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安让扶风带着乐天先回铺子,她留在四时堂,等到铺子里的小学徒煎完药,她便亲手给小姑娘喂药。
孩子很乖,也可能是发烧没有力气,一碗药喝完也没有哭闹。
喝完药,小女娃便又沉沉睡去。
小女娃脚上的伤口已经被大夫处理过,当时天黑,看不清楚,直到大夫把孩子脚掌上的血迹和污垢清理干净,这才看清楚,孩子的两只脚心各有一个用刀画出来的十字伤口。
大夫见多识广,也为此震惊不已。
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幼安用帕子把孩子的脸和手擦洗干净,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儿,五官精致,皮肤白的近乎透明,耳朵上没戴耳环,但是有耳洞,手指甲和脚趾甲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小乳牙同样整齐干净,显然这个孩子在此之前是被精心照顾的,不知为何,会忽然受到虐待。
从孩子的伤势来看,虐待她的肯定不是拐子或者人牙子,十有八九就是孩子身边的人。
幼安叹了口气,有了女儿之后,他最看不得的就是小孩子受到伤害,尤其是小女孩。
孩子衣衫单薄,幼安用四时堂的被子给她盖上,准备回去找几件乐天的旧衣裳,先给孩子换上。
除了衣裳,还有鞋袜,这些家里没有现成的。
乐天是个闲不住的孩子,整日上蹿下跳,她的鞋袜没有等到穿旧穿小,就已经穿破了。
幼安用手掌在孩子的脚丫上比了比,准备回去现做,过年这几天除了药铺医馆和零星酒楼以外,其他铺子全都打烊了,买不到现成的。
四时堂里不是只有一位坐堂大夫,但是其他人过年都回家了,这位大夫是南方人,离得太远,已经几年没有回去了,因此,这段日子,四时堂里也只有这一位大夫。
幼安因此很放心,叮嘱大夫不要把这小女娃的情况对外声张,又让大夫和伙计这几日不用煮饭了,她多煮一些给送过来。
大夫和小徒弟都很高兴,连说阳东家太客气,太周到了。
幼安又看了看孩子,这才离开。
回到云棠阁,铺子里的人都已经起来了,他们已经从乐天口中听说了这个小女娃的事,李杏花想过来照顾,被幼安婉拒了。
小女娃的情况有些复杂,幼安不想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刚用完早饭,不焦就来了。
燕荀进宫去了,没让不焦跟着,给他放了几日假,让他好好陪陪父母。
不焦也不把自己当成外人,来了就自己找活干,柳依依和李杏花在厨房里忙活,不焦就和范柱子打下手,大家说说笑笑,忙得热火朝天。
幼安裁了布,给那小女娃做鞋袜,冯九娘见了也过来帮忙,不到一个时辰,就做出两双袜子和一双小棉鞋。
今天是大年三十,中午吃的简单,晚上那一顿才是重头戏。
幼安找出食盒,把卤味和丸子每样装了一些,又加了一样豆腐,一样青菜,馒头和包子多装了一些,天气冷,放上几天也不会坏,大夫和小徒弟可以自己热着吃。
给小女娃的则是单独煮的白粥。
幼安拿上给小女娃找出来的衣裳和新做的鞋袜,提上食盒便要出门。
乐天见了,说什么也要跟着,幼安原本不想让乐天和那小女孩接触,是担心小女娃身上有其他病,现在知道都是外伤,高烧也是因为脚上的伤口引起,便不再阻拦,让乐天提着食盒,自己只拿着装衣服和鞋袜的小包袱,母女俩一起出门。
走到十字路口,幼安心中一动,绕到兴隆街,找到早上发现小女娃的地方。
当时黑灯瞎火,幼安只知道是在一家铺子门前,却没有细看是哪家铺子。
现在过来一看,不由咦了一声,这家铺子没有挂招牌,正是以前小牛子家的铺子。
铺子已经卖了,或许是因为快过年的原因,新东家买下铺子,并没有急着开张,以前的招牌取下来了,新的还没有挂上去。
她低头仔细查看,铺子四周没有血迹,而那小女娃脚上有伤,且没有穿鞋子,如果是自己走过来的,地上肯定会有残留的血迹。
没有血迹,说明这小女娃是被人放在这里的。
幼安并不知道,这家铺子的真正东家是白粥,只是觉得那小女娃会出现在这家铺子门前,有些奇怪。
她怀疑这小女娃或许与牛家有关系。
到了四时堂,小女娃还在睡觉,还没有退烧,但是已经没有早上那么烫手了。
大夫说小女娃中间醒过,喝了几口加糖的米汤,就又继续睡下了。
幼安拉上帘子,把带来的衣裳给小女娃换上,乐天看到孩子身上的青紫,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攥紧了拳头。
幼安正在专心致志给小女娃换衣裳,察觉到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她转过身来,在乐天眼中看到了凶光。
幼安想起找到乐天的那个夜晚,她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幼安给小女娃穿好衣服,转身,将乐天拥入怀中。阿娘的怀抱温暖柔软,乐天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阿娘,小妹妹是不是被坏人欺负了?”
