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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忠被韩胜玉扶进书房时,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韩胜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路时右腿明显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什么沉重的负担,可他愣是一声没吭,稳稳当当地在椅子上坐下,还拍了拍膝盖,笑道:“三姑娘别担心,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韩胜玉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小腿。金忠想躲,却被她按住了。她的手指触到那处硬邦邦的夹板,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底下肿胀的轮廓,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忠叔,”她的声音有些哑,“怎么伤的?”
金忠摆摆手,想含糊过去,可对上韩胜玉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低声道:“上回周定方偷袭,我带着人断后,被流矢擦了一下。不碍事,真的不碍事,殿下伤得比我重,可他都不肯歇着,我这点伤算什么?”
韩胜玉深吸口气,扬声叫吉祥进来,“去请郎中。”
金忠忙道:“我还有大事跟三姑娘说,这些小伤不碍事,别麻烦了。”
吉祥可不听金忠的话,扭头就往外去了。
韩胜玉听着金忠的话,压住心里翻滚的思绪,温声说道:“忠叔,金城的形势大好,您不用着急,将作监很快就会到三皇子殿下手中。你一路奔波赶至金城,路上肯定没能养好伤口,先看伤,不然你这腿若是留了病症,更是麻烦。”
金忠哈哈一笑,“你这小丫头,说话一套一套的就会唬人,行,听你的。”
知道将作监跑不了了,金忠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他也知道三姑娘的性子,反正也说不动,由着她去吧。
郎中来得很快,小心地解开金忠腿上缠着的布条,布条底下是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可痂皮底下鼓鼓囊囊的,明显没有长好。他的手指轻轻按了按,金忠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叫养养就好了?忠叔,您这伤根本没养好,就急着赶路。腿要是废了怎么办?”
金忠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心虚:“三姑娘,殿下那边等着信呢。我要是慢慢养着,信什么时候才能送到?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没那么金贵。”
韩胜玉不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郎中仔细地给金忠清理伤口,重新上药,缠上干净的绷带。
郎中的动作很轻,可金忠还是疼得直吸气。等他把伤口处理好,这才抹了一把汗,看着韩胜玉跟金忠说道:“伤口已经清理过了,要及时更换药膏,不然这腿就真的要瘸了。”
郎中看着金忠的眼神很是不赞同,难怪韩姑娘这么生气,这么不爱惜身体,遭大罪了。
韩胜玉看着郎中,“换药的事情还得麻烦您,我这边也没有能动手的人。”
金忠闻言就要说话,韩胜玉抢先一步压住他的话头,“就这么决定了,您放心,我给您付双倍诊金。”
郎中立刻答应下来,赚钱谁不愿意呢,韩姑娘出手真是大方,不愧是四海的东家。
郎中想到这里,看着二人,犹豫地问道:“若是有人问起,我该如何说?”
