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雪眼睛一亮,拉着韩胜玉的手就往马场边的凉亭走,她挥退了跟来的丫鬟,自己亲手给韩胜玉倒了杯茶,这才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办法?你快说!”
韩胜玉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林墨雪,慢慢道:“林姐姐,你说,朝廷为什么不肯把将作监分一半给三皇子?”
林墨雪想也不想就道:“太子和二皇子如何肯,将作监多肥的差事,谁不想捏在手里?再说,三皇子有了将作监,他们二人还如何扼住三皇子的喉咙?”
韩胜玉点点头:“你我小女子都能明白的事情,太子和二皇子拦着,皇上就真的不知到底为何吗?”
林墨雪一愣,随即道:“皇上一向对三皇子偏爱有加,有心给三皇子,可朝堂上吵成一团,他也不好强压。”
林墨雪都认定皇帝偏爱李清晏,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皇帝也许偏爱,但是他的偏爱里,韩胜玉看到的更多是皇帝想要用李清晏辖制太子跟二皇子。
就宛若九龙夺嫡,难道康熙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们斗的有多狠吗?
可他还是养蛊般的由着儿子们去争去斗,最后能善终的有几个?
皇帝一旦老了,就会忌惮年轻力壮的儿子们,只有让儿子们争起来斗起来,他这个皇位才会坐得安稳如山。
权利斗争里,哪有什么君臣父子,只有你死我活。
史书如镜,历史上的例子比比皆是。
卫子夫即便是拥有顶级战斗天团的陪嫁,卫青舅甥相继离世后,刘据就倒了,你能说汉武帝是无能的君主吗?
权力惑人心,所以说,人心最经不起试探。
韩胜玉意味深长的说道:“那要是朝堂上的风向变了呢?要是更多的人站出来,说将作监该给三皇子,太子和二皇子还拦得住吗?”
林墨雪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可谁愿意站出来?那些文官,一个个精得像猴似的,没有十足把握,得罪太子的事,谁肯干?”
韩胜玉放下茶盏,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文官不肯,武官呢?”
林墨雪怔住了。
韩胜玉继续道:“林姐姐,通宁的军费从哪里来?从盐贸与海运来。金水城的军费从哪里来?从户部来。可户部的银子,盯着的人太多了。小林将军缺军费,三皇子也缺。你们林家是武将,三皇子也是武将,你们想要的,是一样的东西。”
林墨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韩胜玉又道:“这次盐贸的事,国公爷堵了王尚书半个月,还是一个铜板没要出来。可你想过没有,要是国公爷不是一个人去堵,而是拉着将领们一起去堵,王尚书还敢躲在衙门里不出来吗?”
林墨雪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韩胜玉也不催她,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良久,林墨雪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胜玉,你是说,让我爹联合边关的将领们,一起向朝廷施压?”
韩胜玉摇摇头:“不是施压,是请愿。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缺粮缺饷缺兵器,这是事实。将领们上书朝廷,陈述实情,请求将榷易院的税银优先拨付边关,请求将将作监分出一半,专供边关军械打造,这是为国请命,不是谋私利。”
林墨雪听得心潮澎湃,可兴奋过后,又有些担忧:“可这么做,会不会得罪太子?”
韩胜玉看着她,目光坦然:“林姐姐,道不同不相为谋,难道以前就没有得罪吗?”
林墨雪沉默了。
韩胜玉继续道:“国公爷去户部堵王尚书,太子知道,可他什么都没说。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国公爷要的是军费,为难的是王尚书,不是针对他。
可是,一旦三皇子镇守的通宁遇险,小林将军的金水城必然遭殃,届时,若是朝廷还是要粮没粮,要刀没刀,让将士们饿着肚子赤手空拳上战场送死吗?
等到那时候,国公爷还能跟太子维持表面的和平吗?定然是不能的。”
林墨雪这一刻,只觉得呼吸都艰难起来。
韩胜玉握住她的手,声音轻了几分:“林姐姐,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没有军费,这些都是空谈。
且朝政之上,内忧为本,外忧为末。只有消灭内患,才能最大程度上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我想保护的财。”
林墨雪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她想起哥哥每次回来,都比上一次更沉默,更消瘦。她想起他手上的茧子,想起他后背的伤疤,想起他每次离家时,母亲偷偷抹泪的样子。
“胜玉,”她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我回去跟我爹说。”
韩胜玉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
林墨雪看着她。
韩胜玉压低声音:“三皇子受伤的事,你知道了吗?”
林墨雪脸色一变:“什么?三皇子受伤了?”
韩胜玉点头:“我也是刚得的消息,周定方那边新得了一批精铁打造的兵器,比以前的锋锐许多。三皇子受了伤,虽无性命之忧,但需要静养。”林墨雪的脸色更难看了:“周定方哪来的精铁?”
韩胜玉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周定方有了更好的兵器,边关的仗就更难打了。将士们需要更好的兵器,更好的铠甲,更多的粮草,这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这也是三皇子重视将作监的根本原因。”
林墨雪被这个消息震住了,心头怒火不断地翻腾,面色阴晴不定,良久才道:“胜玉,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韩胜玉紧紧握着林墨雪的手,“林姐姐,我知道军中有派系之别,但是如今边关危机,请国公爷放下旧怨,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军中力量,先对外,再平内。”
林墨雪:……
韩胜玉那些《大梁律疏》《军事杂谈》之类的书,看来是没有白看。
劝起人来真是一套一套的,可她字字句句切中要害,真是不敢相信,一个只想赚钱行商的小女子,居然还能对朝堂大事如此有见地。
同样读书,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林墨雪离开的脚步有些沉重,怀疑自己读了个假书。
韩胜玉站在凉亭里,望着她策马远去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
她不知道林墨雪能不能说服镇海公,也不知道那些能站在朝堂上的武官愿不愿意站出来,可她至少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至于其他的,只能看天意了。
她翻身上马,往城里赶去。
回到韩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韩胜玉刚进二门,就见吉祥急匆匆地迎上来:“姑娘,您可回来了!夫人那边来了客人,说是要见您。”
韩胜玉挑眉:“谁?”