幼安知道乐天说的欺负是指的什么,乐天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她见识过人心的险恶和污浊,她比很多成年人更加强大而清醒。
“放心吧,阿娘检查过,她受的都是皮外伤。”
幼安确实检查了,作为一个小女孩的母亲,幼安看到那孩子身上的青紫后,便立刻检查了孩子的身体。
万幸,除了脚心的伤口,和身上被掐拧出来的青紫,孩子没有受到其他伤害。
听了阿娘的话,乐天松了口气,强大的天姐为自己刚刚的软弱不好意思了,她把小脸儿在阿娘的衣裳上蹭了蹭,怪难为情的。
幼安笑着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亲,趁着她还没有长大多亲几次。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嘤咛,小女娃醒了。
孩子的状态比起早上好多了,也有了一点精神,看到幼安时,目光里有些戒备,但是当她看到乐天,戒备没有了,小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
乐天走过去,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放进小女娃的手里:“小妹妹,我是天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娴姐儿……”
发烧导致嗓子疼,孩子说话有些吃力,但是幼安听出来了,孩子说的是官话,但却有浓浓的南方口音。
三四岁的孩子,应该不会刻意说官话,所以这就是她本来的口音。
生活在南方,周围都是南方人,但是她却从小便被教养说官话。
幼安心中的猜测再一次得到证实,这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而且很大可能是官家小姐。
今天早上,幼安原本是想着只要这孩子没有生命危险,便把她送到官府。
可是现在她又不想直接把孩子送走了。
兴隆街一向热闹,现在过年,铺子全都打烊了,也有五城司的人会来巡逻。
即使今天早上乐天没有发现这个孩子,过不了半个时辰,五城司的人也会巡逻到这里,同样能救下这孩子。
这样看来,这个叫娴姐儿的孩子被刻意扔在这里,很大可能并非遗弃,而是想救她一命。
而能虐待孩子的,十有八九是孩子的身边人,越是大户人家,便越是会掩盖真相,把孩子交给官府,可能很快便能送回家,这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孩子,最后的下场可想而知。
幼安对乐天说道:“我回去一趟,你在这里陪着小妹妹。”
幼安能看出来,娴姐儿更愿意亲近乐天。
幼安回到云棠阁,进门便听到不焦正在哈哈大笑,声若洪钟,也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看到幼安从外面回来,不焦大声道:“阳东家,有啥跑腿的事儿,您让我去干,您就放心吧,我保证办的妥妥的。”
幼安收留了范家夫妇,不焦心存感激。
幼安也不和他客气,说道:“巧了,还真有事要让你帮个忙。”
说着,幼安把不焦叫到一旁,轻声讲了娴姐儿的事。
不焦眉头拧成疙瘩:“这是哪家后宅干的缺德事,这么对待一个小女娃,也不怕断子绝孙。阳东家,我和您一起过去看看。”
两人来到四时堂时,娴姐儿喝了几口白粥又睡着了。
乐天见他们来了,细心的给娴姐掖掖被角,轻手轻脚从里屋出来。
“娴姐儿好可怜,虐待娴姐是她外婆和她姨。”
幼安一怔,在此之前,她怀疑过虐待娴姐儿的是后娘,或者是伯娘婶娘,甚至是府里有脸面的丫鬟婆子,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她的外婆和姨。
“娴姐儿有没有说她姓什么?”看年龄,娴姐儿差不多有三岁了,三岁的孩子,应能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
“燕,娴姐儿姓燕。”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把幼安和不焦全都镇住了。
在本朝,或许也只有乐天这样的小孩子才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姓氏而已。
幼安看向不焦:“娴姐讲的一口南方口音的官话,宗室可有住在南方的人家?”
