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焉摩罗处辞别后,元照策马而行,依旧慢悠悠地走在去往极西之地的路上。
焉摩罗所赠的那盆灵桑树被她托在掌心,细细端详研究。
研究到半途,她忽然心念一动,先从通心玉中取出灵液,又拿出几块地髓石碾成细粉撒入灵液,最后将混着地髓石粉末的灵液,缓缓浇在灵桑树的根部。
神奇的一幕随之出现:灵桑树根部骤然漾开阵阵莹绿光晕,光晕顺着枝干一路向上蔓延,不多时便让整株灵桑树都笼罩在流转的荧光之中。
光芒持续了许久才缓缓敛去,此时再看那灵桑树,叶片愈发鲜亮葱郁,连枝干都似挺拔了几分,透着勃勃生机。
元照见状如法炮制,再次以混着地髓石粉末的灵液浇灌灵桑树。
这般日复一日,转眼便过了半月。
这半月里,元照每日皆以灵液混地髓石浇灌灵桑树。
地髓石耗尽时,她便往地母石中注入灵力,借地母石之力催生出更多地髓石。
只要有地母石与灵力在手,她便能源源不断地催生出地髓石。
多日养护下来,灵桑树虽未长高半分,叶隙间却已经坠着一颗颗朱红色的桑葚,距彻底成熟只差临门一步。
此时元照已行至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脚下。
按她手中地图所绘,只要翻越这座雪山,便能抵达极西之地。
只是此山巍峨高耸,一般人想要翻越绝非易事。
其实要横穿山脉去往极西之地,另有路径可走——山脉间藏着一条峡谷,穿谷而过便可直达极西之地。
只是想要抵达那条路要绕上不少路程,于元照而言得不偿失,倒不如直接翻越眼前这座雪峰。
动身翻山之前,元照打算再浇灌一次灵桑树。
她熟稔地取出灵液与地髓石调和均匀,缓缓浇在灵桑树根部。
灵液渗入泥土后被根系尽数吸收,整株灵桑树再度泛起淡淡光晕,枝上挂着的朱红桑葚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深,渐渐蜕成了饱满的紫黑色。
不多时,一缕清甜的果香便悠悠散开。
元照微感讶异,她虽早看出灵桑葚将熟,却没料到恰在此时熟透。
她抬手轻摘一颗送入口中,霎时一股沁人心脾的果香在唇齿间漫开。
果汁顺着喉间滑入腹中,一股温煦的暖流随即涌向四肢百骸。
果然是灵物,既能温养筋脉,又可强身健体。
只可惜,对元照而言效用并不算显着。
也是无可奈何——作为世间第一位灵修,她的修为底蕴太过深厚,对焉摩罗有效的灵物,于她未必能有同等效用。
若这灵桑葚能有一箩筐,自然能对元照起效,可它一次只结十颗果实。
太少了。
就算她用灵液和地髓石不断催生,短时间内也没法得到大量的桑葚。
元照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一事。
蚕以桑叶为食,若是喂它吃灵桑葚,会有什么效果?
