侯府的马车便第一个出城,一路无话,到了松林寺,不用知客僧引领,幼安和江霞便步履匆匆去了静安堂。
到了静安堂,没有见到高娘子,而是直接见到了慧宁师太。
二人说明来意,慧宁师太目光滞了滞,说道:“阿弥陀佛,还请两位施主转告侯夫人,三日之后,贫尼定会登门拜访。”
幼安大喜,连忙道谢,又道:“不瞒师太,我家夫人忧心此事,已然病倒,师太来府上的日期,能否提前两日?”
慧宁师太摇头:“施主,去也罢,不去也罢,今日去,抑或他日去,一切皆有定数。”
幼安: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
嗯,和没说一样。
总之就是必须要三日后才能去。
幼安与江霞告辞,离开了松林寺。
她们前脚一走,慧宁师太便去找了圆明和尚,当天下午,正在京城杨家的高娘子便得知此事。
她冷冷一笑,对小婵和小娟说道:“外面都说那永明侯治家严明,看来也不过如此,不过是雕虫小技,他们就被捉弄得团团转。”
小婵和小娟心道,这也不算是雕虫小技了吧,毕竟布局了这么久,甚至就连程玉琴那个废物,你不也是将其奉如上宾吗?
不过她们跟着高娘子也有些日子了,对她的脾气性格也了解一些。
虽然经历种种,但是高娘子还是有些心高气傲在身上的。
“到时我要和慧宁师太一起去永明侯府。”高娘子说道。
小娟蹙眉:“你年少时毕竟也在京城里住过,就不怕被那些太太小姐认出来?”
高娘子微微一笑,声音里却带了一丝酸楚:“这么多年了,谁还会记着一个死人。”
是啊,当年的杨家小姐,早已是个死人了。
她的养父,她的兄长,为了遮盖她与人私奔的丑事,草草的便让她“死了”,哪怕十几年后她九死一生重又回来,也只能顶着高娘子的身份。
她心中酸楚,养父一直住在宫里,没有见过几面也就罢了,大哥却是她的骨肉至亲,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私奔在外的这些年,她对大哥一直心存愧疚,却没想到,重新见面时,大哥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件脏东西。
她哭过,求过,吵过,闹过,甚至寻死觅活,最终还是养父出面,才让大哥将她留在府里。
而她却要为养父做事,去做那些她好不容易才摆脱掉的事……
否则,她便再也见不到她的小宝,更不能堂堂正正留在京城。
见她忽然沉默不语,小婵和小娟交换目光,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不屑。
小婵说:“娘子,做人最重要是要看清自己的处境,从你答应为太爷做事那天起,你便已经不能回头了。”
小娟说:“其实对你而言,回不回头又有什么区别呢?你当自己还是那个白璧无瑕的杨小姐吗?你也说了,杨小姐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你,其实是孙家妇。”
听到“孙家”二字,高娘子打个激灵,下意识地四下看看,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
过了这么久,孙家兄弟生死未卜,她却依然害怕。
怕他们会找到她,更怕她和他们做的那些事,会被京城里的人知道。
她颓然的跌坐到椅子里,气息奄奄:“好了,你们不必再说了,我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我这辈子早就完了……”
她完了,从她决定和孙老二私奔那一刻起,她便已经完了。
可笑她却一直不知道,竟然傻傻的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真是太可笑了……
三日后,慧宁师太和她的徒弟高娘子,终于在侯夫人的期盼中跨进门槛,登堂入室。侯夫人脂粉不施,一脸病容,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看到慧宁师太和高娘子,她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绿洲,恨不能扑上去,将自己沉浸于此。
她想去抓慧宁师太的手,慧宁师太双手合十,她退而求其次,抓住了高娘子的手,指甲深深地扎进高娘子的肉里,掐出血痕,她却浑然不知,眼中火焰熊熊燃烧:“报应!真的是报应!师太,高娘子,你们快点做法事吧,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一旁的幼安不忍直视,脚趾抠地,硬生生抠出一座四合院!
这位侯夫人,一演就过头,太用力了。
这夸张的表情,这疯狂的语气,也不知那两位怎么就能相信呢?
慧宁师太和高娘子的确相信了。
两人不动声色,并没有劝慰侯夫人,而是坐在那里开始念经。
而侯夫人也终于平静下来,她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嘴里喃喃自语:“金鱼……石榴树……”
一段经文念完,高娘子说道:“还请侯夫人派个人引路,师傅想在侯府里四下看看。”
侯夫人大喜,忙道:“好的好的,还请师太好好看看,看看是不是哪里的风水不好,还是有邪祟作乱。”
侯夫人亲自陪同,又让幼安和江霞也跟着一起,是的,她们两位也在,早早的就陪着侯夫人,在府里恭候慧宁师太登门了。
慧宁师太和高娘子看得很仔细,一棵树,一块石头,都要看一看,摸一摸,既是看摆放的位置是否坏了风水,又要看这东西有没有成精,树妖石妖都是妖。
一行人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从后宅所在的西路,到了侯爷外书房所在的中路。
两名侍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挡住去路:“侯夫人,侯爷有令,此处闲杂人等不能进来。”
侯夫人不悦:“本夫人也是闲杂人等?”
侍卫忙道:“夫人当然不是。”
话是对侯夫人说的,目光却看向慧宁师太和高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