“有两位郡王番地是在南方,不过没听说圣上南越郡王进京的事啊。不过南陵郡王倒是在京城,但他早就来了,再说他连王妃都没有。南越郡王倒是儿孙一大堆,他老人家七十多岁了,儿女孙辈几十人。”
不焦在瑞王府多年,与在京的宗室都很熟悉,对这两位郡王的家事所知不多,但是对南陵郡王的丰功伟绩却是知道一些。
毕竟这位郡王爷脑子不好使,做了太多糊涂事,去年过年的时候,皇室宗亲们,跟着皇帝一起到大相国寺祭拜,南陵郡王竟然当众撒尿,宝庆帝龙颜大怒,罚他去给先帝守了一年的皇陵,最近刚刚回京。
“你说的那位南陵郡王没有王妃,那他有孩子吗?”幼安问道。
“好像没有吧。我没听说他有孩子,如果他有孩子,也就不会都说他们那一支只有他这一根独苗了。”不焦说道。
“这孩子怪可怜的,你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悄悄打听就好。”幼安说道。“这个容易,阳东家放心吧,您稍等,我去去就回。”
不焦说去就去,转身便走了
过年铺子不开门,大家就是吃吃喝喝,没有什么事,幼安索性就留在四时堂。
不焦说他去去就回,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打听到了吗?”幼安问道。
“阳东家,您就放心吧,这事交给我准没错。
这小孩说不准,还真是南陵郡王家里的。”
幼安一怔,她一个平头小老百姓,都听说过南陵郡王做的那些事。
“这位郡王爷有孩子?”幼安问道。
“有,有一个女娃儿,不过没上玉牒,至于为啥没上玉牒,可能是因为那女娃儿的生母身份太低,且南陵郡王府就是南陵郡王说了算,他想不起给女孩上玉牒,别人也不能逼着他上。”
不焦把打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幼安。
“南陵郡王十五六岁就成亲了,有过一位正妃,但是好端端的大家闺秀,谁也不愿意嫁个傻子,何况他不仅傻,他还疯。据说是有一次闹得太疯,王妃看不到希望,便自尽了,当时刚刚成亲还不到三个月。
南陵郡王迁怒于王妃的娘家,带了一群人去给人家拆房子,不但把房子拆了,还把小舅子给打了。
从那以后,当地的那些大户人家,谁也不敢把女儿嫁进南陵王府,不但是送女儿入虎口,而且娘家还占不到便宜,这种事儿谁也不干。
至于他的那个女儿,生母肯定是没有名分的,十有八九是府里的丫鬟。
三年前,南陵郡王大闹当地官衙,圣上无奈,就召他进京,把他放在眼皮底下。
当时那孩子刚刚出生,天使问他要不要带上孩子,他说不带,嫌麻烦。
后来也就没有后来了。
他虽然来了京城,但是王府还在,王府里的官员也在,那孩子是她的亲生骨肉,哪怕没上玉牒,那也是皇室血脉,金枝玉叶,按理说应该是娇养着的,更不会出现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