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棠阁下一批新货里便有头花,见围在摊子前的女孩儿都是十一二岁的模样,幼安也想知道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喜欢这个头花是什么样式,于是便走近几步,想要细看。
今天逛街,幼安主要是想帮乐天筛选一遍学堂附近的铺子和摊子,尤其是这些小摊子。
她先看摊主,若是那一看便很邋遢,或者一脸尖酸刻薄相的,幼安便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上一笔,小孩子们喜欢在路边摊吃东西,吃坏肚子还是其一,若是乐天生起气来把人给打了,那便有理也说不清了,还不如提前规避。
因此,来到这个小摊子时,幼安第一眼去看的便是摆摊的人。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二三岁,生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唇红齿白,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这段时间,幼安常去漱玉班看她们排新戏,新戏全员男角儿,看多了戏台上风流倜傥的女小生,幼安已经对长相漂亮的男人不感兴趣了,女扮男装才更符合她的审美。
因此,这位摊主虽然生得一表人才,但看在幼安眼里也就是那样,她连多看一眼的兴趣也没有。
可那小伙子看到她走过来,眼睛一亮,接下来让幼安大跌眼镜的一幕出现了。
他竟然吐了一下舌头!
幼安差点吐了,这人该不会以为他的小动作调皮可爱吧,这副油腻的样子,把幼安吓得落荒而逃,她还不想当街呕吐。
没走多远,迎面走来两个小姑娘,十二三岁,他们与幼安擦肩而过,直奔舌头小哥。
风中传来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和那一声声甜蜜的“英俊哥哥”。
这舌头小哥叫英俊?
这名字……
幼安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锦绣街和附近两条街上什么头花都能买到,再不行,阿娘给你亲手做,千万不要来这家摊子上买。
刚刚那几个女孩穿的都不是郭家学堂的衣服,更非大家闺秀,应该就是住在这附近的小户女。
幼安替那些养女孩的人家操起心来,忽然想到自家也是女孩,她又郁闷起来,有了孩子真是操不完的心。
郭家学堂招收的都是女孩子,没有科举的压力,除了来学堂读书,女孩子们在家里还要跟着长辈或者教习嬷嬷学习女红、管家,或者才艺,因此,郭家学堂每日课时只有半日。
学堂里有饭堂,在饭堂里吃饭的主要是外地学生,她们吃住都在学堂里,平时很少出去。
像乐天这样的本地学生,束修里不包含食宿费用,如果要在饭堂里吃饭,要按价付钱。
乐天第一天上学,师姐郭楚慧带着她们参观了饭堂,饭堂里有几个学生正在吃早饭,夹杂着葱花和鸡蛋的香气扑面而来,乐天咽咽口水,那是鸡蛋饼的味道。
乐天后悔了,她喜欢吃鸡蛋饼,早知道就不吃早饭了。
郭楚慧带着大家走出饭堂时,乐天落后几步,她问其中一位厨娘:“姨,中午吃啥啊?”
厨娘知道她是新来的学生,笑眯眯说道:“中午有糖醋排骨、水晶蹄膀、醋溜白菜、葱烧木耳。”
乐天又咽了咽口水,她喜欢吃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东西她都爱吃。
她决定了,今天放学不回家,她要在这里吃饭!
夫子也姓郭,是一位年逾六旬的老秀才,出自郭家旁支。
第一天上课内容不多,夫子让她们每人抄写一页书,并大声读出来,这就是了解她们各自的情况。
新来的四个学生中,青檀基础最差,只认识几个字,写的更是狗爬一样,还不如年纪最小的左曼桢。
安柔和乐天的水平差不多,她们能将整页书准确无误的读出来,抄写得工工整整。
郭秀才满意的点点头,只是乐天万万没想到,郭秀才竟然一眼认出了她的字。
“阳乐天,你练的可是宋大学士的字帖?”
乐天:师父有字帖?我还真不知道。
她练的不是字帖,她是师父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亲手教的。
不过,阿娘说了,到学堂里的夫子面前,千万不能显摆自家师父,否则人家就不好好教你了,你都有个那么厉害的师父了,还来我们这里上啥学,对吧?
