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照屈指叩了叩面前的黑色礁石，石面冰凉湿滑，沾着细密的海盐颗粒，传出沉闷厚重的声响，指尖还清晰察觉到石身极轻地颤了一下。
会动？元照神色一愣，那便是活物了。
她敛眸仔细端详，指尖顺着石面摩挲而过，很快便发现礁石侧面隐着一道细若发丝的缝隙，边缘齐整，瞧着形制，竟像是可以从中间掀开。
元照当即双手扣住缝隙的上下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指尖运力往外掰。
果不其然，随着她力道不断加重，礁石隐隐传来抗拒的震颤，壳身微微往里收缩，分明是有自主意识，不愿被她掀开外壳——这也坐实了它确是活物。
可它那点微薄力道，又怎会是元照的对手。
那道缝隙便被她硬生生越掰越宽，冷冽的水汽从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甚至伴随着隐隐的腥气。
就在礁石即将被彻底掀开的刹那，内里忽然飘出一阵美妙动听的歌声，宛若娇俏少女立在海边低吟浅唱，清婉悠扬。
连周遭浓稠的白雾都似跟着调子轻轻流转，缠在人耳边挥之不去。
“潮声拍着旧竹篮，
舢板摇碎晓天寒，
指尖探进深波里，
数遍沙下青蚌斑，
这一回元照听得清清楚楚。
先前并非她的幻觉，她确确实实听到了歌声，而歌声的源头，正是这块黑色礁石。
然而不等元照细想，便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发沉发飘，脑袋晕晕乎乎，灵魂都似要脱离躯壳一般。
不只是她如此，雪萼和巨鲸也同样受了影响，身躯齐齐僵了一瞬。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歌声有问题。
雪萼和巨鲸远没有元照这般强横的神识，对惑神歌声的抵抗力极弱，几乎是立刻便被歌声影响了心神。
还不等元照出手压制，两头灵兽便同时朝着她攻了过来。
“呜——！”
巨鲸率先发难，喉间滚出一声沉闷暴戾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数丈宽的尾鳍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拍向元照立身的礁石。
浪涛被巨力掀起数丈高，咸涩海水如倾盆大雨般兜头砸落，连周遭浓稠的浓雾都被震得四散翻涌。
此时元照哪里还不明白，她们一路上遇到的那些灵兽，全都是受了这歌声的操控。
她足尖在石面上轻轻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出数尺，堪堪避开尾鳍的正面轰击。
随即指尖轻抬，淡蓝灵光顺着指尖倾泻而下，海面下骤然窜出数十道粗如手臂的冰链，如灵蛇般缠上巨鲸的尾鳍、躯干与吻部。
寒气顺着冰链疯狂蔓延，不过眨眼功夫，便在巨鲸周身凝出半尺厚的坚冰，冰面泛着淡蓝灵光，连它喷水孔呼出的白气都瞬间冻成了冰碴。
巨鲸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冰层纹丝不动，只能瞪着灰白涣散的眼珠，发出阵阵沉闷的低鸣，震得冰面簌簌掉着碎渣。
只是巨鲸对她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雪萼可就没那么容易应付了。
严格算起来，雪萼随她一同修行至今，它的实力并不比自己弱上多少。
它此刻已化作数丈长的巨蟒身形，银鳞尽数倒竖，泛着刺骨冷光，往日灵动的竖瞳里，只剩一片被操控的暴戾与茫然。
蛇口一张，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乳白冰息便直直喷向元照面门，所过之处空气都凝出细碎冰碴，连周遭的雾气都被冻成簌簌下落的冰粉，带着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元照眉峰一蹙，身形猛地侧旋，衣袂擦着冰息掠了过去，身后的礁石瞬间被冻上一层莹白厚壳，冰棱顺着石缝垂落下来。
她不愿伤了雪萼，只抬手凝出半人高的冰盾挡在身前，沉声低喝：
“雪萼，醒醒！快醒醒！”
