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晏见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周家的。”
“……哪个周家?”韩胜玉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哪家。
金城的高门大户太多,不是所有人她都认识。
“工部侍郎周明堂的嫡长女,周若兰。”
韩胜玉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来了这人是谁了。赵遂替太子认罪之后,他的官职自然保不住了,顶替赵遂官职的便是这位周大人。
她只是很意外,周侍郎的女儿居然会被选中成为二皇子妃。
“这位周大人如何?”韩胜玉思量着问道。
李清晏听着韩胜玉这一问就笑了,“中庸之臣。”
中庸之臣?
韩胜玉惊愕,这个词你不能说是贬义词,但是也不能说是褒义词,某种情况下它是带有一定属性的中性词语。
给二皇子配这样一位岳父,皇上是什么意思?
小杨妃怕不是要气疯了?
“皇上这是……”韩胜玉斟酌着措辞,“要压一压二皇子?”
“不全是。”李清晏转身继续往外走,韩胜玉跟上去,听他说道,“工部如今太乱。”
韩胜玉心里转了几转,渐渐明白了。
原本工部是六部垫底的,但是因为大梁战事不断,工部的含金量就逐年增加,而且因为将作监一案,工部几次被拖下水,官员一轮一轮的换新,原本平衡的局面早就被打破。
大约,正因为如此皇帝不高兴了,想要把工部彻底整顿一二。
工部尚书戴善已经几次被皇帝申饬,他其实主要是被太子牵连,不能说完全无辜,但是也确有几分无奈。
太子没有直接拉拢这位尚书大人,却把手伸进工部中高层区域,戴善能怎么办?
既不能得罪太子,又要维持工部的平衡,其实是个很危险的走钢丝的差事。
后来萧凛进了工部,自己也跟着掺和一把,工部的局势就更微妙了。
现在的工部,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个大筛子。
正想到这里,就听着李清晏说道:“周明堂是父皇亲自指定接替赵遂的官员,戴善、萧凛、周明堂,就形成了三方制约。”
韩胜玉立刻顺着他的话接着说道:“但是三人中周大人最为式微,现在这个弱点也补足了。”
皇帝的做法十分粗暴,让周家女儿做二皇子妃,周明堂的底气瞬间就上来了。
李清晏侧头看了韩胜玉一眼,眼中带着笑,她的思维很敏锐,她能立刻找到自己言语中的重点。
这种默契与聪慧,委实令人愉悦。
“那林墨雪呢?”韩胜玉忍不住问,“之前不是传二皇子想求娶林家?”
韩胜玉还是想验证一下小杨妃的分量。
李清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早就预料到,这件事情大概是不能成的。”
韩胜玉笑了笑,倒也没瞒着,直接说道:“猜测而已,而且我对宫中的事情两眼一抹黑,这其中的变数很大,并不能十分确定。”
正因为如此,才会让林墨雪搞事嘛,现在瞧着镇海公为了女儿应该是出了大力气的。
“你猜测的没错,林家有个林琢,父皇不会让他娶林家女的。”李清晏缓缓说道。
韩胜玉若有所思,“所以当初风声放出来,小杨妃未必没有利用舆论之意。”
一旦某种舆论形成风暴之势,即便是皇帝也会考虑人心。
显然,林墨雪来跟韩胜玉商量后,镇海公为了女儿果断出手,从结果看,镇海公做的,远比韩胜玉当初与林墨雪商议的更多,因此小杨妃的舆论没能成功。
而且,太子被废,此时若是让二皇子娶林墨雪,只怕朝臣们的心思会有极大地改变,这也不是皇帝愿意看到的。
皇帝不希望自己养的儿子是一头羊,但是更不喜欢他这头狼还活着的时候,儿子变成了狼。
这种掌权者的心理,韩胜玉不太能理解,只是自古以来皆如此,不理解,但明白。
帝王之心,讲究的是平衡。
这种平衡,很残酷。
掌握住这种平衡的人会成为下一任皇帝,一旦失败,废太子就是前车之鉴。
“工部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韩胜玉道。
李清晏眼中闪过一抹嘲讽,帝王之心……
两人又走了几步,到了二门处,李清晏的侍卫已经在外面候着了,他跨出门槛之前,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过几日有个机会,让韩伯父带着四海的人去户部露个面。”
韩胜玉立刻问道:“什么机会?”
“王资益要召集一些人商议海运细则,户部、工部、榷易院都会派人。”李清晏说,“韩伯父可以带四海的人去,以‘熟悉海上实务’的名义。”
韩胜玉眼睛都亮了,看着李清晏双手抱拳,“多谢殿下。”
李清晏:……
韩胜玉这一抱拳,把李清晏给逗笑了,他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抬脚跨出门槛,大步往外走去。
韩胜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吉祥从廊下迎上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姑娘,什么事这么高兴?”
