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怪人轰然倒地、再无挣扎动静,薛皓月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
她撑着地面勉力撑起身子,脚步虚浮踉跄,一步一挪地走到元照身前,屈膝便要行礼道谢。
“前辈,多谢您前来相救。”
元照负手立在原地,闻言只淡淡摇了摇头,目光斜斜扫过一旁立着的绝尘,语气漫不经心: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绝尘吧。论辈分,他得叫我一声表姑,我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出手多管这桩闲事。”
薛皓月闻言面露惊讶。
这位身份神秘的前辈,竟会是绝尘的亲戚?
她和绝尘相识多年,却从未听闻过他还有这样一位长辈。
心念辗转间,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绝尘,唇瓣微动,本也想开口道声谢,可话到了舌尖,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默默垂了垂眼睫。
这时元照忽然开口,目光扫过地上蜷着的怪人,语气沉了几分:
“薛姑娘,你可知掳你来此之人的身份?他又为何要将你掳到这里?”
薛皓月蹙着眉摇了摇头,面露困惑:“不知,我从前从未见过此人。”
话音落下,她便按着回忆,将自己被掳走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元照听。
一直沉默立在一旁的绝尘忽然开口,他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或许贫僧知晓此人的身份。”
元照与薛皓月闻言皆是一怔,齐齐转头看向绝尘。
绝尘也没卖关子,视线定定落在一旁脸色发白、满眼忧色的风芊芊身上,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风谷主,若是贫僧猜得不错,地上这人,应当便是您的独子,风铃谷的少谷主——风成道吧?”
这话一出,薛皓月当即失声开口,满脸难以置信:
“风成道?他就是二十年前那位风头无两的天纵奇才风成道?”
风芊芊猛地一颤,唇瓣张了又合,终究还是紧抿着唇,一句话也没说。
可她这般失魂落魄的反应,已然等同于默认。
在场几人心中都清楚,绝尘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
在场众人里,唯有元照从未听过风成道的名头,反倒露出几分讶异神色,挑眉看向风芊芊:“原来风谷主早已成亲生子,还真是时光荏苒啊。”
她闭关潜修数十载,素来不问江湖俗事,不知这些年间江湖上发生的种种倒也正常。
只是她的话听在风芊芊的耳中,不免让她心生几分疑惑。
怎么听这人的口气,似乎是自己的旧识?
绝尘闻言微微颔首,便将这位风铃谷少谷主的过往,简略说与元照听。
风成道年纪比薛皓月与绝尘小上十多岁,勉强算得同辈,可当年在江湖上的风头,却远胜二人。
故而薛皓月与绝尘虽从未与他谋面,对他的名号却早已如雷贯耳。
世人皆道灵修玄妙,一旦修炼有成,不仅寿数远超常人,战力更是远胜同阶武道修者。
可天地平衡,万事万物从无只有好处没有代价的道理——灵修一途的境界突破,素来缓慢无比,灵气积累需要日复一日的努力。
就拿绝尘来说,他天资纵然不及风成道,却也绝对是江湖上数得上的天才。
他自幼在南书院修行,有名师指点,享用着最顶尖的修炼资源,后来更拜入空闻大师门下,得当世顶级强者亲自教导。
可便是如此,他苦修数十载,如今也不过堪堪踏入筑基后期,论境界,仅相当于武道中的一品。
一品武者放在江湖上虽已是十分难得的高手,可不要忘了,绝尘如今已是六十有余。
若是放在武道一途,苦修六十年方入一品,几乎便意味着天资有限,此生境界也就止步于此,再难有寸进。
可放在灵修一脉,六十岁达到筑基后期,已然是天纵之资——若非如此,空闻大师那般人物,又怎会轻易收他为徒?