吉祥压低声音:“是殷少夫人。”
韩胜玉一怔。
萧会芸?她来做什么?
她快步往正院走去,掀帘进去时,就见萧会芸正坐在郭氏下首,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气氛倒是融洽。
见韩胜玉进来,萧会芸站起身,笑道:“三姑娘回来了。”
韩胜玉还礼:“少夫人怎么来了?”
萧会芸看了郭氏一眼,郭氏会意,笑道:“你们聊,我去看看厨房的菜。”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等郭氏走后,萧会芸拉着韩胜玉坐下,低声道:“三姑娘,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韩胜玉看着她:“什么事?”
萧会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太子那边最近在查陵州的事。”
韩胜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陵州?陵州什么事?”
萧会芸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三姑娘,我哥哥虽然在家里糊涂,可在公事上,他从来不是傻子。这件事情,是我哥让我转达给你的。”
韩胜玉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依旧平静:“少夫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会芸认真道:“三姑娘,我哥让我告诉你,太子那边查到了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我哥没有得到具体的消息,但肯定跟陵州有关,你小心些。”
太子居然查到了陵州,当初李清晏虽然插手帮自己将手续弄全了,但是若是太子亲自过问,陵州的官员未必敢得罪太子。
果然还是要尽快扳倒太子,总给她添堵。
女主还是太闲了,让男主出来折腾她,这怎么行?
消息送到了,萧会芸就立刻告辞,韩胜玉客气留她用饭,萧会芸婉拒了。
送走萧会芸后,韩胜玉让吉祥去跟郭氏回一声萧会芸离开的事情,自己直接去了书房,静下心来,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林墨雪那边,她放了一把火。萧会芸这边,她得了一盆冷水。
太子在查陵州。
陵州有什么?有矿。
矿里有什么?有刘潜要的黑石,有她送去通宁的刀。
她不知道太子查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他还会查多久。她只知道,她得比太子更快。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写完,她吹干墨迹,折好,叫来梁安。
萧会芸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神工坊要尽快搬走!
“送去明光山庄,亲手交给刘师傅。”
梁安应了,转身要走,又被韩胜玉叫住。
“还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告诉刘师傅,从今日起,神工坊停工,所有成品,连夜运走,运不走的,就地销毁。还有,你带上韩家一半的护卫,暂时留在那边帮忙把神工坊清理干净,将所有能运走的东西直接运去韩家仓库所在的码头。”
梁安脸色一变,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韩胜玉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轻轻吐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一局,她能不能赢。
她只知道,她不能输。
她没有时间耽搁了,留了口信给家里人,直接去了四海,让王升赁一条船,等神工坊的东西运到码头立刻装船出关。
既是赁的船,出关的凭证也不能用四海的,最好用船行的,大不了多花钱。
钱要花在这种地方,才叫做钱。
如此,东宫想要查,难度飙升,给她争取不少时间。只要东西运出去了,太子就算是找上门,除非拿出铁证呼她脸上,不然她一概不认。
还有装船的货也得分AB版,真假掺在一起才好惑人耳目。
韩胜玉忙得脚不沾地,四海的人被她指使得团团转,
一直忙到宵禁这才松了口气,黎小丫悄悄给她送上茶。
韩胜玉喝了一口,冒烟的嗓子总算是舒服了些,她伸手揉了揉小丫的头。
黎小丫脸都红了,忙不迭地跑了。
到底还是个小丫头。
韩胜玉没有踩着宵禁的危险线回韩府,索性就在四海睡了。以她的功夫回去也没什么危险,但是明天肯定还要回来,就不来回折腾了。
天将亮,外面便有了轻微的说话声走动声,韩胜玉立刻就醒了。
坐起身看着有些陌生的帐子顶,才想起来自己在四海过的夜,使劲揉揉脸,这才掀起帐子起身。
简单地洗漱后,自己给自己绾了个简单的发髻,黎小丫不会梳这种复杂的发式,吉祥如意昨晚来的急没有带来。
吃了早饭,王升这边就有消息了。
“三姑娘,货已经上了船,清晨闸一开就走了,您放心吧。”王升满面喜色地说道。
韩胜玉也十分惊喜,“刘师傅跟陈管事他们都上船了吗?”
“照姑娘吩咐,神工坊那边所有的匠人全都一起随船走了。”
韩胜玉长长地松了口气,看着王升又道:“今日别的什么也不做,先把跟陵州有关的账册全烧了。”
王升一愣,“全都烧了?”
“对。”韩胜玉点头,“你跟李贵昌亲自去办,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王升很少见姑娘这么严肃的神色,立刻问道:“那么四海跟陵州没有任何往来,是这个意思吗,姑娘?”
“正是这样。”韩胜玉点头,“你们要记住,不知道什么陵州,陵州只跟我有关系。”
反正届时真要查到她头上,就照当初李清晏所说,全都推到他头上。
太子现在可不敢直接动李清晏。
而且,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计划,太子若是真的借此事针对她,她正好借镇海公之手,将两件事情锁在一起,搞一波大的。
将作监,她非要给李清晏抢到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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