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空旷的荒原上,晨雾还未散尽。
孟准蹲在缓坡上,手里抓着一个震天雷,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他长得五大三粗,掌心全是老茧,可捧着那个拳头大的铁疙瘩,动作轻得像捧着刚出生的娃。
屈直站在他身后,探着脑袋往他掌心看,眼睛都快贴到铁壳上了。周进隆慢了一步,没挤进去,急得直转圈。
“老孟,你倒是让让,让我也瞅瞅!”周进隆拍着孟准的肩膀。
孟准头都没回,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急什么急,我先看,看完了给你。”
“你都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了!”周进隆气不打一处来。
屈直趁两人拌嘴的功夫,从木箱里摸出一个震天雷,攥在手心里,往远处走了几步,背对着两人,低下头,凑近了仔细端详。
铁壳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泽,引信用油纸裹着,塞得紧实。他用指甲轻轻抠了抠引信孔,又放在耳边晃了晃,没听见声响。
“别扒拉了,扒拉炸了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孟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
屈直手一抖,差点没把震天雷扔出去。他稳了稳心神,转过身,瞪了孟准一眼。
“你们几个,过来。”李清晏站在缓坡上,声音不大,但三人立刻收了嬉笑,大步走过去,站成一排。
李清晏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淡淡道:“震天雷的威力,你们都听刘师傅说了。但听归听,没见过,心里没底。今天,让你们亲眼看看,亲手试试。”
孟准三人对视一眼,眼中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能让殿下这么郑重,这东西肯定不一般。
李清晏扫了三人一眼,然后看向刘潜。
刘潜会意,从木箱里取出一个震天雷,走到空地中央,放在地上,点燃引信,转身跑回来。
“砰!”
巨响炸开,铁片四溅,地上炸出一个大坑,枯草被气浪掀飞,尘土弥漫。
几人的耳朵嗡嗡直响,孟准的嘴张开了,合不上。屈直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周进隆手里的马鞭掉在了地上,他都没发觉。
三人站在缓坡上,像三根被钉住的木桩,一动不动。硝烟散去,刘潜从掩体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几块铁片,走回来,递给三人。
“几位将军,请过目,看看这威力如何?”
孟准接过铁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铁片边缘锋利,像一把把小刀。
“殿下!”孟准猛地转过头,看着李清晏,声音都在发颤,“这东西要是扔到周定方的大军里……”
李清晏没有回答,走到木箱前,亲手取出一个震天雷,在手里掂了掂,走到空地中央,点燃引信,猛地扔了出去。
铁疙瘩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十丈开外,轰然炸开。更响,更猛,碎片飞得更远。
周围摆上的稻草人,早已经面目全非。
“殿下,这东西给我先锋营吧!”孟准大步走到李清晏面前,抱拳,声音洪亮,“我们先锋营打头阵,保证把周定方炸得屁滚尿流。开出一条路来!”
屈直不干了,也冲上来,“殿下,斥候队潜入敌后,专烧粮草、炸营帐,这东西给他们用正合适!”
周进隆慢了一步,没抢上话,急得直跺脚。
“抢什么抢。”李清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东西刚做出来,还没上过战场,找一队精兵出来,先练,练熟了再分。”
三个人对视一眼,虽然不服气,但谁也不敢再多嘴。
孟准蹲在地上,用木棍画了一个简易的粮草营地图。他画得粗糙,但该标的地方都标了,粮垛的位置,守卫的哨位,巡逻的路线,换岗的时间。
画完,抬起头,看着李清晏。
“殿下,周定方的粮草营设在城北六十里的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开口处有重兵把守,巡逻队昼夜不停,每隔半个时辰换一班。
粮垛分三处,中间是主粮垛,东西两侧是副粮垛。守卫大约三千人,都是周定方的精锐。”
屈直蹲下来,用木棍指着开口处的位置:“从正面攻,打不进去。数百精锐守着隘口,咱们的人还没到粮垛跟前就被射成筛子了。”
殿下的未婚妻带着二皇子跟两个护卫,就守住了简陋的隘口,愣是拖住了周定方前来汇合的先锋营,等到了殿下。占据有利地势,是战场上一个极大的优势。
周进隆指着山坳两侧的陡坡:“从侧面绕,坡太陡,人上不去。若是找几个爬山的好手,带着一批震天雷偷袭,也不是不行,但是还得具体斟酌,风险很大。”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攻打的难度翻来覆去地分析了一遍,显然周定方大军扎营十分讲究,想要偷袭的难度也很高。
如他这般常年征战的将帅,自有一套扎营的本事,攻守俱全。
李清晏蹲在一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上那张图。他的目光从粮垛移到隘口,从隘口移到两侧的陡坡,从陡坡移到山坳背后的山脊。他忽然伸出手,用木棍在山脊的位置画了一条线,“从这里,能不能上去?”
孟准愣了一下,凑过去看。山脊在粮草营的背面,比两侧的陡坡更陡,几乎垂直,上面全是碎石和荆棘。
他摇了摇头,道:“殿下,那地方除非猴子,咱们的士兵想要爬上去很难。”
士兵虽然在军营也操练,但是毕竟不是习武出身,这种强度的爬山,对他们太难了,一不小心就会丧命。
李清晏没有反驳,只是看着那条线,沉默了很久。
屈直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您是想派人翻过山脊,从背后摸进去?”