这些日子她偶尔会摘灵桑树叶喂养小天蚕,小家伙虽爱吃,吃完却并无太大变化。
或许灵桑葚能助它蜕变为千年天蚕。
思及此处,元照取出天蚕宝匣,摘下一颗灵桑葚轻轻放了进去。
乳白娇小的天蚕正蜷在匣底的桑叶上,嗅到灵桑葚的清甜气息,立刻支起身子循着香气凑来,小口啃食起来。
果肉一点点被啃食殆尽,小天蚕通体渐渐泛起淡紫玉光,啃食的速度也陡然加快。
元照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灵桑葚果然对小天蚕有奇效。
她当即将余下九颗灵桑葚尽数摘下,一一放入宝匣之中。
第一颗桑葚落肚,天蚕体表白纹渐渐透亮,皮下隐有灵气缓缓流转。
第二颗吃完,身躯悄然胀了一圈,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果香灵气。
待到第五颗下肚,它忽然停住动作,细足紧紧抓住桑叶,周身紫光明灭不定,正全力消化体内充沛的灵气。
一炷香功夫,紫光渐渐平稳,小天蚕又晃晃脑袋,凑向剩下的四颗桑葚。
等到第九颗桑葚吃完时,小天蚕通体裹在温润的紫光之中,体型比原先大了近一倍,瞧着倒像一截凝了山间霞光的暖玉。
它稍作停歇,便扬起小小的头颅,一缕泛着银辉的灵丝从口器中缓缓吐出——竟是开始结茧了。
灵丝层层交织、密密铺叠,看着轻盈却异常强韧,渐渐在宝匣中央拢出一枚椭圆的轮廓。
随着灵丝不断吐出,小天蚕的身躯一点点缩小,周身的紫光也尽数渡入了丝茧之中。
茧皮从最初的薄如蝉翼,慢慢变得厚实莹润,表面流转着细碎灵光,恰似一颗精心打磨过的紫晶石,沉静之中透着蓬勃生机。
最后一缕灵丝稳稳缠上茧身,整枚灵茧微微一颤,表面的强光缓缓敛去,只剩一颗鸡蛋大小的淡紫色蚕茧,静静躺在天蚕宝匣的中央。
天蚕结茧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便是化蛾。化蛾之后,天蚕需与配偶交配产卵,否则七日之内便会死去。
交配之后,雄蛾会当即殒命,雌蛾也会在产卵后耗尽生机。反正都活不长。
第二种情况便是蜕皮。蜕皮完成后,它便离千年天蚕之境更近一步。
元照一时也辨不出,这小天蚕究竟是哪一种情形。
若是第一种,她可就亏大了。
她手中并无第二只天蚕,它若化蛾,便只剩死路一条,也得不到天蚕卵来孵化别的天蚕。
但愿是第二种,否则她这九颗灵桑葚可就白费了。
将灵桑树与天蚕宝匣妥善收好后,元照将随行的马匹放生了。
她打算御剑飞越雪山,自然不可能带着马匹同行,只能留它在此处自寻生路。
随即元照取出千机,令其化作一柄长剑,足尖轻点剑身,身形化作一道淡青流光,朝着雪山之巅疾掠而去。
起初山势虽陡,山风也只裹挟着细碎雪粒擦身而过,元照仅以一层薄灵力护着脸面,便能稳稳辨清前路方向。
澄澈天光下,雪峰泛着冷白光泽,连绵冰棱如剑戟林立。
她神识轻扫,便能避开突兀的冰崖与紊乱气流,飞行之势顺畅无比。
可越是往高处去,风势便越是凌厉。
雪粒渐渐化作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砸在灵力护罩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待她堪堪飞至山巅半空,周遭天色竟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原本稀薄的云层骤然翻涌凝聚,狂风卷着雪浪从山坳中呼啸而出,顷刻间便将整方天地裹进了茫茫白雪之中。
暴风雪来得毫无预兆。
在大自然的伟力之下,即便是元照这样修为高深的修士一时间也有些抵御不住。
她眉峰微蹙,周身淡青色的灵力护罩骤然凝实了数分。
可罡风如刀,裹挟着拇指大的冰碴狠狠撞在护罩上,震得护罩漾开圈圈涟漪,连脚下的千机剑都微微震颤起来。
她定了定神,将神识全力外放,试图穿透风雪辨明山巅路径,可漫天风雪中充斥着散乱的冰寒之气,神识屡屡被打散,根本辨不清方向。
她又将灵力护罩加固几分,悬在半空静立片刻,寄望于暴风雪能稍歇。
可等了半晌,风雪非但未见减弱,反而愈演愈烈,呼啸的风声如凶兽嘶吼,震得人耳膜隐隐发疼。
放眼望去,上下左右皆是千篇一律的惨白,莫说辨识路径,连山顶方位都彻底隐没,纵是她凝神探路,竟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元照试着向左偏移数丈,神识所及尽是空荡荡的寒风;再向右探去,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风雪。
这般盲目乱闯,一个不慎便会彻底迷失方向,或是卷进山坳的气旋之中,平白耗费灵力。
权衡不过瞬息,元照便有了决断。
她收了御剑之势,护着周身灵力护罩,缓缓向下沉落。
风雪迎面扑来,将视野撕扯得支离破碎,她凭着方才残留的一点神识记忆,朝着风势稍缓的岩壁方向掠去。
