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见海雾尽头浮出一片深色的陆地轮廓,元照当即用脚踩了踩鲸背,吩咐巨鲸加快速度,朝着岸边疾游而去。
巨鲸尾鳍猛地一摆,破开层层叠叠的浪涛,不消片刻便抵近了滩涂。
待到稳稳靠岸,她叮嘱巨鲸在近岸海域等候,随后便带着袖中的雪萼纵身跃上了岛屿。
她登岸的地方是一片乱石滩,满地都是大小不一的灰黑礁石,石缝里积偶尔能瞧见几只青灰色小螃蟹横着身子飞快爬过,转眼便钻进了石缝深处。
这些都是普通的螃蟹,并不是什么灵兽。
沿着乱石滩往里走了一段,她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蹲在地上弯腰捡拾着什么,便扬声招呼道:
“小兄弟——”
她话音刚落,那孩童便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惧地望向她,活像撞见了什么吃人的妖物,二话不说转身便撒腿狂奔,连地上捡的东西都顾不上拿。
元照愣在原地,心底暗自纳闷:我长得就这么吓人?至于见了面就没命地跑吗?
思忖了片刻,她抬步便朝着孩童逃去的方向走去。
孩童既然往那边跑,想来那处定然有人居住。
可她刚走出乱石滩,还没瞧见村落的影子,便见一群人怒气冲冲地迎面奔了过来。
他们人人手里都攥着锄头、钉耙之类的农具,权当防身的武器。
冲到近前后,众人二话不说便散开阵型,将元照团团围在了正中间。
元照刚要开口询问缘由,领头的中年汉子便满面怒容,指着她厉声吼道:
“你们简直欺人太甚!前几日才刚收了十个人,这个月又来,当真要把我们逼死才甘心吗?”
“你们在说什么?”元照面露困惑,目光扫过众人。只见这群人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脸颊凹陷得厉害,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瞧着便是长期食不果腹、担惊受怕的模样。
“还敢在这儿装糊涂!”领头人双目赤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嘶吼道,“既然你们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便跟你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话音未落,一群人便举着手里的农具,气势汹汹地朝着她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元照神色未动,只随手挥了挥衣袖。
不过瞬息之间,众人手里的锄头、钉耙便齐齐断成了两截,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她屈指轻弹,数道无形劲气激射而出,精准点在众人穴道上。
众人浑身一僵,登时便定在了原地,手脚动弹不得半分。
见此情景,众人全都愣住了,脸上的愤怒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恐惧。
他们万没料到元照竟有这样的本事。
有人拼命想挣动身子,可他们不过是一群普通人,哪里冲得开元照封的穴道,不过是白费力气。
众人只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领头人咬紧牙关,一脸视死如归的决绝,哑声道:
“既然你不肯给我们活路,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今日便是全村人死光了,我们也绝不会跟你走,去做那劳什子祭品!”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语声激愤,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
“没错!我们宁死也不跟你走!”
“左右都是一死,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子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多拖你们一个下去,便赚一个!”
人人脸上都带着悲愤怒意,望向元照的眼神里,满是刻骨的仇恨与不甘。
这时元照眉峰蹙得更紧,开口打断了众人的叫嚷:
“等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何时说过要杀你们,又何时说过要带你们走?明明是你们一上来便喊打喊杀。”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裹着淡淡灵力扩散开来,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中,压下了所有嘈杂的叫嚷。
这话一出,众人全都僵住了,脸上的愤怒僵在原处,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你……你不是来收祭品的?”领头人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祭品?什么祭品?”元照愈发困惑,又问道,“还有,谁能告知我,此处是何地?可是东极岛?”
不只是元照满心疑惑,众人脸上也纷纷露出茫然错愕的神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人群里有人迟疑着开口,声音发颤:“你……你不是岛上的人?”
元照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自然不是。我从岛外而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脸上齐齐迸发出狂喜之色,有人甚至当场红了眼眶。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有外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天可怜见,终于有人能救我们出去了!”
紧接着,领头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满脸哀求地望着元照:
“大人,求求您发发善心,带我们离开这鬼地方吧!只要能带我们出去,我们做牛做马都愿意!”
众人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哀声一片,此起彼伏。
“是啊是啊!只要能带我们走,干什么都行!”“这鬼地方我真是受够了,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迟早会死,我还不想死啊……”有人说着便哽咽起来,哭声里满是绝望与委屈。
见众人情绪激动,哭声一片,元照开口缓声道:“都先起来。你们先别哭,谁能跟我好好说说,这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领头人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抹了把脸,又盯着元照仔细确认了一遍:
“您当真是从岛外来的?”
元照颔首,语气淡然:“自然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们的必要。”
领头人仔仔细细打量了元照一番,见她衣饰精致整洁,气度从容不凡,和岛上那些凶神恶煞的洛家人全然不同,确确实实不像是岛上的人。
确认了这一点,他双肩猛地一颤,喉头滚动了几下,竟当着众人的面低声抽泣起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众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抽噎声慢慢止住。
元照随手一挥,解开了众人的穴道,又道:“现在,可以有人跟我说说岛上的情形了?”
领头人躬身行了个大礼,语气恭敬:“大人站在这儿说话不方便,不如随我们回村里,坐下慢慢细说?”
