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府。
不焦终于在年根底下赶回京城。
不焦这番出京,是去调查阮镝的。
“小的查到俞伯爷昔年有一手下,名叫阮立冬,阮立冬在战场上落下残疾,早就卸甲归田了。
阮家虽然世代务农,却是当地大族,人口众多。
因此,当地有很多人都还记得,阮立冬归乡时,还带了一个孩子。
为此,阮立冬的婆娘大闹了一场,还是族长出面压下此事,并且还将这孩子记入了阮氏族谱。
可能是这件事闹得太难看,没过多久,阮立冬便带着孩子走了,回来时只有他自己,那孩子不见了,有人问起,他便说那孩子的父亲于他有救命之恩,他原本想收养那孩子,可是家中婆娘不答应,只好将孩子交给军中其他兄弟抚养了。
小的仔细问过那孩子出现和离开的时间,和阮镝到鲁明将军家中的时间刚好对上。”
燕荀手头还有一份李长宁整理出来的阮镝生平。
这份生平上记录着阮镝从五岁到二十二岁的经历,不仅时间清晰,而且每一个节点上都有多个人证。
这份生平,即使是刑部的办案高手来了,也说不出什么。
那份生平上,阮镝原名阮阿生,五岁时被拐子拐走,拐子手里有几个孩子,其中一个便是鲁明将军的孙儿鲁越,鲁明将军派来的人找到这名拐子,将这些孩子一起解救出来,孩子们陆续被父母家人接回去,只有阮阿生无家可归,鲁明便将他带回府中,给孙儿做小厮兼玩件,并把阮阿生这个名字改为阮镝。
再后来鲁越入军中历练,带了包括阮镝在内的多名小厮,不久之后,鲁老夫人心疼孙儿,将鲁越接回府中,阮镝和小厮们留在军营,后来阮镝剿匪立功,一路升迁,调到京卫营中。
之前燕荀已经让人查过,鲁越年少时被拐子拐走的事是真的,当地衙门案宗可查,同时被解救的孩子里也的确有一个无家可归,最后被鲁家收养。
不焦说道:“小的查到,阮立冬带着孩子归家和后来离家,都是发生在乙丑年的三月,而鲁越被拐则是乙丑年的四月,算上在路上的时间,阮立冬刚好能把孩子送到鲁家原籍所在的县城。”
说到这里,不焦想到什么,说道:“阮立冬回乡以后,给了族中一笔银子,翻盖了祠堂,还重修了祖父母和父母的坟墓,又在村里起了一处体面的宅子。
他说用的都是这些年从军攒下的钱以及朝廷给的抚恤银子。
这些年,阮立冬家都是村上最有钱的人家,不但在乡下有大宅子,在县城还有两家旺铺,据说在府城也有铺子,他的儿子还娶了知县的女儿。
小的打听这件事时,当地人提起他来都是满脸羡慕,都说哪怕跛了一条腿也值了,对,阮立冬虽有残疾,却并不严重,就是长短腿,走路不好看而已,生活完全可以自理,不用人专门伺候。
当地人没见过世面,或许不懂,小的却是清楚得很,朝廷给的抚恤银子,即使没被克扣,全都到了他手里,也没有这么多,更何况那阮立冬在军中时只是一名小旗,光靠军饷可存不下这么多。”
燕荀沉思不语,挥挥手示意不焦退下。
不焦退出去,出了屋,一转身,砰的一声,脑门撞脑门,便撞上来报信的白粥。
“你眼瞎啊!”
“你才眼瞎,谁让你站我身后的?”
两人捂着脑门,异口同声:“你等着,忙完正事再说!”
