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家在兰安的宅子和房产都已卖掉了,有的是当年为了赎回乐天时卖掉的,还有的是幼安,为了寻找乐天,筹措盘缠时卖掉的,如今还余下的只有一百亩祭田。
次日幼安和乐天,带上扶风和祭品去扫墓,燕荀自告奋勇也要跟着。
幼安上次来扫墓还是四年前,那时她刚刚找到乐天,便来拜祭告知父母。
四年没来,四周已经长满荆条,将墓碑和坟头遮挡的严严实实,几名侍卫找附近的农户借来镰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将四周的荆条全部清理干净。
幼安拉着乐天跪下,将这一年来的经历一一告诉父母,连同长安的身世以及皇帝给父亲的追封。
说着说着,幼安落下泪来,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她报了仇,立了业,还给长安找到了父母,她和女儿,还有扶风身体健康。
“爹,娘,哥哥要回京城了,他的亲爹亲娘,都在京城望眼欲穿,以后我和乐天也要留在京城,乐天有了封号,出京一趟不容易,我们以后想要回到兰安就难了。
和你们商量商量,你们跟着我去京城行吗?
我在京城附近有两个庄子,如果你们愿意,我就在那附近置办祭田,给你们选块风水宝地,再把你们接过去。
离得近了,以后我和乐天随时都能来看你们,以后乐天有了孩子,我就带着她的孩子一起来。
等我百年之后,就在身边陪着你们。
阿爹阿娘,你们觉得我这个提议好不好?
如果你们不想离开兰安,那今晚就托梦告诉我,如果你们没有托梦,那我就当你们同意了,我回到京城就安排。”
给父母迁坟,是幼安回到兰安后忽然决定的。
在京城时,她会想念兰安,想念那个常年弥漫着刨花香的院子,想念门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石板路,雨天时穿着木屐踩在上面,离得老远便能知道是阿爹回来了。
但是当她真正回到兰安,却已是物是人非。
院子里住的是陌生的人家,就连那条青石板路也换成了青砖。
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已经没有了她的亲人。
幼安想,这次之后,可能她也会像乐天一样,往后兰安只是她的籍贯,而不再是她的念想。
长安要回京城了,那就也接上父母吧。
幼安是个实干的人,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她便立刻开始行动。
只要今晚父母没有给她托梦,那么明天她便写信回京城,请崔老大人帮她在城外寻一块风水宝地。
崔老大人是个中高手,他老人家出手寻到的地方,一定能大吉大利,福衍子孙。
幼安在父母坟前说的那番话,燕荀全程都听着呢。
迁坟是大事,不是说干就干的。
次日一早,幼安睁开眼,眼前一张放大的脸,她吓了一跳,定定神才发现这是乐天。
“你这是干啥?”
乐天笑嘻嘻:“阿娘,您梦到外祖父外祖母了吗?他们给您托梦了吗?梦里有没有问起我?有没有问起小舅公,你把小舅公和郭师姐的事告诉他们了吗?”
幼安这才想起让父母托梦的事,她仔细回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竟是一夜无梦。
幼安摇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梦到,这一晚竟是比在京城睡得还要好。”
乐天眼睛亮了:“外祖父和外祖母没有给您托梦,那就是说他们同意了,同意去京城了?”
幼安点点头:“应该是吧,反正他们没有托梦说要反对,那咱们就当他们同意了。”
“好啊好啊!阿娘,那您现在就给崔爷爷写信吧!我去研墨!”
吃早膳的时候,幼安和乐天手里拿着信封走了过来。
她把信封交给白粥:“白粥啊,帮个忙,看看能不能走个六百里里加急。”
寻常百姓只能寄普通信件,但是白粥有官身,不用通过燕荀,也能让信驿走六百里加急。
白粥接过信笑着说:“好嘞,阳娘子,您等着,我去去就回。”
白粥前脚刚走,燕荀和扶风便异口同声:“没有托梦?”
