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我是又惊又怕,惊的是这人一下子就能拿出一万两现银,他的身份一定非富则贵,和这种人打交道,风险太大。
怕的是这人喜怒无常,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便会让他忽发奇想,真的让人去刨我家祖坟。
我当时只想立刻离开那里,于是便对他说,我愿意为他做事。
那人见我终于答应了,非常高兴,正要说话时却打了一个哈欠,指着刚刚悄悄指点我的那名随从,对我说道,具体怎么做,他会告诉你,事成之前,你有事就找他。
我心中窃喜,却又担心他出尔反尔,于是便问,若是他不能做主,我该怎么找您啊。
没想到我这两句平平无奇的话,却又惹到他了,他竟然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骂我......骂我......”
金花平静下来之后,说起话来条理清晰,可是说到此处,却是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可想而知,那人骂得有多难听。
幼安却来了兴趣,眨巴着大眼睛问道:“快说啊,他都骂了些什么?”
金花又羞又气,但是幼安问她,她又不敢不说,只好强忍着恼怒说道:“他骂我是老女人,丑八怪,还说我贪图他的美色,老牛吃嫩草,接着,他还干呕,说他快要被我脸上的褶子给恶心死了。”
幼安怔了怔,然后哈哈大笑。
幼安知道这个时候她不应该笑的,可是她忍不住,她就是想笑。
她笑着问道:“这么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你也敢替他办事?”
金花看向幼安时,眼中的恐惧没有了,此刻她看幼安,像是在看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傻子。
“他是疯,可他有钱啊,我管他是真疯还是假疯,只要他的银子是真的,那不就行了?”
幼安:“金花,你不老实啊,你的积蓄一定不是只有这一匣子金饼子,你在其他地方还藏着银子,你收了他的订金,所以你才会死心塌地为这个疯子做事,说吧,你把银子藏在哪里了?”
金花:我现在还能后悔吗?
金花快要哭出来了:“女侠,您猜得没错,我的确收了订金,可是您也知道,那人是个疯子啊,我虽然收了订金,可是事情没有办成之前,我是一两银子也不敢动啊,万一事情办不成,那疯子找我要订金,我若是拿不出来,他真的能刨我家祖坟啊!”
幼安:“少来这套,快说,订金被你藏在哪里了?”
金花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念头,她咬咬牙,对幼安说道:“当时给了三千两,都是现银,整整三口大箱子,那名随从就给扔到我家门口了,当时刚好是早上,街坊出出进进,好多人看到了,我担心会惹来祸事,就假装是货物,雇了两个街坊,把这三口大箱子送去花鸟市,让邓来喜帮我保管。”
幼安目光深深,金花说这三千两银子全部藏在邓来喜那里,她是不信的。
邓来喜虽然是金花的情夫,可是金花绝对不会相信邓来喜,她这种经历丰富的女人,若是到了这个岁数,还会相信邓来喜这样的男人,那她就是白活了,不对,她也根本活不到现在。
幼安相信金花当时的确让街坊帮忙,往邓来喜那里送去了三口箱子,但是那三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那就只有金花自己知道了。
正如金花所说,她不敢动那笔银子,所以她也不会把银子的下落说出来。
不说是吧,那我就自己找,如果找不到,总能逼你说出来。
幼安不再追问那三千两银子的下落,她问金花:“后来呢,就是那名随从和你联系?那名随从叫什么名字,你们是在什么地方见面,还是在那间富丽堂皇的屋子里吗?”
金花摇摇头:“没有,那天回来时,我又被用黑布罩头,重见光明便已经在家门口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至于那名随从,他说他也姓金,比我小几岁,让我叫他金表弟。
我又见过他三次,第一次,他忽然出现在杂货店门前,吓了我一跳;第二次是在夜里,那晚我在邓来喜家里过夜,他忽然来了,就站在我们床前,把我们两人吓得半死;第三次我在路上走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抬头一看,居然是他。”
幼安又问:“那就详细说说,你接的这笔大生意吧,把当时那名随从怎么和你说的,以及后来你都做了什么,一字不漏,全都说出来。”
金花见幼安不再追问那笔订金的下落,心下略松,巴不得说些其他的转移幼安的注意力,免得她又想起那笔银子来,当下便将和那桩生意有关的事情,事无巨细,详详细细说了出来。
那日,那人骂了她一顿,竟然真的跑出去呕吐了。
那人走后,金表弟便说了她需要去做的那件事。
拐走一个小姑娘!