李清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起身,望着北边的方向。
周定方的大军,就驻扎在那里,据险以守,可进可退。
“震天雷数量不多,不能浪费。要用,就用在最关键的地方。”李清晏看着自己的心腹爱将,“粮草营,是周定方的命脉。烧了他的粮,他撑不了三天。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自己就得退。”
“要真到那个地步,怎么能让他跑了,老子豁出命也得扒下他一层皮。”孟准咬牙道。
屈直给他一肘子,“殿下面前,你是谁老子?说话干净点。”
孟准忙道:“殿下恕罪,我就是一高兴没管住嘴。”
李清晏知道他的性子,也不跟他计较,看着三人又道:“震天雷怎么用你们知道了,东西不多,省着点,这一箱给你们带兵练手用,给你们两天时间,务必做到眼到手准,指哪儿在哪儿落地。”
孟准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遵命!”
夜深了,通宁城的街道一片漆黑。韩胜玉从神工坊出来,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府邸走。
这几天她几乎住在了神工坊,震天雷的配方调了一版又一版,铁壳的厚度试了一次又一次,引信的长短改了又改。
刘潜带着徒弟们昼夜不停地赶工,她怎么能偷懒,而且她在现场能及时纠正错处,大家有劲往一处使,进度就特别快。
街上没有行人,连野狗都不叫了。北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她裹紧了衣裳,加快脚步。
做贼似的,轻轻推开门进去,一抬头看见正房窗口透出一片昏黄的灯光。
咦?这么晚了,李清晏还没睡?
韩胜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门口,抬手叩了叩门。
“谁?”李清晏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殿下,是我。”
门开了,李清晏穿着常服,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与白日里威严的样子大为不同,整个人好似柔软了许多。
“才回来?”李清晏侧身让她进去。
韩胜玉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进去,他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三军将帅住的屋子十分简陋,一眼能望到底,书案摆放在窗前,桌上摊着舆图,旁边散落着几张画满标注的纸,墨迹未干。
他显然已经研究很久了。
韩胜玉的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图上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有几个地方用朱笔圈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就认出那个位置,周定方大军驻扎的地方。
“殿下在为粮草营的事犯愁?”她问。
李清晏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书案前,指了指舆图上那片山坳。
韩胜玉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山坳背后是一道山脊,陡峭,几乎垂直。她抬起头,看着李清晏。
“你想从背后翻过去?”
“想过。”李清晏的声音低沉,手指在山脊的位置慢慢划过,“但太难,山势陡峭,士兵从这里爬不上去。”
韩胜玉的目光盯着舆图,山壁陡峭几近垂直,需要极好的身手,普通士兵做不到。
两人并肩站在书案前,盯着那张舆图,谁都没有说话。烛火跳了跳,光影在墙上晃动,像一只不安分的手。
“殿下。”韩胜玉忽然开口,“您有没有想过,普通士兵翻不过这道山,但是武艺高强、身手矫健的人可以?”
李清晏转过头,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疲惫而苍白,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可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你想说什么?”李清晏几乎是一瞬间想到了她这话含义,脸色瞬间紧绷。
韩胜玉指着山脊的位置,手指沿着那条陡峭的线慢慢往下划,“这样的地势,对于习武的人来讲有点难度,但是也不是很难。”
“你要去?”
韩胜玉没有绕弯子,“我和付舟行、高起三个,轻装前行,不带重甲,只带震天雷,可以做到。”
“不行。”李清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韩胜玉知道李清晏为什么拒绝,温声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相信,若非你是三军主帅,肯定自己就去做了。周定方绝对想不到,你会派人从这里翻过去,更不会想到咱们现在手里有了震天雷。天赐良机,不能错过。”
李清晏的手攥紧了舆图边缘,指节泛白。他知道韩胜玉很理智,说得对,可她太理智了,为了通宁,宁可冒生命之险。她的手腕上还缠着布条,伤口裂了又裂,好了又裂,自她到了通宁,就没好好休息过一天。
他身为三军主帅,都不能做到让自己的未婚妻过上安然无忧的生活,如今还要她去冒险……
李清晏做不到!
“殿下。”韩胜玉的声音缓了几分,不是在说服他,是在跟他讲道理。“付舟行和高起,功夫都不差。加上我,三个人能顶一支小队。我们从背后炸了粮草营,您正面进攻就能事半功倍,这是眼下减少伤亡最好的办法。”
韩胜玉一句话命中他的要害,李清晏咬着牙望着她,半晌才道:“高起与付舟行去,我会再挑几个身手好的斥候随行,你留下。”
“为什么我不能去?”韩胜玉蹙眉,“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我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能做到安全回来。”
打不过,她还跑不快吗?
“你去了,我没办法专心打仗。”李清晏转过身,看着她,烛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许凝重,“韩胜玉,你懂吗?”
韩胜玉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卡了壳。
这样吗?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烛火跳了跳,光影在墙上晃动。
“砰——”
门猛地被推开,二皇子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中衣,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乱,脚下趿拉着鞋,半夜起床方便,结果听到二人争吵。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铁青着脸,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给气的,“这么大的事儿,都没人跟我说一声的吗?我不是人啊?”
韩胜玉嘴角抽了抽,“说了有什么用,你这身手能翻山吗?不会,你想去吧?”
二皇子:……
瞧不起谁?
“我也是自幼习武,身强体健,怎么就不行?”二皇子神色认真了几分,说着看向李清晏,“老三,我可以。”
他今天要是让韩胜玉去爬了山,以后回了金城,他一辈子都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他也是要脸的。
通宁这地方真是不讲理,竟让他变得骨头又直又硬起来。
李清晏看了自己这个缺心眼的二哥一眼,往前推了推舆图,“要不,你先看看山势再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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