幼安笑着点头:“没有,所以我便写信给崔老大人,请他老人家帮忙寻一块风水宝地。”
燕荀笑着颔首:“这事找崔老大人,便是找对人了,你们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我在翠屏山附近还有一座小山,荒废多年,也可以用来做福地。
起坟的事,你们不用管了,这事我来安排。”
给长安迁坟是大事,对于兰安当地父母官而言,更是大事中的大事,因此,早在一个月前,当地便已将所用的人手和车马、物件全部准备妥当,甚至还从五十里外的清风观,请来了大大小小十几位道士,随时都能摆个道场,办场法事。
因此,真如燕荀说的那样,给阳父阳母迁坟,不用幼安和扶风插手,就是他说一句话的事。
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七天后,兰安的事情全部办理妥当,一行人踏上归程。
只是和来时不同,多了三具棺椁。回程和来时不一样,每到一座城池,都会有官员在路边祭拜哭灵,他们没有见过长安,甚至就在前不久才知道这位皇长子的存在,但是从皇帝颁发的圣旨中可以看出,皇帝对这个长子感情深厚,且宝庆帝在圣旨中。说长安是人品端方,少年案首,文武全才,出类拔萃,怜爱之情溢于纸上。
官员们很快又听到了京城传来的小道消息,二皇子被圈禁了。
于是官员们便在私下里窃窃私语,若是皇长子在世,这会儿早就册封为太子了,二皇子野心再大,也越不过皇长子,大位无望,说不定就心平气和,也就不会闯下后面的祸事,更没有圈禁的结局。
因此官员们在拜祭长安时,心中又多了几分遗憾。
回程时,车队没有进城,因此便节省了时间,赶在中秋之前回到了京城。
长安入了皇陵,崔老大人也选好了福地,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阳父阳母入土为安。
阳父有追封,是朝廷命官,因此,吏部礼部以及京衙都来了官员,宋葆真写了祭文,就连崔老大人也亲自过来,给当年有过一面之缘的阳父敬了一杯酒。
阳父阳母下葬后的第三日,罗忠诚和他的同党在西市口行刑,这一次幼安下手早,提前在离得最近的一家酒楼,包下了临窗的雅间。
没想到刚刚坐下,便看到乐天正趴在窗子上,冲着下面招手。
“怎么了?看到熟人了?”幼安问道。
“是小七,还有娴姐儿,他们刚来。”
幼安一听,还有娴姐儿,街上到处都是人,被拐子盯上,那可麻烦了。
“江霞、江虹,你们下去,接他们过来。”
片刻之后,江霞和江虹便接了人回来,让幼安意外的是,阮镝竟然也来了。
阮镝抱着娴姐儿,娴姐儿搂着他的脖子,亲亲热热,看来舅甥俩相处不错。
众人相互见礼,幼安不好多问,便想回头再向柴震打听。
却没想到阮镝却主动说起此事,他先是向幼安和乐天郑重一礼,谢过当日到军营报信之恩。
幼安笑着说道:“您客气了,也是让我们恰好遇到。”
那件事上,幼安是有私心的,如果要杀阮镝的人不是薛坤,她可能也不会冒险去军营相告。
阮镝却又再次施礼,这次谢的是她们对娴姐儿的搭救之恩。
这一礼,幼安受之无愧。
直到这时,阮镝才又重新落座,他告诉幼安,他已认祖归宗,如今他叫燕文镝。
幼安忙道:“恭喜郡王爷!”
燕文镝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还不是郡王爷,要等罗忠诚等人行刑之后,才能举办封礼。”
幼安笑道:“那也快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正在这时,窗外传来炮声,行刑开始了。
众人凑到窗前,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被按跪在地上。
乐天眼神好,看到他身上插的牌子上写着罗忠诚。
“咦,这个罗忠诚这么老了?”