可便是绝尘这般天赋,与当年的风成道相比,依旧要逊色不少。
风成道年仅二十余岁,便已突破至筑基中期,稳稳站在了江湖年轻一辈的顶端,是公认的领军人物。
甚至还有人将他与早已销声匿迹的元照相提并论,直言他来日必能追上前人的脚步,成为第二个名震天下的灵修奇才。
有风成道这样的绝世天才撑着,当时江湖上人人都认定,日渐式微的风铃谷,必定能借此契机重新崛起,再现昔日荣光。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风头最盛之时,这位绝世天才却突然人间蒸发,没了半分音讯。
风铃谷对外只宣称,少谷主闭死关冲击更高境界,不便见人。
起初众人还信以为真,可一年年过去,始终不见风成道出关的消息,江湖上便渐渐有了流言,都猜风铃谷是说了谎话。
再到后来,日子久了,也就没人再惦记这位素未谋面的天才——终究是别人家的天才,是荣是辱,又与旁人有什么相干?
绝尘心中也是唏嘘,他怎么也想不到,再听闻这位天才的消息,竟会是在这样一处荒宅里,见到的还是这般疯癫失常、伤人害命的模样。听完绝尘的述说,元照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难怪此人看着年纪不大,修为却已到了守神境,原来是一位曾经名动江湖的天才。
她转头看向风芊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风谷主,事到如今,不如便与我们说说,令公子为何会从人人称颂的天纵之才,沦落到如今这副疯癫伤人的地步?”
话音落下,风芊芊脸上的痛苦与悔恨之色又重了几分,身形微微晃了晃,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可她咬着唇,依旧不肯吐露半字。
元照看她这副模样,眼神冷了几分,目光扫过院中散落的森森白骨,语气沉得像冰:
“想来这些枉死之人,全都是令公子的手笔吧?他害了这许多性命,我便是今日将他就地格杀,也算是替天行道,想来没人能说半个不字。”
“不要!求求你,不要伤他。”风芊芊闻言顿时脸色煞白,失声惊呼,语气里满是慌乱与恳求。
元照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就把缘由说出来。若当真情有可原,说不定我们还能饶他一条性命。”
风芊芊唇瓣颤了颤,抬眼看看地上人事不知的儿子,又看看元照冷然的神色,眼中满是挣扎,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元照见状也不再多言,侧头对身旁的雪萼淡淡吩咐:“雪萼,动手。”
“嘶——”雪萼吐着信子应了一声,粗壮的蛇尾猛地扬起,鳞片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带着破空的锐响,直直对准了风成道的脑袋。
这一尾若是实打实抽下去,他的头颅只会比摔碎在地上的西瓜更不堪,当场便要脑浆迸裂。
风芊芊吓得魂飞魄散,终于不敢再隐瞒,哽咽着将风成道身上发生的一切,缓缓说了出来。
风成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身上便扛着整个风铃谷的期望。
当年风芊芊的父亲骤然病逝,她毫无准备,临危受命接下了谷主之位。
那时恰逢灵修一脉在江湖上兴起,传统武道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刚接手谷主之位的风芊芊行事拘谨,没能抓住时机转型求变,生生错过了带领风铃谷崛起的机会,致使门派一日日衰败下去,声势大不如前。
看着门派日渐式微,风芊芊心中焦灼,渐渐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
她花了许久功夫精挑细选,最终为自己择了一位各方面资质都上佳的夫君,满心盼着能生下一个天赋卓绝的继承人,撑起风铃谷的未来。
没过多久,她便如愿有了身孕,十月怀胎后生下一个男孩儿。
她为孩子取名为风成道——成道,成仙成道,单是这两个字,便将她满腔的期许与野心,展露得淋漓尽致。
从风成道牙牙学语时起,风芊芊便开始教他吐纳法门、灵修典籍,对他严苛到了极致。
别家同龄的孩子还在母亲怀里撒娇耍赖、在院中追蝶玩耍时,小小的风成道便已经要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打坐,背完一整本晦涩的灵修古籍才能用饭。
可天不遂人愿。
随着风成道渐渐长大,风芊芊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个她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在修炼上竟没半分天赋。
不仅经脉狭窄,吸纳灵气的效率慢得惊人,就连悟性也平平,稍复杂些的法门便要琢磨许久才能摸透半分。
风芊芊在这个儿子身上耗了数年心血,满心盼着他能一飞冲天,哪里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越看越觉得心焦气躁,对着木讷愚钝的儿子便越发不耐。
辗转犹豫了许久,她终究还是狠下心,做了一个决定——将这个让她失望的孩子送出风铃谷。
那一年,风成道才刚满十岁。
他被送往的地方叫东极岛,地处大梁极西的海外,也是风芊芊母亲的故乡。
风芊芊将他送去那里,是因为自己的表哥一家定居在岛上——表哥是她亲舅舅的儿子,算起来是骨肉至亲,托付过去也算放心。
这一待,便是整整三年。
就在风芊芊几乎要将这个儿子淡忘的时候,她的表哥忽然寄来急信,信中说风成道像是突然开了灵窍一般,修炼进度一日千里,竟在短短数月之内,便突破到了筑基初期。
接到信的那一刻,风芊芊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当即收拾行装,马不停蹄地赶往东极岛。
亲眼见过儿子、又亲自试探过他的修为之后,她心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即便决定要将风成道接回风铃谷。
只是风芊芊心中也存着疑惑:自己的儿子天资如何她最清楚,怎么会突然脱胎换骨?