乐天点点头:“夫子高见,学生习的正是宋大学士的字帖。”
郭秀才一副“你看吧,让我猜对了”的样子,待到课堂休息的时候,郭秀才走到乐天面前:“阳乐天,明天你把字帖带来,为师要过目。”
乐天:哪来的字帖,没有啊。
“夫子,请问这字帖有何不妥吗?”乐天问道。
郭秀才赧然:“宋大学士的字帖怎会不妥?只是这字帖太难得了,为师想……”
他指尖在袖中摩挲了两下,终于抬起头,眼中闪着孩子般热切的光,“……想亲手捧着,好好看上一看。”
乐天……
见乐天犹豫,郭秀才后悔了,为人师表,怎能提出如此要求,何况还是这等珍贵之物。
“无妨,无妨,就当为师什么也没说。”
乐天觉得这小老头扭扭捏捏的样子还怪有趣的,她道:“不是不能带过来,是因为这字帖放在我家另一处宅子里,我要过去找找,若是一时找不到,夫子莫要责怪学生。”
郭秀才连忙摆手:“为师怎会责备你,找得到最好,找不到,那便是为师没有这个造化,不关你的事。”
乐天:这事儿都扯上造化了?还挺严重的。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放学时间,乐天问其他三人:“你们要不要在饭堂里吃饭?”
三人全都摇头,安柔是乖乖女,没有提前和母亲报备的事,她是不会做的。
左曼桢年纪最小,上学真没意思,她要回家,明天说什么也不来了。
至于青檀,她依然面无表情,眼睛红红的,显然偷偷哭过,她觉得好丢脸,在门口时就已经很丢脸了,没想到在课堂上更加丢脸,她连六七岁的小孩子都不如,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大家今天第一天见面,彼此也不熟,乐天懒得去管别人怎么想,今天中午这顿饭,她在这里吃定了。
至于小舅公说,他一直都在,乐天忽略了字面上的意思,她以为小舅公的意思,是精神上陪着她……
小舅公最懒了,平时连屋子都懒得出,怎么可能一直在学堂外面等着她呢。
乐天在饭堂里大快朵颐的时候,扶风还在骡车里奋笔疾书,他发现在骡车里写字,竟然效率很高,他一上午写的字,比平时一天写的还要多。
他决定了,以后就在骡车里写作了。
直到听到肚子的叫声,他才停下笔来。
他都饿了,看来时辰不早了,乐天该放学了。
扶风下了骡车,赫然发现,早上一起来的,另外两架马车,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扶风抬头看太阳,已过晌午!
扶风慌了,敲响学堂大门,一问才知,上午的学生早就放学走了,下午的还没来。
扶风急得不成,乐天走了?自家骡车就停在学堂外面,乐天不可能看不到啊!
难道最不想发生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乐天第一天上学就被欺负了,放学时被一群坏孩子推搡着去了小树林?
这一刻,扶风想到的都是当年他的遭遇,压根忘了,如果真去了小树林,吃亏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这附近有没有小树林?”扶风问道。
守门的婆子摇摇头,莫名其妙。
“那这附近有没有平时没有人去的地方?”扶风又问。
守门的婆子还是摇头,这里虽然不是闹市,可也并非人迹罕至的偏僻地方,这附近有学堂,有善堂,还有一家庵堂,放眼望去,到处都能看到人,怎么可能会有平时没人去的地方呢?
“学堂里的坏孩子平时去哪里玩?”扶风又问。
守门婆子不高兴了:“这位公子,您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咱们这里是女学,这里的学生都是好人家的姑娘,身家清白,人品端方,怎么可能会有你说的坏孩子!”
“李婶,怎么了?”
正在这时,一个清悦的声音传来,扶风的耳朵颤了颤,这声音如出谷黄鹂一般,区区几个字,竟然听出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韵味。
李婶闻言,回头看去:“郭姑娘。”
她闪到一旁,指着扶风说道:“郭姑娘,这位公子又是打听什么小树林,又是说咱们这儿的姑娘是坏孩子,婆子我气不过,便与他多说了几句,您来评评理,咱们这儿哪有他说的坏孩子啊。”
这时扶风已经看清了来人,这不就是上午那个偷听的家伙吗?