燕文镝说道:“他今年六十四岁,刚被抓到时,我见过他,那时须发还是花白,没想到过了不到两个月,便已须发皆白了。”
幼安冷笑:“他是因为谋反失败,才一夜白头的,他活到六十四岁,可是这些年来,那些被他直接或者间接害死的人,却连变老的机会都没有了。”
严格说来,长安也是被罗忠诚间接害死的。
如果不是他包藏祸心,与杨文俊合作,杨平儿就不会去兰安,更不会见到长安,长安就不会死。
因此,罗忠诚也是害死长安的凶手之一。
今天被行刑的人很多,幼安看到一个有些脸熟的中年人,他身边还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她问道:“他们是谁?”
燕文镝解释:“那个中年人是杨文俊的养子,也是罗忠诚的亲生骨肉。他身边的两个少年是他的儿子,他的妻子已经自尽。”
这次的行刑场面宏大,从清晨直到日落,西市口血流成河,罗忠诚及他的党羽,彻底肃清。
两日后,燕文镝成为新的南陵郡王,他向宝庆帝请旨,撤销封地,永居京城,过继外甥女娴姐儿为嗣女。
宝庆帝准。
南陵郡王享郡王禄,每年俸银五千两,禄米五千石,另赐皇庄三座,田地三千亩,南陵郡王可入朝为官。
娴姐儿赐名燕德娴,封号不变,还是云阳县主。
又因皇后对云阳县主甚是喜爱,因此以后云阳县主仍然住在朝阳宫,但是京城的南陵王府是她的娘家,隔三差五她也会回去。
于是京城里便有了传言,都说云阳县主有福气,不然怎么会换了个爹,她还是县主呢?
不过这些闲话无人在意。
幼安继续开她的铺子,乐天继续去上学,放学之后便去尚言书局,扶风又有一部新书上市,幼安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玉团儿每天都会跟着幼安来铺子,它不怕人,客人摸它,它会喵喵叫,一来二去,玉团儿得了一个外号:玉小掌柜。常来铺子的人渐渐发现,云棠阁里有了变化。
除了多了一位玉小掌柜,还多了一位瑞王爷。
没错,哪怕瑞王爷只是一袭布衣,还是能被人一眼认出来。
燕荀觉得还是京城好啊,京城里没有人把他当成一把年纪考不上秀才的笨书生。
瑞王爷就是这样小心眼儿,谁让那老头非要当着幼安的面说他呢,他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燕荀每次来铺子,从来不会干坐着或者傻站着,他忙前忙后,一会儿到后面取货,一会儿又帮客人拿放在高处的东西。
有一次,一个小后生大着胆子说道:“今天小东家不在,王爷,您能用您的贵手帮咱们挑个匣子吗?”
这一次的新品是十二只形态各异的小花猫,其中有一只和玉团儿一模一样的,更是一猫难求,再有柴震那个趁乱抬价的,硬生生把这只小号玉团儿炒到了二十两银子的高价。
能来云棠阁买东西的小姑娘、小后生,全都是家里不缺钱的,但他们每个月顶多二三两的零用钱,二十两银子,足够他们存一年。
可若是能从云棠阁买到这只小号玉团儿,那就不一样了,能省下不少钱呢。
听到小后生这样问,铺子里的客人全都看过来,眼巴巴看着燕荀。
瑞王爷是贵人啊,整个京城,除了皇帝皇后,属他最贵,贵人长贵手,说不定真能抽中玉团儿。
燕荀见过乐天帮客人挑盒子,他没有拒绝,笑着说道:“如果挑的不是玉团儿,你可不能怪我啊。”
小后生点头如捣蒜:“不怪不怪,这一套十二只,我才凑了六只,还差六只呢,随便哪只我都高兴!”
“好,那我就挑了,这只吧!”
燕荀拿起一只匣子,交给小后生,小后生立刻打开,惊喜大叫:“小玄子,竟然是小玄子!”
小玄子是一只小黑猫,黑猫镇宅,这只小玄子虽然比不上玉团儿,但也是热门款之一,恰好还是小后生没有的。
小后生高兴得原地打了几个转儿,抱着那只小玄子使劲儿得瑟,看得人牙痒痒,恨不得把小玄子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