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姚颖怡
下一刻,有人在石桥上应和:“齐宝儿,爹在这儿!”
小孩声音尖利,而这位爹爹也毫不逊色,声音高亢,震耳欲聋。
幼安和扶风想忽略都不行,这一大一小两道声音盖过了他们,聊天被打断,两人齐齐往石桥上看过去。
这一看,幼安怔住。
石桥上的人,她见过!
这位就是前天晚上,和王贺一起去金来客栈的捕头!
只不过当时各路神仙云集,这位捕头毫无用武之地,自是也没有存在感。
捕头身后还跟着几名衙役,大家显然都认识那对祖孙,停下脚步,冲着老丈纷纷抱拳行礼。
“老爷子,钓鱼呢。”
“齐宝儿,还认识叔叔吧?”
捕头爹亮着大嗓门,道:“爹,你们回家说一声,这两天衙门里忙,我就不回去吃饭了。”
老爷子哦了一声,显然已经习惯了。齐宝儿却大声问道:“爹,你有啥事啊,连家都不回,我娘生气了,再把你从炕上踹下去,你又要和我挤着睡了。”
众人哈哈大笑,就连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行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捕头爹皮糙肉厚,可也有点不好意思,对众人说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孩子娘能有多大力气,是我让着她呢,嘿嘿。”
以为这样就完了?
齐宝儿可不答应。
“爹,你忙啥呢,要不你带上我吧,我给你护驾,我娘一准儿就不踹你了。”
众人笑得肚子疼,捕头爹忙道:“不行不行,爹有公事,不能带着你,那啥,爹啊,您看好齐宝儿,别让他捣蛋,我们先走啦。”
一番话里两个爹,却不是同一个人,众人继续大笑。
捕头爹是真的很忙,没有再做停留,便带着一众衙役匆匆而去。
幼安和扶风交换目光,两人起身,沿着石阶上了石桥,远远跟在后面。
不过,他们很快便发现,跟在这班衙役后面的不是只有他们,刚刚看热闹的人里,有不少人也跟上了,这些人毫不避讳,一边走一边说:“刚刚那人我知道,那是京衙的捕头,他们行色匆匆,一准儿是去抓人的,咱们快点跟上,有热闹看了!”
“是啊是啊,闲着也是闲着,大家快点跟上,去看热闹。”
幼安:京城的百姓可真是......怎么说呢,骨骼清奇!
幼安回头一看,好吧,齐宝儿和他阿爷竟然也在里面!
齐宝儿拽着老爷子走得很快,祖孙俩看来已经和好如初了。
这一走便是小半个时辰,前面的衙役终于停了下来,幼安看着前面,怔了怔,这地方,她认识,而且来过不止一次。
大槐树胡同!
薛坤安置蔡雪儿的地方!
后来趁着薛坤去了皇陵,蔡雪儿离开了这里,从那以后,幼安便也没有再去过。
没想到,京衙竟然来这里抓人。
幼安吃惊,跟着一起来的吃瓜群众又开始议论纷纷。
“大柳树胡同啊,我小舅子的岳家就住这里。”
“衙门要抓的人,该不会就是你小舅子的岳家吧,哎呀,你家会不会被连累啊,出九族了吗?若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家也要遭殃啊!”
“你说的什么屁话,会说人话吧,读过书吗?认字吗?我小舅子的岳家,当然是九族之外了。”
“真的假的,那是你小舅子,就是妻族,妻族怎会是九族之外?”
“这儿有读过书的吗,谁给说说啊,小舅子的岳家算在九族之内吗?”
忽然,有人高声说道:“别吵吵了别吵吵了,你们快看,他们去了倒数第二家!”
刚刚那人松了口气,那不是他小舅子的岳家。他嘴硬,心里却也害怕。
幼安压低声音:“蔡雪儿以前就住那里。”
众人跟上去看热闹,只见一名衙役从怀里取出一串家伙事,三两下就打开了门锁,大门敞开,两名衙役站在门口,将一众伸长脖子的吃瓜群众挡在门外。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看见没,刚刚那位官爷手里的物件,就是溜门撬锁用的,磨得锃亮,一看就是老辈子传下来的。”
“不会吧,这可是京衙的人,怎么还有这物件?”