来人正是郭楚慧,看到站在门口的扶风,她怔了怔,想起早上的情景,瞬间脸红。
怎么又是这个人?
早知是他,她就不过来了。
可是这个时候,她已经不能掉头走了,只能硬着头皮问道:“这位公子,你可是来接乐天师妹的?”
“是啊,我家乐天去哪儿了?”扶风忙问。
郭楚慧说道:“乐天师妹在饭堂吃饭呢,这会儿应该吃完了,公子稍等,我去看看。”
扶风下意识的拍拍胸口,一场虚惊,这小没良心的,竟然不管他这个老舅公还饿着肚子,自己去吃饭了。
没让坏孩子欺负了就好,乐天正在长身体,肯定不能挨饿的。
扶风瞬间说服了自己,眼巴巴望着郭楚慧消失的方向,望眼欲穿。
片刻之后,郭楚慧便带着乐天出来了,乐天吃的肚子溜圆,看到扶风,便开心的说道:“小舅公,你来接我啦,这里的糖醋排骨可好吃了,下次我多买一份,带给你吃。”
乐天以为扶风是过来接她的,并不知道扶风一直守在这里。
听到这声小舅公,郭楚慧惊讶的睁大眼睛,看看扶风,又看看乐天:“这位公子是你舅公?”
“是啊,他是我舅公,亲舅公!我舅公可厉害了,他会写很好看的话本子,楚慧师姐知道红鸾动和青泪吗?这些都是我小舅公写的!”
乐天使劲显摆,阿娘只说不能显摆师父,可没有说不能显摆舅公。
郭楚慧反倒冷静下来:“扶风公子?”
扶风:地上有洞吗?他想钻进去!
扶风并不恐惧与人打交道,恰恰相反,他与三教九流的人交往时游刃有余。
他只是害怕以扶风公子的身份见人,尤其是陌生人。
因此,他平时在云棠阁几乎不见生人,出入云棠阁的,大多数都是他的书迷,他生怕那些人知道他就是扶风公子之后,发现和想象中差距太大,连他的书都不想看了。
今天猝不及防,被乐天说出身份,扶风大窘,这姑娘竟然也知道扶风公子,会不会大失所望?
早知道他就蒙面了。
不对,早知道他就穿件连帽的披风,把头脸全都遮起来。
可是下一刻,他听到郭楚慧说道:“原来您就是扶风公子,久仰大名,扶风公子果然和我想象中是一样的。”
扶风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话,该怎样接话?
却听到乐天说道:“是吧,楚慧师姐真有眼光,小舅公不但话本子写得好,还生得一表人才,话本子里的人物都不及我小舅公好看。”
扶风脸涨得通红,小祖宗,求求你快别说了。
他连忙说道:“童言稚语,郭姑娘不要在意,时辰不早,我们告辞,今日之事,多谢郭姑娘。”
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郭楚慧有点儿想笑,可又觉得这样不礼貌,忙道:“份内之事,扶风公子莫要客气。”
她看向乐天,小师妹开心的样子太治愈了,小师妹才是她的舒适区。
“乐天师妹,第一天上学,回家别忘了做功课,还有明天不要迟到。”
“好啊,多谢师姐提醒,师姐再见!”
乐天拽着扶风便走,她有好多事情要和小舅公分享,比如糖醋排骨和水晶蹄膀。
不过刚刚走出这条街道,乐天便想起一件事来:“小舅公,咱们去尚言书局。”
她要去找师父要一本字帖。
扶风正中下怀,他也想和王掌柜说说新书的事。
扶风在前面赶车,乐天撩开车帘,探着脑袋和他说话,叽叽喳喳,短短半日的上学生活,硬是让她讲了整整一路。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扶风忽然听不到乐天的声音了,还以为小丫头终于说累了,也没在意。
过了路口,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乐天的声音:“刚才那个挑担子的人很像薛坤。”
扶风皱起眉头:“什么挑担子?”
乐天解释:“就是刚刚,有个穿着粗布短打戴着斗笠,挑着两个大箩筐的人,他很像薛坤。
不过也可能是我看错了,薛坤怎会这副打扮,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