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多,郎中见得多了,故而便开口询问,免得自己做错了事,钱赚不到再把命搭进去。
韩胜玉神色认真地看着郎中,“忠叔的腿是在通宁战场上受伤的,他的伤光明磊落没什么不能说的,若有人问起,您如实说便是。”
郎中的神色立刻带上了几分敬重,“原来是我们大梁的英雄,失敬,失敬。您放心,这伤我一定好好医治,绝不留半点隐患。”
送走了郎中,韩胜玉让人买了一副拐杖,金忠拄着走了两步,笑道:“还是三姑娘想得周到,这走起来轻松多了。”
韩胜玉没接话,扶着他坐回去,又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金忠嘿嘿一笑,喝了一口,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三姑娘,殿下给您的信。”
韩胜玉接过,没急着拆,只是看着金忠,认真道:“忠叔,殿下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金忠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日周定方偷袭,殿下的副将当场就没了,殿下被震下马,伤了肋骨,胳膊也划伤了。养了好些日子,才算缓过来。”
韩胜玉没上过战场,没打过仗,但是也能想到周定方敢偷袭,必然是有几分把握的,且还伤了李清晏,这里头的干系怕是水很深。
韩胜玉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才把信拆开。
李清晏的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比上一封端正了许多,信中没提他受伤的事情,只写了白梵行抵达通宁一事,对她送去的兵器致谢,又写了将作监的事情全权托付她,由金忠待他在金城出面接手。
韩胜玉看完信,这才看着金忠说道:“忠叔,将作监的事情这两天就会有定论,您先养伤,不急。”
“哎哟,三姑娘我怎么不急,殿下那边可等着救命呢。”金忠若不是着急,也不会不顾腿伤连夜赶回金城了。→、、、、、、、、、、、、、、、、、、、、、、、、、
韩胜玉闻言压低声说道:“我已经送了神工坊的人去通宁,届时他们就地重建神工坊,陵州那边的矿石也会直接送去那边。”
金忠并不知此事,正要说话,就听着韩胜玉又说道:“我让人避开金城南下买粮铺与药铺,现在第一批粮食跟药材应该已经在送去通宁的路上。”
金忠这一刻只觉得自己双耳齐鸣,心跳加速,看着韩胜玉的眼神僵住了。
“三姑娘……你哪来这么多银子?”金忠说出的话干涩又心酸。
“当然是赚来的!”韩胜玉欢快地笑道,“忠叔,你又不是知道,我很会赚钱的。”
金忠一个汉子,在战场上没掉一滴泪,这一刻双手捂住了脸。
韩胜玉:……
“忠叔,我能做的也只是杯水车薪,尽力而已,送去的东西只能救急不能解围。您可别这样啊,我心慌啊。”
金忠使劲抹了抹眼,深吸口气,这才说道:“能救急,我也替边关的将士谢谢三姑娘。”
“您太客气了,没有他们驻守边疆,哪来我这安稳的日子。我这赚了钱,也得有命花不是?”
金忠被逗笑了,看着韩胜玉长叹口气,这才说道:“周定方不知从哪里弄了一批极其锋锐的兵器,打的我们措手不及,损失惨重。殿下亲自带着人,将周定方那支小队打散,这才止住了劣势,稳定了军心。”
韩胜玉听明白了,这就是李清晏受伤的原因了。
“殿下可知这批兵器的来历?”
金忠摇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从缴获的兵器查看,有几分大梁将作监匠人的锻造痕迹。但是,也不能因此就定论,殿下还在查。幸好这批兵器不算多,周定方组建的这支小队被殿下打散,且收缴一部分兵器,暂时周定方也不能卷土重来。”
韩胜玉点点头,顶级兵器锻造本就无法大批量生产,就如她的神工坊日夜赶工锻造,能送给李清晏的也很有限。
如此推断,周定方那边的兵器不管是从哪儿来的,数量也必定有限。
双方接连对战互有胜负,如今重新陷入对峙状态,算是彼此有了喘息的空间。
想到这里,韩胜玉看着金忠说道:“等将作监到手,届时先查将作监有没有流落出去的工匠。”
金忠点头,“殿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将作监一定要先握在手里。”
韩胜玉与金忠商议完,又说道:“这边宅子许久没住人,我让人过来打扫,还是忠叔去三皇子府住下?”
金忠就道:“我就住这边,咱们商量事情也方便。打扫的事情你不用费心,我已经让皇子府那边的人过来,放心吧。”
韩胜玉点点头应下,忠叔有安排她就不用多事了,便道:“忠叔,你先好好休息,等明日我再来看您。”
金忠一路上绷着一根弦,现在跟韩胜玉交谈后,这根弦总算是缓了几分。人一放松下来,那股子疲惫蜂拥而至,他的确需要好好休息。
韩胜玉一边让人去给唐思敬送信,一边往四海去。她到四海时,唐思敬已经到了。
“三妹妹,纪润那边有消息了。王资益进宫告状,皇上大怒,把张公宣叫进宫骂了一顿。可骂归骂,银子的事,皇上还是顺了殿下的意,成了!”唐思敬满面笑容地说道。
韩胜玉点点头,谋划了这么一大圈,最终还是形成了圆,没有脱离她的计划。
直到此刻,韩胜玉也算是彻底松了口气,她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也不能确定一定能成功,毕竟其中变数还是很大的。
李清晏截留脏银,不只是让张公宣做选择题,也是让王资益跟皇帝做选择题。
就好比有客人到酒楼吃饭,问客人想吃什么,还是拿出菜单请客人点菜?