当听到那个小姑娘只有十岁时,金花差点笑出声来。
拐个小姑娘,这对于她而言,就是手到擒来的小事,小的不能再小的事。
她差点以为那个疯子就是老天爷派来的送财童子,她还以为是让她去做什么天大的事,没想到居然就是拐一个小姑娘,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她当即便拍着胸脯表示,这桩生意她做定了。
金阿弟把小姑娘的资料交给她,小姑娘名叫阳乐天,是一年前才在京城落籍的外地人,她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在锦绣街开着一家名叫云棠阁的铺子,那铺子生意不错,母女俩吃穿不愁。
小姑娘在郭氏学堂读书,那家学堂里都是女学生,管理严格,外人不得随便进入。
小姑娘养得娇气,每天上下学,她的舅公都会亲自接送,不过,她舅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金花记下这些信息,虽说信息里说了,小姑娘上下学有人接送,但是金花压根没把那位所谓的舅公放在眼里,一个书生而已,别说是拐了,即使当着他的面抢人,他也追不上。
不过,不到迫不得已,金花是不会当街抢人的,那样风险太大。
且,这个小姑娘值一万两银子,肯定不会是表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
金花是老江湖了,她并没有掉以轻心。
说来也巧,她先前还打过郭氏学堂的主意。
郭氏学堂里都是女学生,那些女学生,个个出身不俗,这样的人家,是最在乎名声的。
为了名声,他们不会报官,同样为了名声,他们舍得大把的银子。
金花有个干弟弟,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靠着一张俊脸骗财骗色。
金花和他说好,由他出面勾引女学生,事成之后,两人平分。
可是小白脸弟弟假扮货郎,在那一带转悠了一个月,虽然忽悠到几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可却都是些小门小户的市井女子,别说勾引郭氏学堂的学生了,他连和那些女学生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再后来,一个小姑娘偷了家里的钱,交给小白脸弟弟,被她家里发现,她爹和她的几个哥哥提着棍子,每天都在那条街上转悠,吓得小白脸弟弟再也不敢往那边去了。
郭氏学堂的事情便被无限期搁置了,金花没想到那个阳乐天,竟然也是郭氏学堂的学生,她觉得这就是缘份,兜兜转转,她还是要从郭氏学堂女学生身上发财。
只是这一次,金花决定亲自出马,干弟弟是个没用的,靠不住,何况阳乐天只有十岁,还没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干弟弟去了也没用。
可是金花万万没想到,接送阳乐天的人,并非资料上说的文弱书生,而是一个凶巴巴的女人。
金花是老江湖,她一眼就看出,那女人是个练家子!
第一次,她找了一个老头子,老头子专业碰瓷三十年,躺在车前哎哟哎哟叫个不停,结果,那女人连骡车也没下,朝着骡子就是一鞭子,那骡子吃痛,不管不顾,就要从老头身上踩过去,吓得老头一个就地十八滚,滚到路边才逃过一劫!
金花和那老头子合作过几次,每次都能成功,他们有碰瓷的,有负责带人的,还有打掩护的,天衣无缝。
可是这一次,除了那个就地十八滚的老头子,其他人竟然连出手的机会也没有。
事后,金花还赔给老头子一笔看大夫的钱。
第二次,阳乐天放学后便去了尚言书局,那女人把她送到之后,便自己赶着骡车先走了,只留下阳乐天一个人在书局里。
金花觉得机会来了,便叫了两个和她合作过的轿夫守在外面,只要阳乐天雇轿,那两个轿夫就会抬着轿子过来,把阳乐天送进她家的地窖里。
可是他们等啊等,一直等到日落西山,阳乐天才走出书局,却没有雇轿子,而是跟着一名壮汉,坐上马车,回了锦绣街。
那两名轿夫白白等了一下午,当然不乐意,金花只能咬牙给了他们一钱银子,做为今天的辛苦钱。
接连两次失败,金花汲取教训,她也从中发现了几件事,这都是那些资料里没有的。
一是阳乐天身边有个有武功的女人;二是阳乐天的师父竟然是当世大儒宋驸马;三是阳乐天虽然年纪小,但是交友广阔,坐在骡车里都能时不时探出头来和人打招呼。
幼安听到这里,算了算日子,便明白了。
当时刘家人到寿眉胡同闹事,找蔡雪儿的麻烦,时不时会惊动衙门,于是她便让扶风带着江虹住到那里,一来防备刘家人,二来也要应付衙门。
扶风去了寿眉胡同,不方便接送乐天,陪着乐天上下学的事情就交给了江霞。
江霞和江虹虽是亲姐妹,但是这些年来,有江霞护着,江虹身上没有江霞的凛冽,却多了几分憨厚和单纯,只要她不出手,旁人根本想不到她竟然会是武林中人。
而江霞,一般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金花这种老江湖却是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硬茬子。
也正因此,金花看到江霞,便心生忌惮,不敢对乐天贸然出手。
当然,如果她对乐天动手了,便又会发现一件事,这个年仅十岁的小姑娘,也是个不好惹的。
尽管金花还没有发现乐天的特别之处,她也觉得自己上当了,金表弟没有说实话,让她误以为阳乐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再次见到金表弟时,没等金表弟开口,金花便抢先质问,好几天了,她都没能得手,这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所以她必须要给自己找到理由。
“你为何没有告诉我,那阳乐天是宋驸马的徒弟?不要以为我没读过书,就能上当受骗。”
金表弟并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是宋葆真的徒弟又如何?宋葆真已经不是驸马了,而且他现在连官也不是,你不用担心,再说,现在有个好机会,阳乐天的亲爹犯了大罪,是能抄家灭门的大罪,你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金花怔了怔,她忽然好奇起来,问道:“金表弟,你能不能和我说句实话,你家主人为何要抓阳乐天啊?”
话一出口,金花就后悔了。
她就是做这行的,阳乐天十岁了,不可能是拐来给自己当女儿的。
那么问题来了,一般人做这事,无非就是那么几个目的。
一是为仇,二是为色,三是为钱。
为钱是不可能的,那阳家虽然开着铺子,可是和金表弟主人的财力还是不能相比的,至于为色,除非那个疯子有特殊爱好,否则也不会看上阳乐天;那就只余下寻仇了,那疯子和阳家有仇,和阳乐天的父母有仇,有大仇,这才要把阳乐天拐走。
金花察言观色,没有在金表弟脸上看到不悦,这才稍稍松口气,刚想说自己只是顺口一说,不要当真,却听到金表弟说道:“我家主人生来便与常人不同,你不要以世俗之人的标准去衡量他老人家。”
金花学着金表弟的语气,把当时的那番话复述出来,她看向幼安,幼安的表情和她那日一样,都像是在说“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