白粥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脑门进屋:“王爷,程世子来了,这会儿在后门呢。”
“他怎么这会儿来了,他们府里的年礼已经送过了。”燕荀的目光落到那张生平上,说道,“请他进来吧。”
老永明侯和现任永明侯全都上过战场,说不定对于鲁明将军的事情知道一些。
程宴很快便进来了,他还是一身小厮的打扮,不过衣裳看上去合身多了。
“王爷,那位高娘子终于现出狐狸尾巴了。”一坐下,程宴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燕荀眼睛一亮,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多日。
“详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宴说道:“那位高娘子常来府上,下官一直让人盯着她,她除了陪家母念经,就是说些从香客口中听来的新鲜事,家母和拙荆最喜欢听这些。
可是就在不久前,家母接连做了几晚噩梦,梦到的都是我那个去世多年的姑母,而且每次都梦到姑母悬梁自尽,一整晚都在上吊,家母刚嫁过来,姑母便去世了,总共也没见过几面,按理说不应梦到的人,却偏偏梦到了,家母难免会多想。
就在昨天,高娘子再次登门,察觉到家母脸色不好,向家母询问,家母瞒下梦到姑母之事,只说夜里总是睡不好。
那高娘子却像是能掐会算一样,问家母可是梦到了故人?
家母说是,高娘子唉声叹气,家母再三询问,高娘子才说家母身上带着一股怨气,那怨气属阴,应是已经死去的故人,有心事未了。”听到这里,燕荀问道:“程世子,你别见怪啊,本王记得你家姑太太是死于山匪之手吧,就是嫁到俞家去的那位,怎么又变成悬梁自尽了?这当中有何隐秘之事吗?”
程宴既然来见燕荀,就已经不想隐瞒此事了。
他将当年之事如实相告:“......事情便是如此,这也是祖父和俞伯爷商议之后的决定,瞒下姑母在匪窝里的那些年,也瞒下了那个孩子。”
燕荀心中一动,将放在案头的一张纸递给程宴:“那个孩子,可是这个人?”
那张纸上的,便是阮镝的生平。
程宴一惊:“王爷已经知道了?”
燕荀苦笑:“本王也是刚刚猜到的,早知如此,本王直接问你就是了,不必专程派人南下了。”
程宴略一踌躇,还是问道:“下官斗胆问一句,不知阮镝做了什么,会令王爷去调查他?”
燕荀看向程宴,凤眸微眯:“程世子和阮镝平素可有往来?”
程宴摇摇头:“实不相瞒,直到祖父临终之时,下官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祖父遗言并未让下官与他相认,只是叮嘱下官,他日若是阮镝遇到难处时,帮他一把。
祖父去世之后,下官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得知阮镝远在军中,后来便不再过问,以为他一直都在军中。
直到前不久,也就是京卫营两队人相互冲突那次,下官的堂兄在那场变故中受伤,下官护送堂嫂连夜前往军营,方才得知,那次的冲突,是因阮镝中了冷箭引发的,下官又特意去见了定国公,确定此阮镝便是彼阮镝,直到那时,下官方知阮镝竟然已经来了京卫营。
但也只限于知道而已,下官并未与阮镝联系。
下官换位思考,若下官是阮镝,想来也不愿意与亲戚往来。”
听完程宴的这番话,燕荀终于把前因后果理清了。
阮镝竟是俞伯爷的嫡长孙,而且还是永明侯府的表少爷。
燕荀想起当日幼安提出的疑问,她觉得鲁越从军,却像是专门为了把阮镝送进军营才去的。
现在一看,果然是让她给说中了。
显然,俞伯爷起初是想让阮镝养在阮家的,可是阮立冬的妻子不答应,担心惹出麻烦,只好又将阮镝送去了鲁家,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没让鲁明直接把人带回府里,而是使了一个小计谋。
或许那个是真拐子,也或许那拐子真的拐了一堆孩子,无论真假,鲁越被拐要么是和拐子商量好的,要么就是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阮镝被鲁明带回府里。
无论是阮立冬,还是鲁明,都是为了给阮镝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这都是俞伯爷的手笔,这位老伯爷,为了这个血统不详的孙儿,可谓煞费苦心了。
“王爷,下官怀疑那位高娘子真有几下子,否则家母为何以前没有梦到姑母,偏偏现在就梦到了呢?”