前者为难的是自己,因为你不能确定客人会点什么菜,若是厨师做不出来怎么办?
后者,是让客人做选择题,圈定了一个范围,危险就会降低很多。
韩胜玉说服萧凛,纪润,本质上也是让他们做选择题,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国家大义,道德标准,是给君子准备的枷锁,利益前程是给聪明人准备的诱饵。
韩胜玉这一刻,忽然就觉得自己跟李清晏骨子里是一类人,两人做事的风格其实很像。
李清晏不仅会打仗,他也会政治谋略,只是这人太过正直,以前行事不屑于此。
这次吃了大亏,想来他的政治标准会降低一些,这才出手谋夺将作监。
人啊,果然刀子扎在自己身上,知道疼了,就会拐弯了。
“辛苦唐二哥。”韩胜玉心情极好的说道。
“客气什么,就是不知圣旨何时能下来。”唐思敬也跟着笑道。
“金忠已经抵达金城,圣旨很快就会下来了。”
唐思敬一愣,金忠可是三皇子最信任的人,他到了金城,那么将作监的事情的确很快就会落实了。
想到这里,唐思敬看着韩胜玉提醒道:“这次工部震荡很大,将作监的交接过于繁琐细碎,金大人不懂这里头的门路,别被人蒙蔽了。”→、、、、、、、、、、、、、、、、、、、、、、、、、
韩胜玉点头,“唐二哥提醒的极是,你可有好人选推荐?”
唐思敬既然这样说了,想来不是随便说起。
唐思敬便道:“我有个朋友在将作监做书吏,他顶头上司都没了,他只是个文书没被牵连,我以前打听将作监也是跟他打听的。”
说到这里,唐思敬笑了笑,“你虽然不认识他,但是他父亲你肯定听说过。”
“谁?”
“定边侯。”
韩胜玉是真有点意外,“定边侯的儿子去将作监做一个小小的书吏?”
“陈举是个庶子。”
韩胜玉就懂了,“若是他肯帮忙自然是极好的,届时我将他举荐给忠叔。”
至于以后,陈举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自己了。
“行,那我替陈举先谢谢三妹妹。”
“大家各取所需罢了。”韩胜玉笑道。
果然,事情如二人商议的一般顺利,第二天金忠便带着李清晏的折子进宫求见皇帝,拖着一条伤腿,虽被皇帝骂了一顿,但是最终安全落地。
将作监终于落到了李清晏手中,李清晏奉命镇守边关,无故不得回京,金忠代他接管。
韩胜玉给他举荐了陈举,陈举虽是个书吏,却如唐思敬所言对将作监十分了解,有他协助,又有萧凛暗中帮忙,交接的过程虽还是有些波折,最终安稳渡过。
将作监一到手,金忠立刻去了靖安司,将靖安司保管的脏银带回了将作监。
韩胜玉连夜写了一份将作监重整计划书,她有一个想法,把工匠从劳力变成合伙人,把工程从任务变成项目。
用现代管理的视角去重构,它完全可以成为古代版的国家工程集团,以最快的速度提高生产效率,以及员工凝聚力。
如此一来,将作监才能算是彻底的握在李清晏手中,即便是将来朝廷将将作监再收回去,李清晏也能掌控大部分主动权。
只是,如何将这层皮顺畅融入将作监的管理机构,韩胜玉还要仔细斟酌。
她要把将作监做成另一个四海,别人想要夺她的海运生意,也只能要个皮,瓤还是自己的。
将作监也是如此,跟大兖的战争不知何时才能彻底结束,将作监的存在对她跟李清晏来讲十分重要。
她可是个日日反思,天天进步的人,怎么能让别人摘她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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