可她的表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告诉她,数月前风成道曾独自跑去海边玩耍,忽然没了踪影,全家人找了整整三天,最后才发现他被海浪冲在了沙滩上。
好在当时他只是昏迷,身上并没有其他伤口,没多久就醒了过来。
风成道本就生性沉默寡言,自那之后更是话少。
表舅问过许多次他那日去了哪里、为何会落海,他始终低着头,半个字都不肯说。问得多了,便只是沉默地坐着,任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表舅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风芊芊回风铃谷前也反复问过数次,同样没能得到半句回答。
可这些细枝末节,风芊芊根本不放在心上。
对她而言,缘由是什么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儿子如今成了真正的天才,她心心念念的风铃谷振兴,终于有了指望。
就这样,风成道跟着母亲回到了阔别三年的风铃谷。
可风芊芊满心都是门派复兴,丝毫没有察觉,自从当年被送出谷的那天起,儿子看她的眼神里,便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孺慕与亲近。
回到风铃谷的日子,并没有风成道想象中轻松。
等待他的是比从前严苛数倍的教导,还有日复一日、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的修炼,别说出门游玩,他甚至连半刻属于自己的闲暇时间都没有。
而这一切,风成道都默默受了,从无半句怨言。
他的隐忍与刻苦没有白费。
他的修为进境快得惊人,一次次突破风芊芊的预期,也让风芊芊越发笃定,这个儿子就是风铃谷的救星。
等风成道年满二十,风芊芊便开始安排他出门历练,在江湖上行侠仗义、积攒名望。
一来是为了宣扬风铃谷的声势,二来也是要让他这个天才少谷主,彻底打响名头。
风成道也确实没让她失望。
他行事沉稳,出手利落,短短数年间便在江湖上闯下了赫赫声名,成了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放眼整个江湖,同龄人中几乎无人能接下他三招两式。
薛皓月与绝尘,也正是在那段时日里,频频听闻风成道的名号,知道风铃谷出了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少谷主。
就在风芊芊满心欢喜,以为一切都在按自己的计划稳步推进,风铃谷复兴指日可待的时候,风成道却突然没了音讯。
这一失踪,便是一年零四个月。
风成道常年行走江湖,见了不平事便要出手管,这些年下来,自然得罪了不少人。
他这次失踪,便是遭了仇家的联手暗算,中了埋伏。
他纵然天赋异禀,终究还是年轻,修为尚未登峰造极。
仇家有心算无心,设下死局围杀,他能杀出重围已是不易。
他凭着一股劲侥幸逃出生天,之后便销声匿迹,寻了处隐秘之地躲起来养伤,这才没了消息。
可谁也没想到,等他养好伤、终于回到风铃谷的时候,身边竟多带了一个人。
就是这人,彻底扭转了风成道的人生,也让本就疏离的母子关系,彻底走向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