可歌声如附骨之疽，早已浸透了雪萼的意识，它哪里听得进半分。
蛇尾在海面狠狠一抽，激起丈高浪墙，它借着反冲之力凌空窜来，庞大的蛇身带着千钧力道横扫而过。
元照足尖踏浪而起，身形向上腾跃数尺，蛇尾擦着她靴底扫过，下方海面登时被抽得裂开一道水痕，冰屑四溅。
不等元照落地，雪萼已然调转方向，蛇身如弓弦般绷紧，随即如箭矢般弹射而出，两颗覆着寒霜的毒牙散发着恐怖的寒意。
元照如法炮制，想用以制服巨鲸的法子来制服雪萼。
无数冰链从水中冒出，齐齐朝着雪萼缠绕而去，可雪萼身形极为灵活，能轻轻松松避开这些冰链。
就算有几根侥幸缠到了它身上，也会立刻被它挣断。
哪怕已经被歌声操控，它对元照的招式路数依旧熟稔至极，几乎已形成本能记忆，能够准确找到元照招式中的细微破绽，攻击又狠又准。
元照翻转手腕，指尖凝出薄冰刃格挡，“叮”的一声脆响，冰刃与毒牙相撞，碎冰四下飞溅。
一人一蛇在海面与礁石间辗转腾挪，银光与蓝光交错碰撞。
雪萼攻势密如骤雨，时而喷吐冰息封死退路，时而甩动蛇尾横扫千钧，时而游走缠斗试图缠绕束缚，周身还不断凝出尖锐冰锥，从各个刁钻角度袭向元照。元照却处处留手，只以冰盾格挡、凭身形闪避，几次想凝出冰链将它缚住。
可雪萼本就是冰属性灵兽，对寒气抗性极强，冰链刚缠上蛇身，便被它周身散出的寒气震得寸寸碎裂。
黑色礁石里的歌声始终未停，调子忽高忽低，像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拨弄着元照的意识，不住地试图干扰她的心神。
元照需要一边防御雪萼的进攻，一边抵抗歌声的侵袭，防止自己也像雪萼一样被操控。
时间一久，元照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神识消耗越来越大。
有那么一瞬，歌声骤然拔高，她脑袋猛地一阵刺痛，动作滞了半拍，雪萼的蛇尾便狠狠扫了过来。
元照只得硬生生拧身避让，肩头衣袂还是被尾尖扫中，“撕拉”一声裂开一道口子，冰寒之气顺着布料渗进来，激得她肩头一阵发麻，眉峰也不自觉蹙了一下。
雪萼见此便趁胜追击，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蛇尾盘住半块礁石，猛地将身躯弹射而出，蛇口张到极致，竟要朝着元照狠狠咬来。
与此同时，它周身寒气暴涨，海面瞬间冻结出数十枚冰锥，齐齐朝着元照周身射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元照眸光一沉，知道再这般留手僵持下去，迟早要被歌声拖垮心神。
她足尖在迎面而来的冰锥上轻轻一点，身形借着反力凌空翻起，避开蛇口的同时，指尖一翻，一张暗黄色的山岳符凭空出现在指间。
元照手腕轻抖，符纸化作一道黄光脱手而出，精准命中雪萼的背部。
但雪萼的力量实在太强了，一张山岳符根本不足以压制它，只不过是稍稍放慢了它的行动速度。
无奈之下，元照只得又取出数张符纸同时掷出。
雪萼正扭动身躯想追袭而来，几道黄光精准无误地分别贴在了它的七寸、躯干与尾尖三处。
符纸上灵光骤然暴涨，数座无形山岳的重量齐齐压落。
雪萼前扑的身形猛地一顿，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在礁石上，石面被砸得裂纹四下蔓延。
它疯狂扭动着身子，鳞片摩擦礁石发出刺耳的声响，喉咙里溢出不甘的呜咽，可山岳符的重力层层叠叠压下，它终究是暂时被定在了原地。
趁此间隙，元照一个闪身重新掠回黑色礁石旁，攥紧拳头狠狠砸了下去。
她本来还想好好研究研究这东西，没想到它竟敢暗中作祟，那就休怪她不客气了。
嘭！！！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传开，礁石表面瞬间爬满了无数裂纹，细碎的石屑四下飞溅，同时一声凄厉惨叫从礁石内部传出，惑人的歌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随着歌声消失，正在奋力挣扎的雪萼和巨鲸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礁石外壳还挺坚硬，以元照的实力，一拳下去，别说是石头，就是精钢，此刻也早就不成形状了，可礁石却只是裂开了一些纹路。