燕荀笑道:“你是当局者,你看不出也是应该的。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回去问问令堂,高娘子讲的那些新鲜事里,有没有关于女子上吊或者女子被山匪劫去的,但凡是与你家姑太太经历有相似之处的故事都有可能,令堂听到这类故事时,难免会往身边人身上套。”
程宴一想,这事还真有可能。
“现在就是不知道这位高娘子,想利用这件事做什么?再说,她是如何得知姑母的事的。”
说到这里,程宴终于说明了此次的另一个目的。
“王爷,接下来家母还要与高娘子虚于委蛇一番,倒是不会有危险,只是下官担心家母应对上出问题,所以下官还想借用上次的那两位小娘子,她们不用直面高娘子,只要跟在家母身边,必要时提醒一两句便好。”
程宴也只能言尽如此,总不能说,我娘演戏上瘾,而且一演就过头,再这样下去,高娘子肯定会看出端倪。
如果京中的贵夫人们排一场大戏,永明侯夫人肯定是演得最卖力,却演得最浮夸的那一位。
燕荀一怔,他当然知道程宴口中的那两位小娘子是谁。
那是幼安和江霞!
燕荀立刻拒绝:“不行不行。一来她们不是我府里的人,人家不会听本王调遣;二来现在大过年的,人家一大家子也要过年。”
程宴没想到燕荀拒绝得这样彻底,他只好叹了口气。
见他叹气,燕荀不放心:“你也不要越过本王直接去找人家,你堂堂世子,若是这样做,难免会落人口舌。”
程宴......谁说我要越过你直接去找人家了?
说得我像是欺凌弱小的恶霸一样。
别人或许不知,我可是亲眼见过,那位阳娘子可是被帝后另眼相看的人,威逼她?我敢吗?
“王爷过虑了,下官决无非分之想,且,此事不急,总要等过了年再说。”
说完正事,程宴便要起身告辞,燕荀却对阮镝仍有疑虑,他问道:“谁能证明阮镝就是贵府姑太太的亲生骨肉,当时可有人证?”程宴一怔,想了想,说道:“这是姑母亲口说的。”
“当时带兵攻打山寨的是老永明侯的军队吧,带兵的是谁?他以前见过姑太太吗?
如果见过那也罢了,如果没见过,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俞二爷和姑太太的随从都在那场变故中死了,那么,又有谁能证明,在匪窝里救出的女子就是姑太太?姑太太的遗书可曾核对过笔迹,真的是她写的吗?”
程宴怔住。
他是直到祖父临终前才得知这件事的,又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压根就不知道那带兵的人是谁!
肯定不是祖父,也不会是父亲,更不是他!
当时事情被查出来之后,无论是程家还是俞家,首先想到的就是息事宁人,隐瞒此事,家丑不能外扬。
他们甚至全都希望,姑母是在当年就和俞二爷一起死了的,那样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也就不会有这个身份不明的孩子。
再后来,姑母自尽了,阮镝被送走了,这件事也就翻篇了,无人提起,老永明侯直到去世时,也只是让孙儿必要时帮一把,而并非与阮镝相认。
也就是说,在老永明侯心中,也是不想承认这个外孙的。
他都不想承认了,当然也就不会去细查这孩子身世的真假了。
就像俞家做的一样,无论阮镝是不是俞二爷的亲生骨肉,俞家都不会承认他。
想通这些,程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向洒脱从容的程世子,此时脸上火辣辣的。
在祖父眼里,家族荣耀远超亲情,女儿出了意外,他会派兵寻找,一找便是五年,可是当他得知女儿受辱之后,为了家族荣耀,他便将女儿的死定格在女婿被害的那一天。
他的女儿没有被掳,没有成为土匪的玩物,没有在匪窝里生下孩子,他的女儿早就在丈夫死后便殉节了,只是当时没有找到尸体而已。
“王爷,下官会重查此事,在此期间,还望王爷能看在永明侯府一门忠勇,若是在此期间,那阮镝做出不妥之事,还请不要算到永明侯府头上。”
能够在皇帝面前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就没有傻的。
程宴便是如此。
他虽然对阮镝一无所知,但是燕荀对这件事如此重视,他便隐隐猜到,这个阮镝恐怕并非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