“有物件还不行,还得会用,那位官爷出手利落,一看就是熟手,也不知道撬过多少门才能练出来。”
扶风凑到幼安耳边:“你是不是也能打开?”
幼安懒得理他!
这时,不知是谁,说道:“大家还是往后退一退吧,万一犯人拒捕逃出来,随便抓了谁当人质,那便危矣。”
众人一听,不约而同抖了抖,你挤挤我,我挨挨你,给那拒捕的犯人让出一条逃生通道。
就在这时,捕头大步流星从里面走了出来,在他身后,两名衙役抬着一口大箱子。
几人从幼安身边经过时,幼安吸吸鼻子,她闻到了一股子味道。
那是尸臭混合了新鲜泥土的味道。
这口箱子,装过尸体,并且是从地下挖出来的!
没有抓捕犯人,也没有拒捕的逃犯,众人有些失望。
作者:姚颖怡
他们跟了一路,走得脚都酸了,最后连个犯人的影子也没看到,这让他们回家怎么显摆?
幼安却已拉着扶风悄悄走了,两人走到一处茶摊坐下,正想说说这件事,却见齐宝儿和他阿爷也朝这边走了过来。
爷孙俩在他们旁边坐下,齐宝儿看到幼安,笑着打招呼:“痦子姨,又见面了。”
痦子姨?好在不是瘊子姨。
“齐宝儿,怎么没去找你爹啊?”幼安自来熟。
齐宝儿笑嘻嘻:“我爹忙着抓犯人呢,不能带上我。”
“抓犯人?你爹没抓犯人啊,只抬了口大箱子。”幼安说道。
齐宝儿想了想,推推老爷子:“爷,咱们去找我爹问问吧,犯人是不是藏在那口大箱子里?”
老爷子摇头:“我才不去,我这老寒腿可禁不住这么折腾。”
齐宝儿有些失望,跳下凳子,冲着正在烧水的摊主问道:“茶水叔,你家奔奔呢?”
茶水叔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奔奔,有人找你!”
幼安眼睛都直了,这都是认识的?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小孩朝这边跑了过来:“齐宝儿,你来啦?”
两个小孩开心地抱在一起,像是久别重逢的兄弟。
“奔奔,你去找你娘问问,我爹抓的犯人哪去了,他刚刚抬了口大箱子走了,出啥事了?”
“齐宝儿,你爹是捕头,你咋不问他?”
“我爹他从小就不听话,连我爷的话都不听,怎么会听我的?问他也白问,还是你娘更靠谱。”
“对,我娘最靠谱了,你等着,我这就去问她。”
接着,幼安惊恐地看到,那个叫奔奔的小孩找他爹要了几文钱,在路边拦了一架驴车,幼安清楚地听到,奔奔对车把式说道:“走,去京衙!”
然后,就这么走了,走了!
齐宝儿爬上凳子,看到幼安正在看着他,齐宝儿有点小得意:“痦子姨,我这兄弟靠谱吧?”
幼安点头,竖起大拇指:“靠谱,齐宝儿,你真会交朋友。对了,你兄弟的娘是做啥的,也是在衙门里做事的?”
齐宝儿点头:“是啊,茶水婶子在衙门里烧茶水,还做饭,衙门里的叔伯们都爱吃她做的饭。”
幼安眼睛一亮,她怎么没想到呢,刚刚还在遗憾衙门里没人,这不就有机会了吗?
这时,茶水叔走了过来,对幼安和扶风说道:“两位客官,咱们这儿不仅有茶水,还有点心和饮子,你们要不要尝尝?”
幼安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人家看出来她要等消息了。
摊子上的点心种类不多,幼安每样都要了一点,分了一半给齐宝儿,又要了四杯饮子,同样给那祖孙俩分了一半。
茶水叔很满意,摊子摆得久了,沏茶的手艺练出来了,眼力也练出来了,这两人往这里一坐,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吃着点心喝着饮子,幼安和扶风默默等着,又过了一个时辰,一架驴车停在摊子前面,奔奔从驴车上跳了下来。
齐宝儿迎上去:“奔奔,见到婶子了吗?”
奔奔点点头:“见到了见到了,我还见到你爹了呢。”
齐宝儿忙问:“婶子怎么说?对了,这位痦子姨也想知道。”
齐宝儿指指幼安,幼安忙对奔奔露出一个拍花党的标准笑容。
奔奔......姨,你骗不了我!