随着裂纹蔓延，有透明的液体从缝隙中缓缓渗出，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透明的液体想来就是礁石内部那生物的血液了。
元照还不解气，又狠狠地往上面砸了一拳，这下礁石表面彻底崩裂开来。
她正想再砸第三拳，这时礁石内部传来了虚弱的求饶声。
“不要杀我，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元照没想到，这礁石不仅会唱歌，还能口吐人言，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
“想要我不杀你也可以，露出真面目让我看看。”
礁石迟疑了一瞬，但还是缓缓掀开了破碎的外壳，露出了内部的模样。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礁石，而是一只巨大的蚌，外壳上布满与礁石别无二致的凹凸纹理，只是因为擅长拟态、保护自身的缘故，才将外壳变得和周围环境一模一样。
这只蚌的内部十分奇特，莹白半透明的软肉像一滩摊开的胶质活物，带着水润的光泽，一阵蠕动之后，竟然慢慢化作了一个人形。
当然，并不是完完全全的人形，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连五官都朦朦胧胧的，像浸在水里的影子。
“你是个什么东西？”元照皱着眉问道。
这东西瞧着虽是蚌类，内里却太过古怪，不仅会说话、会唱歌，还能化作人形，她从来没见过能力如此特殊的灵兽。
“我……我……就是一只蚌啊。”那蚌支支吾吾地回答，声音抖得厉害，“只要你不杀我，这些都是你的，你们人类应该喜欢这个吧？”
说着它的身体一阵蠕动，一堆美丽的珍珠浮现在元照面前，颗颗又大又亮，圆润饱满，在雾气里泛着温润的光晕，最难得的是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一看便不是凡物。
好东西！元照立刻便明白，这些珍珠都是难得的灵物。
她伸手将珍珠全部收进通心玉中，接着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控制那些灵兽攻击我们？”
那蚌一脸无辜地答道：“这里是我的家啊，你们无缘无故闯进来，我自然就把你们当成坏人啦！”元照隐隐觉得它在说谎，因此并未完全相信它的话，于是又问道：“你为什么会说人话？”
一只灵兽会说话，总不能说是天生的吧。
就连人类自己生来都不会说话，更别说一只蚌了。
这便说明，它必然接触过人类。
那蚌依旧一脸无辜：“我生来就会啊。”
说谎！元照立刻便断定，这只蚌着实不老实。
“那你知道东极岛在哪儿吗？可以带我去吗？”
听见元照提起东极岛，那蚌的神色立刻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虽只是一闪而逝，却还是被元照捕捉到了。
看来这只蚌和东极岛，有着很深的联系。
迟疑了很久，那蚌才低声回答道：“我知道。你要去吗？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好。”元照点头答应。
不过话虽如此，元照却并未相信这只蚌会真的老老实实为她带路。
于是她带着蚌回到巨鲸背上的时候，便用神识传话给巨鲸和雪萼，让它们封住自己的听觉。
反正她用神识与它们交流时，它们也用不上听觉。
神识交流更类似于一种意念层面的沟通，耳朵听不听得见不重要。
此时巨鲸和雪萼都已经恢复了清明，元照揭掉雪萼身上的山岳符之后，雪萼便缩小体型回到她身边，盘在她脚边的鲸背上，竖瞳冷冷盯着那只蚌，吐信的频率都快了几分，吓得蚌浑身不住地打哆嗦。
这只蚌的修为倒是不弱，可攻击力极低，最强的手段便是通过歌声操控对手。
作为海里的灵兽，它连控水能力都比旁的灵兽弱。
一旦没了歌声这层依仗，便只能任人宰割。
随即在蚌的指引下，巨鲸缓缓调转方向，尾鳍轻轻拍打着海面，载着一人一蛇一蚌，继续在浓稠的白雾中朝着东极岛的方向行去。
雾气在鲸身两侧缓缓分开，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