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蚌精的指引下,元照乘坐在巨鲸宽阔的背上,于浓稠如实质的白雾之中疾速穿行。
湿冷的雾气贴着衣袂翻涌,连数丈外的景物都模糊成了淡影,唯有巨鲸摆尾激起的水声在耳畔清晰可闻。
一路行来细细观察,她已然基本断定,这片弥漫不散的白雾源自一座天然迷阵。
与她此前遭遇的那座聚阴阵不同,此阵并无聚拢灵气的效用,重在困敌与迷踪,擅于搅乱闯入者的方位感知与神识探查,即便修士入内,也极易在原地兜圈。
唯独这只蚌精,似是天生便对雾中气机格外敏感,无需神识辨路便能精准穿行。
也不知游了多久,前方景致骤然一变——茫茫灰雾之中,林立着无数沉船残骸。
有的只露出半截腐朽的船头,船板上挂满深绿海藻与灰白贝壳;有的翘着断折的船尾斜插在水里,缆绳早已烂成了碎絮;还有的仅余一侧船舷浮在浪间,舷窗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沉默的眼。
这些无一不是体量庞大的远洋海船,密密麻麻连绵成片,一眼望不到尽头,在雾气里透着荒凉又诡异的壮观。
元照望着前方的沉船林,眉头一蹙,垂眸看向身侧的大蚌冷声发问:
“这是什么地方?你带我来此处做什么?我要去的是东极岛!”
那蚌精却缄口不答。
下一瞬,一道又一道歌声从沉船林深处飘出,彼此交织缠绕,化作一段诡谲扭曲的调子。
所幸元照早有防备,已让雪萼与巨鲸封住了听觉,这诡异歌声便没能掀起半分波澜。
歌声起落间,海面泛起圈圈涟漪,紧接着一头头巨型青蟹破水而出,密密麻麻铺满了海面。
元照眸底掠过一丝讶异——这些青蟹的模样,竟与她此前遭遇的分毫不差。
莫非此前沿岸作乱的青蟹,便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此处青蟹的灵力波动比之前遇到的更胜一筹,且显然都受黑蚌歌声操控。
如此看来,先前上岸的那些,多半是从蟹群里逃出去的漏网之鱼。
不等元照细想,群蟹已高举巨钳,耀武扬威地朝着她们猛冲而来。
元照眸光一冷,抬手便是一拳砸落。
拳风扫开周遭雾气,带着沉猛力道结结实实砸在蚌壳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只耍诈的黑蚌瞬间被砸得稀烂,莹白软肉混着碎壳溅了一地,连半声尖啸都没来得及发出。
显然这黑蚌早存了歹心,特意将她们引到了族群的聚居之地,想靠着同类的歌声与蟹群置她们于死地。
单听四下此起彼伏、层层叠叠的歌声便知,藏匿在沉船中的黑蚌数量定然极多。
既然还有同类在,这只不老实的,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了结了脚边的黑蚌,元照便以神识与袖中的雪萼传音:“雪萼,咱们比一场,看谁杀的青蟹更多。”
“嘶——”雪萼从袖中探出头颅,重重点了点,竖瞳里翻涌着冰冷的杀意,死死盯住了冲来的群蟹。
先前被黑蚌歌声操控着攻击主人,它早憋了一肚子火气。
如今封了听觉不受蛊惑,正好可以大开杀戒,好好出一口恶气。
下一刻,它便化作一道银白残影,疾射向蟹群,落水的瞬间身躯暴涨,已然化作了数丈长的巨蟒。
元照见状朗声大笑:“好!杀戮开始!”