足尖终于踏到冻得坚硬的实地,元照撤去大半灵力,只留一层薄纱般的护罩护住周身。
身侧是一面陡峭冰壁,堪堪挡住了正面袭来的狂风暴雪,只有细碎雪沫顺着风卷进来,轻轻落在肩头。
她抬眼望了望上方翻涌的雪雾,知道今日是无缘翻越山巅了,只能等风雪停歇再做打算。
正当她打算找个能遮蔽风雪的地方时,呜呜的风雪声里,隐约飘来几声微弱的呼喊,夹杂着野兽的低沉咆哮,顺着风直直撞进了她耳中。
元照耳力远超常人,瞬间便辨出声音来自侧下方的山谷之中。
她略一沉吟,足尖轻点冻硬的雪地,身形贴着冰壁轻盈掠了下去。
风雪在谷口打着旋儿呼啸翻卷,越往山谷深处去,呼喊声与狼嚎便越是清晰。
转过一片覆雪的嶙峋怪石,谷底的景象在风雪席卷中隐隐约约映入眼帘。
七八只体型壮硕的雪狼毛色与白雪浑然一体,泛着青绿光的眼瞳在昏蒙风雪里亮得骇人,正呈合围之势步步紧逼。
包围圈中央,一个身着灰布衣的少年背靠冻得发黑的岩壁,手里紧握着一柄缺口遍布的短刀。
他左臂与肩背布满深可见骨的抓痕,鲜血浸透了衣衫,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暗红。
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明显的颤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那头头狼似是失了耐心,喉间滚出低沉的呜咽,后腿猛地蹬地,带着一身碎雪直扑少年面门,腥臭的风先一步扑到了少年脸上。
少年瞳孔骤缩,拼尽最后力气抬刀格挡,可手臂酸软脱力,刀刃偏了寸许,眼看锋利的狼牙就要咬上他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淡青色灵力破空而至,精准撞在头狼腰侧。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百来斤重的头狼竟如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冰石上,颈骨发出一声脆响,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其余雪狼猛地顿住动作,齐刷刷转头看向谷口走来的身影,喉咙里滚出充满威胁的低吼。
元照缓步踏雪而来,神色平静无波,周身风雪竟自动绕开半寸之地。她没有多余动作,指尖微抬,几道细碎劲气应声而出,快得只余下几道淡青残影。
雪狼连闪避的机会都没有,便纷纷眉心渗血,栽倒在雪地之中,温热的狼血很快融化了表层的积雪。
不过眨眼功夫,围攻的雪狼便尽数毙命。
少年还维持着举刀的姿势,怔怔看着眼前的变故,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得救。
他绷紧的身子骤然一松,短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伤口被牵扯得生疼,他倒抽一口冷气,身子晃了晃便要栽倒。
他抬眼望着元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语气虚弱地开口:“您……您是雪女吗?”
从前爷爷曾告诉过他,茫茫雪山之中住着一位名为雪女的神明,她美丽又温柔,每当有人在雪山中迷路或是遇险,雪女便会现身相救。
雪女?元照微微一怔,可还不等她开口回应,少年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无奈之下,元照只能将少年背起,又拖着一头狼尸,然后找到一个山洞,带着少年进去暂时安顿下来。
山洞里,元照从通心玉中找出一张兽皮铺到地上,将少年放上去之后,又取出一床被子给他裹上。
随即她又在旁边点燃一团篝火,开始用刚刚带回来的狼尸熬煮肉汤。
狼肉并不好吃,元照也不打算吃,她主要是给那个少年煮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风雪呼呼地吹着,过去许久也没有弱下去的迹象,锅里的肉汤早就已经熬好,袅袅地飘着热气。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悠悠地睁开双眼,一扭头就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元照。
“雪……雪女大人……”他低声呼唤着。
元照见他苏醒,出声问道:“醒了?能起来吗?能的话就过来喝点热汤暖暖身吧。”
少年闻言艰难地支撑起身体,裹着被子来到篝火旁,伸出手接过了元照递过来的肉汤。
喝了一口之后,他感觉浑身都热了起来。
接着他定定地看着元照问道:“雪女大人,您是专门来救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