韩胜玉摆摆手:“去,把付舟行叫来,我有事交代。”
吉祥应了,转身去了。
韩胜玉回了书房,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几个字:海运细则、户部、榷易院。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添了几个名字:王资益、王辅先、周明堂、萧凛。
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资益召集会议,商讨海运细则,这分明是皇帝的意思。太子被废,二皇子定了周家的女儿,三皇子定了亲,朝堂上的局势正在重新洗牌。
海运这块肥肉,谁都盯着,可谁都不敢轻易下嘴。皇帝把这事交给王资益,既是给户部一个机会,也是试探各方反应。
韩应元刚调入户部,根基不稳,正需要一个露脸的机会。带着四海的人去参会,以“熟悉海上实务”的名义,既合情合理,又能丝滑加入核心区域。
付舟行来得很快,进门时还在喘气,显然是跑过来的。
“姑娘,您找我?”他站在书案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韩胜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付舟行依言坐下,看着她。
韩胜玉把李清晏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道:“你回去准备准备,过几日跟我爹去户部走一趟。把咱们的船队规模、航线、海图、补给点的资料都整理好,不用太详细,但要有说服力。”
付舟行听得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别把家底都交出去,黎久诚那条新的航线自己留着,以前咱们跑过的航线先拿出去铺路,其他的看情况再定。”韩胜玉一边说一边思量。
要给她爹铺路,航线不能给太差的,但是相关条件还没谈好,肯定不能把手里的优质资源一股脑交出去。
“不然我就把在永定时用的航海小册子拿出去?”付舟行道。
“也行。”韩胜玉点头,这都是她事业起步时开辟的地基,“再加一条韩旌后来带的航线,上次找到薯蓣那条线。”
既然要送人情,就得送到刀刃上,这条线,只怕二皇子早就惦记了,她可是听说他在司农监做的不错,这批试种的薯蓣今年许是会有个好收成。
他跟二皇子有合作的基础在,眼下也没必要跟小杨妃母子掰手腕子,看看能不能和睦相处吧。
正好拿这件事情试探一下小杨妃的态度,她算是看出来了,二皇子多数都是听小杨妃的。
只要小杨妃不主动出手,她与李清晏能跟二皇子保持一个友好过渡的和平期。
付舟行笑呵呵地走了。
韩胜玉望着窗外的日光,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还在转着三皇子方才说的那些话。
海运细则,户部牵头,榷易院配合,工部很有可能也会参与,毕竟海船也需要保养维修。
韩胜玉的脑子压根停不下来,将自己想到的都一一罗列下来,然后去了父亲的书房。
“爹。”她在对面坐下,把手里的纸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韩应元接过,就着灯光细看,纸上写的是四海船队的规模、航线、海图、补给点的概况,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他抬头看着女儿,韩胜玉就把李清晏临走前交代的话说了。
“你打算让付舟行去?”韩应元放下纸,看着女儿。
韩胜玉点头:“付舟行在四海历练了这么久,这些事情了如指掌,他去最合适。”
韩应元想了想,道:“行。”
“爹,您觉得王尚书那边,会不会为难咱们?”
韩应元沉吟片刻,摇摇头:“眼下不会。”
那就是以后不好说。
韩胜玉听着就道:“那就得看榷易院那边了。”
若王辅先能给力牵制住王资益,四海便能在夹缝中游刃有余地周旋。
而且,现在她成了准三皇子妃,四海背后也有人了,就算是对四海下手,也得先考虑一下打不打得过李清晏。
从书房出来,她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努力到今天,总算是能看到成效了。
秋风拂面,带着桂花的甜香。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抬脚往自己院子走去。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清晨,韩胜玉照例去前院练剑。练到一半,梁安匆匆跑来,低声道:“姑娘,殷二姑娘来了,在前院书房等着呢。”
韩胜玉收了剑,擦了擦汗,换了身衣裳,快步往书房走去。
殷姝意坐在书案旁,手里捧着一盏茶,见她进来,便放下茶盏,起身打招呼。
韩胜玉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吉祥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这才笑道:“大清早来找我,有什么好事?”
“我是来告诉你,二皇子妃的人选定下来了,是工部侍郎周明堂的嫡长女,周若兰。”殷姝意道,“赐婚的圣旨今日就会下来,知道你惦记这件事情,我得了消息就来了。”韩胜玉心想到底是女主,消息就是灵通,她要不是有李清晏这个挂,肯定不会提前知道。
“那小杨妃那边……”韩胜玉看着她试探的询问。
殷姝意哼了一声:“圣意已定,小杨妃只能高高兴兴接旨了。”
韩胜玉顺嘴应了一句:“难道还敢抗旨不成?听说周家姑娘性情温婉,是门好亲事。”
“胜玉,”殷姝意忽然凑近了些,“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压一压二皇子?”
韩胜玉对上她布灵布灵的大眼睛,知道这是又要给她转着弯的递消息,立刻道:“不全是吧,工部如今太乱,皇上需要有人平衡。周侍郎官声不错,为人低调,是个好人选。”
殷姝意闻言眼睛一亮,“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听说这个周大人性子有点倔,只怕跟二皇子这个准女婿未必能相处得好。”
她来了,她来了,带着情报走来了!
这个情报点是真给力,好感度刷足了,自己不用问都知道自己来送消息了!
“此话怎讲?”
韩胜玉谦虚问道,李清晏说周明堂是中庸之臣,偏殷姝意说法有点不一样。
把人胃口真是吊起来了!
殷姝意轻咳一声,“你想想,周大人在工部呆了十年,若不是赵遂倒了,工部上下清洗,哪轮到他坐上侍郎的位置。”
一个十年都没有走到侍郎位置的人,必定是有原因的。
韩胜玉秒懂!
这个倔,怕是不是一般的倔!
韩胜玉看着殷姝意,“你的意思是,就算是周大人做了二皇子的岳父,也未必会跟二皇子一条心?”
“话不能这样说。”殷姝意忙道,“我只是想着以二皇子做事的态度与方式,大概跟周大人行事不太一致。”
喔豁!
韩胜玉高兴了,不太一致?
那就是肯定不一致了!
不然的话,殷姝意不会特意来提醒自己。
正想着,就听着殷姝意又说道:“你跟周家姑娘以后是要做妯娌的,周姑娘秉性随爹,你可要当心。”
韩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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