这么多青蟹灵兽,正好能让她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落时,她也化作一道淡蓝残影,纵身掠了出去。
落进蟹群腹地,周遭数十头巨型青蟹齐齐调转方向,巨钳开合间咔咔作响,深青甲壳泛着冷硬金属光泽,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她眉梢微挑,非但不退,反倒迎了上去。指尖灵力翻涌,数十根冰锥凭空凝现,裹挟着锐啸破空而去,根根精准钉向青蟹关节处的软膜。
冰锥入肉的瞬间,极寒之气轰然炸开,前排十几头青蟹动作齐齐僵住,步足与蟹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白霜,高举的钳子悬在半空,随即便直挺挺栽进浪涛之中,再无半分生息。
她身法飘忽如鬼魅,在巨钳交错的缝隙间辗转腾挪,衣袂翻飞间不带半分滞涩。
掌心朝下轻轻一按,海面下骤然窜出数十道粗壮冰链,如长鞭般横扫而过。
冰链所及之处,蟹钳翻飞、甲壳崩裂,连海面都被扫出一道平整的冰痕。
有青蟹从沉船残骸后偷袭而至,巨钳携着千钧劲风砸向她后心。
元照侧身旋步堪堪避开,反手一掌拍在蟹壳正中,凛冽寒气顺着掌心灌入,那头青蟹浑身猛地一颤,壳缝里渗出海沫,当场便僵立在了原地。
沉船深处,黑蚌的歌声仍在连绵不绝。
数十道歌声交织在一起,惑神之力极强,便是元照,恐怕也难以硬抗。
只是这等手段虽强,却有一个致命破绽——只要封住听觉,它便再无半分用处,所以无论是元照,还是雪萼,都不受半分影响。
元照正杀得畅快,斜刺里忽然冲出两头青蟹。它们体型比寻常巨蟹大出一圈,背甲上生着数道暗红纹路,灵力波动明显强横了数倍不止。
这两头蟹首配合极为默契,一头举钳正面强攻,另一头便绕到侧翼突袭,步足踏在浪头之上稳如磐石,巨钳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连周遭的雾气都被劈成两半,竟硬生生逼得元照退了半步。
“有点意思。”元照唇角微勾,非但不惧,反倒生出几分交手的兴致。
她不再一味快攻清杂,指尖凝出两柄冰刃,刃身泛着淡蓝灵光,足尖踏着浪涛腾挪闪避,与两头巨蟹缠斗在了一处。
两头巨蟹一攻一守,钳尖带着破风锐响,每一次砸落都在海面炸起数尺水花;甲壳坚硬程度也远胜同类,寻常冰锥砸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连壳都破不开。
元照游斗数合,摸清了二者的攻击路数与配合节奏,忽然身形一晃,分出两道残影迷惑视线,真身则借着浪涛遮掩从二者间隙中疾穿而过,冰刃精准抹过它们眼窝与甲壳衔接的软缝。
极寒之气瞬间涌入颅中,两头巨蟹动作猛地僵住,巨钳悬在半空僵持片刻,便轰然栽倒进海水里,溅起数丈高的水花,蟹膏混着海水浮上水面,转眼便冻成了细碎冰碴。
解决了两头蟹首,余下的普通青蟹更是不堪一击。
元照长袖一甩,大片寒霜顺着海面蔓延开去,所过之处巨蟹步足冻结、身形僵立,不过数息光景,她身周便再无半只站着的活蟹。
抬眼望向雪萼那边,战况同样打得火热。
雪萼化作数丈长的银鳞巨蟒,蛇尾横扫处蟹壳碎裂,冰息喷吐间寒霜蔓延,所向披靡。
它此刻正缠着一头格外壮硕的青蟹缠斗,那蟹背甲上生着数道漆黑棘刺,巨钳比寻常巨蟹宽出一倍,钳口锯齿泛着乌光,显然也是蟹群里的顶尖强者。
它巨钳力大无穷,开合间带着沉闷风啸,好几次都险些夹中雪萼的蛇身。
雪萼先前几次想直接绞杀,都被它仗着甲壳坚硬硬生生挣开。
缠斗片刻,雪萼也失了耐心,竖瞳里寒光一闪,故意卖了个破绽,引那头巨蟹挥钳来夹。
就在巨钳合拢的刹那,它猛地侧身避开,蛇口精准叼住蟹钳关节软膜,极寒灵力不要钱似的疯狂往里灌注。
那巨蟹剧痛之下疯狂挣扎,步足蹬得海水翻涌成浪,可寒气顺着关节蔓延全身,很快便冻僵了大半肢体。
雪萼趁机蛇身一圈圈缠上蟹身,鳞片不断收紧,同时鳞片缝隙中喷出大量凛冽寒气,顺着壳缝蔓延至巨蟹全身。
严寒令蟹壳变得脆硬,只听咔嚓几声闷响,坚硬的背甲生生被勒得崩裂开来,那头巨蟹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生息。
实力强横的青蟹尽数殒命,剩下的散兵游勇便根本不值一提了。