他转身从水桶后面拿出一只小竹篮,他把竹篮放在幼安面前:“五百文,不二价!”
扶风憋笑憋得痛苦,碰碰幼安的胳膊:“快给吧,否则刚刚的点心和饮子就白请了。”
幼安笑着摇摇头,从荷包里摸出一两银子,对奔奔说道:“姨身上的铜钱不够,只有银子,你这儿有剪子吗?我剪半两给你。”
奔奔:“姨,除了那口箱子的事,您还有啥要打听的吗?两个消息一千文,刚好一两,也省得剪了。”
幼安佩服啊,她像奔奔这么大时,在干什么?
“听说昨晚监号里死了人,这消息有吗?”
奔奔:“有啊。”
他把小竹篮往前推了推,幼安识趣,把那一两银子放了进去。
奔奔拿起银子看了看,确定没有掺假,把银子放进绣着小花狗的荷包里,爬上椅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先说昨晚死人的事吧......”
片刻之后,幼安和扶风离开摊子,茶水叔笑眯眯:“客官常来啊!”
齐宝儿也冲他们挥手:“痦子姨,下次见啊!”
舅甥二人走出很远,直到看不到那个摊子时,扶风才哈哈大笑起来。
幼安白他一眼,心疼地摸摸自己的荷包:“其实第二个消息不用买的,我也猜出来了,我闻到那口箱子上的味道了。”
扶风:“可你还是买了。”
幼安:“唉,我是不忍心拒绝小孩子,如果换成那位茶水叔,我绝对会讨价还价挑三拣四。”
扶风:“所以那当爹的一直躲在后面,让自家孩子出来交易,若是有人追究,只推说是小孩子玩闹便行了。”
作者:姚颖怡
幼安叹口气:“到了京城才知道,赚钱的花样这么多,你看这个奔奔,说话办事像个老油条,和他相比,咱家乐天就是单纯的小仙女。”
两人感慨一番,又说起刚刚听到的消息。
昨天夜里,监号里的确打起来了,也的确死了一个人,只是死的那人,并非是监号里的犯人,而是一个叫王宝顺的看守!
衙门里封锁了消息,因此,打架原因未明,但是昨晚原本不是王宝顺当值,他是临时换班过来的。
他死得很惨,尸体上被戳了一个大血洞,肠子都流出来了。
王宝顺在衙门里人缘很差,原因是他好赌,他经常借钱不还,甚至差点把老婆也给输出去,他老婆为此与他和离了。
今天上午,府丞王贺亲自提审监号里的一名犯人,审讯结束后,捕头便带人出去,回来时带回一口大箱子。
虽然奔奔的消息里没有提到耳熟的名字,但是幼安和扶风全都明白了。
那名叫做王宝顺的看守,因为欠下赌债,被人威胁或者收买,他特意与人换班,就是为了杀人灭口。
不知他是用的什么杀人手法,但是失败了。
马如飞应是没有本事杀死他,所以衙门或者梁大都督早有准备,在监号里留了人手保护马如飞。
王宝顺失手被杀,一夜惊魂,马如飞吓坏了,因此,今天便招供了。
诚威镖局的货物,是经马如飞之手装运的,其中也包括梁盼盼的尸体。
马如飞供出的,便是梁盼盼的藏尸处。
梁盼盼死后,被装进那口大箱子里,埋在了大柳树胡同的那处院子里。
马如飞将那口大箱子挖出来,把梁盼盼的尸体转移到镖局的货箱里,再由诚威镖局护送出城。
幼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像是对扶风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处宅子是薛坤在用,这下子终于能查到他头上了......呀,不好!”
扶风忙问:“怎么了?什么不好?”
幼安说道:“咱们快去寿眉胡同,让蔡雪儿避一避,她在那宅子里住过,搞不好会被衙门叫去问话!”
蔡雪儿在寿眉胡同的事,无论是薛坤还是刘达全都不知道,但是蔡雪儿的两个孩子是知道的,孩子还小,若是被吓唬一通,说不定就会说出来,因此,幼安想让蔡雪儿早做准备,蔡雪儿住在大柳树胡同的事并不光彩,她不想让蔡雪儿再次面对那些不堪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