“也好。”元照点头应下。
在众人的引路下,元照穿过一片荒草地,来到了一座破败不堪的村落。
沿路的房屋全是断壁残垣,土墙塌了大半,屋顶的茅草也烂得七零八落,瞧着十分的凄凉。
村里的百姓个个瘦骨嶙峋,不少人已是皮包骨头,风一吹便像要倒下似的,见了生人都怯生生地躲在门后张望。
路上交谈间元照得知,这村子名叫新海村,方才领头的中年汉子名叫江海,是村里的村长。
据江海说,新海村多年前本是一座人口繁盛的大城,只因这些年人口不断锐减,才一步步从城缩成了镇,又从镇变成了如今这破破烂烂的小村子。
进了村,江海先打发其余村民各自回家,自己则引着元照往他家走去。
江海孤身一人过日子,上无父母,下无妻子儿女。
按他的话说,像他们这般朝不保夕的日子,自己活着都难,娶妻生子不过是把这份惶惶不安与苦难,一代代传给孩子罢了,倒不如不生。
一进家门,江海便忙前忙后地招待,又是翻找干净的碗盏端茶倒水,又要转身去灶房生火给元照做饭,忙得脚不沾地。
元照见他忙得团团转,连忙开口拦下:“不必忙活了,茶水便放着吧,饭也不用做。你先坐下来,跟我好好说说岛上的情况。”
回来的路上,元照已然从他口中确认,此处正是她要找的东极岛。
“哎,好!”江海连忙应了一声,局促地在凳子上坐下,恭恭敬敬地面对着元照,一五一十地说起了岛上这些年的变故。
这事要从五十多年前说起。
那时候的东极岛,由两大家族共同执掌。
一支是掌控着对外商贸、坐拥数支大型船队的林家——也就是风芊芊的外祖家。
另一支则是把持着岛上海蚌养殖的洛家,岛上大半珍珠都出自洛家的蚌场。
名动外界、价值千金的东极夜明珠,也尽数是洛家的产物。
两家素来往来密切,交情不浅。
洛家产出的珍珠与夜明珠,大半都交由林家的商队运往岛外售卖,彼此互惠互利。
五十年前天地异变,灵气动荡,给整座东极岛带来了灭顶般的冲击。
那几日整座岛地动山摇,山崩石裂,林家停在港口的船队、洛家沿海的蚌场,都在天灾中损失惨重。
更要命的是,不知从何时起,东极岛四周的海面上开始渐渐漫起海雾。
起初雾气极淡,连视线都挡不住,百姓虽觉奇怪,却也没放在心上。
可数年之后,岛上的迷雾越来越浓,渐渐到了阻碍航行的地步。
林家出海的商船屡屡在雾中迷失方向,触礁、沉船事故频发,折损了不少人手与船只。
后来某一日,林家全族突然收拾家当,乘船离开了东极岛,从此杳无音信。
个中缘由,不是江海这样的普通百姓能知晓的,想来多半是迷雾断了商路,生意做不下去,才举族迁走了。
听到这话,元照倒是想起来了,林家当初是跟着风芊芊一起走的。
林家一走,岛上便只剩洛家独大,再无人能制衡。
林家行事虽有些霸道,但岛上日子还算安稳。
可这样的安稳日子并没持续多久。
没了林家的商队带货,洛家的生意一落千丈,产出的珍珠、夜明珠再也运不出东极岛,尽数积压在了手里。
洛家不是没想过自建船队,可那时岛周迷雾已浓得化不开,就算造出了大船,也根本驶不出多远,更别说横渡无尽之海去往大梁了。
再后来,洛家似乎出了什么变故,忽然销声匿迹了一段时日。
等他们再度现身时,整座东极岛便坠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之中。
洛家竟颁下严令,要求岛上所有城池、村镇,每月都必须按人口上交一定数量的活人,充作祭品献给海神。敢有违抗者,满门抄斩。
海神的传说在东极岛流传了上百年。
这里毕竟是海岛,渔业兴旺,百姓靠海吃海,都信奉海神。
传说里的神明向来救渔民于风浪之中,护佑渔获丰收,哪有索要活人献祭的道理!
因此洛家的命令一下,便遭到了全岛百姓的一致反对,各地民怨沸腾。
可洛家很快便用铁血手段,给了全岛人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那一日,岛上各大家族、各镇的主事人齐聚洛家府邸,要讨一个说法,质问他们凭什么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众人想着,洛家虽强,可他们拧成一股绳,也未必没有抗衡之力。
可那一天,所有踏进洛家大门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来。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紧接着,洛家便出动人手,对岛上所有稍有实力的家族与势力展开了大清洗。
没人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只知道不过月余功夫,整座岛上便只剩了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百姓,再也没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在洛家的威逼之下,所有城镇村落都必须按时献上祭品。
众人虽满心不愿,却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反抗,立刻便是死路一条;顺从献祭,反倒能多苟活些时日。
最终,所有人都只能咬着牙选择了妥协,在绝望里熬日子。
新海村当年本是座人口繁盛的大城,可几十年下来,在洛家的盘剥压榨下,人口不断锐减。
一代代献祭下来,人越来越少,城池也一步步荒废,最终变成了如今的小村子。
听完江海的讲述,元照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不由陷入了沉思。
不出意外的话,洛家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十有八九和那些食人蚌脱不了干系,也正好能解释沉船巢穴里为何会堆积着那么多人骨。
只是眼下还无法断定,究竟是洛家掌控了食人蚌,借邪物为祸一方;还是食人蚌反过来侵蚀了洛家,操控着整个家族作恶。