雪萼尾巴一扫,大片冰墙骤然升起,封住了剩余青蟹的退路;元照则从另一侧压上,冰锥、冰链接连落下,碎裂声此起彼伏。
浓雾被寒气搅得翻涌沉降,海面上的浮冰越铺越广,横七竖八的蟹尸层层叠叠,个个甲壳崩裂,覆着厚厚白霜。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最后一头躲在沉船缝隙里的青蟹被冰锥贯入眼窝,重重栽倒在冰面上。
至此,整片沉船海域的巨型青蟹尽数被斩杀,浮尸铺满了周遭海面,连沉船的缝隙间都卡着不少蟹壳碎块,无一漏网。
元照落回一截露出水面的船梁上,指尖拂去衣袂上沾的细碎冰碴,扫了眼海面密密麻麻的蟹尸,微微一笑:
“雪萼,看来还是我更胜一筹啊。”
随着群蟹覆灭,四下的歌声也戛然而止,周遭只剩海浪轻拍船身的细碎声响。
“嘶——”雪萼缩小了身形,游回元照身侧,并未因输了比试而有半分不快。
方才一番酣畅淋漓的厮杀,早已驱散了它心头的怒火,此刻心情正畅快得很。
元照随即开口:“走,咱们去会会那些藏在暗处、很会唱歌的朋友。”
说罢她纵身跃入就近一艘沉船的船舱,雪萼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进了船舱元照才发现,这些废弃的船舱早已被黑蚌占据,舱壁、地板上糊着一层黏腻的蚌类黏液,潮腐气味混着淡淡的腥甜,格外刺鼻,俨然被筑成了巢穴。
她此刻所在的这艘船舱里,盘踞着两只成年大黑蚌,蚌壳与舱底朽木长在了一起,周围还簇拥着一群幼嫩的小黑蚌,个个只有拳头大小,密密麻麻铺了一片。
两只大黑蚌瞧见元照与雪萼,吓得瑟瑟发抖,蚌壳猛地开合几下,发出极其尖锐的嘶鸣,声波震得舱壁上的朽木碎屑簌簌掉落。
倘若未曾封住听觉,只怕这尖啸便能震得人意识溃散,七窍流血。
元照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便是两拳,两只大黑蚌瞬间毙命,蚌壳崩裂,软肉瘫作一团。
这两只黑蚌的实力远不如先前那只,蚌壳也不够坚硬,连元照一拳都扛不住。
这类黑蚌灵兽,除了惑神的歌声之外,也就两扇蚌壳的防御力还算拿得出手。两只大黑蚌一死,那些幼蚌便不足为惧,它们才刚出生不久,连发声都做不到。
杀光了所有黑蚌,元照才惊觉,船舱角落里竟堆着一座白骨小山。
森森白骨层层叠叠,有成人的,也有孩童的。
望着那座白骨堆,元照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莫非这些黑蚌,竟是以人为食?可这些人究竟来自何处?
难道是早年往来东极岛的商队,又或是东极岛上的居民?
怀着满腹疑惑,元照撬开两只大黑蚌的蚌壳,在蚌肉与壳的缝隙间翻出了不少蕴着灵气的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温润光泽。
收好了珍珠,元照立刻带着雪萼赶往下一艘沉船。
果不其然,船舱里同样是黑蚌的巢穴,同样堆着累累白骨。
就这样,元照一艘接一艘地搜寻过去,斩杀了一只又一只黑蚌,从蚌壳中收获了大量灵珠。
无一例外,每一艘有黑蚌栖息的沉船里,都堆积着大量人类尸骨,粗粗算来至少有数千具。
元照还发现了一个蹊跷之处:刚出生的幼蚌并无人形,只是一团软嫩的蚌肉,与寻常蚌类毫无二致;可成年的大蚌大多能化出人形,有的五官已十分清晰,眉眼轮廓分明,甚至能看出男女形貌。
且五官越清晰、化形越完整的黑蚌,巢穴里堆积的人骨数量便越多,蚌壳里藏的灵珠品质也越好。
元照指尖捻起一颗莹白珍珠,心中不由生出猜想:莫非这些黑蚌能化人形、吐人言、唱歌曲,全都是靠食人得来的本事?
清剿完整片沉船区的黑蚌,元照乘上巨鲸,继续往东极岛而去。
搜寻黑蚌时,她也曾挨个逼问过东极岛的方位。
没想到这些黑蚌骨头倒硬,个个宁死不屈,到死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元照索性便成全了它们,反正迷雾再浓,总有走到头的时候。
好在又在迷雾中漂泊了大半天之后,前方的雾气渐渐变得稀薄,海面上,终于现出了一片深色的陆地轮廓。
远远望去,海岸线蜿蜒曲折,岸边立着嶙峋礁石,往里去能瞧见成片的深色林木,静静矗立在雾气之中,瞧不清内里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